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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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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止川发现在师小枝身上点火其乐无穷。他的脸是纸糊的,稍稍生气便眼尾带红,若再叫他委屈上,那眼睛里便能盈满明明不屑却始终诚实往下掉的眼泪。
阿如从前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弹来弹去也白弹。如今见师小枝落泪,俞止川却觉未必。有的人哭起来惹人厌,有的人落了泪惹人怜,这跟是男是女没关系。
师小枝哭,他又心疼,又想叫他哭得再狠一点。
想必,这是又怜又厌?
俞止川索性气他一个猛的,趁师小枝对他怒目圆睁之际,忽然出手将他打横抱起。
“俞,止,川!!!”
师小枝惊慌地不知拿手拢住衣衫好,还是推开这混球好。
俞止川低头吓他:“别动,再动你的伤就别想好了。”
师小枝岂是在乎这些的人,俞止川越这般吓唬他,他便挣扎得越厉害。
俞止川怕了,三两步走到床边将人放下,说:“你怎么这么烈?”
师小枝脾气硬嘴硬,如今俞止川又从这硬里感受到了他的烈性子。他可真是一把火,惹毛了能跟人同归于尽。
从小到大不论阿如还是他那早已化成灰的死鬼爹,甚至鸿蒙山上那几个师兄,哪个不是捧着他哄着他?怎么到这个一无是处的小矮子面前,他要受这等磋磨?就仗着那根神骨?
俞止川越想越气,脖子上被划一剑也罢,他居然还敢挠我!
他扭脸就要走了,心想就让这不知好歹的小矮子被他师父折磨死好了,到时候管他们要怎么抽神骨,我坐享其成岂不更省事。
这时趴在床上连气都没喘匀的师小枝伸出手,虚虚地牵住俞止川的衣袂。
俞止川停住,板着脸说:“师公子这是做什么?”
师小枝闭了闭眼,眸底的怒意没有完全消退,此时又浮起细碎的担忧。
他说:“不要让我师父发现,你有鹤童,不如从后面走。”
“我又不是那偷腥的贼,做什么从后面走?我就从这门里出去,别说你师父,就是你们掌门能奈我何?”俞止川抽出衣袂,嘴角微微翘了翘说,“还是这意思,师公子在担心我?”
师小枝望着俞止川那一双含情目,心头响彻一语叹息。
“就这样吧。”
他好像做什么都有人阻拦,想什么都叫老天泼冷水。既然如此,他还藏什么藏?明知诸多不能为,他凭什么还要在这里委屈自己?
师小枝就这样看着俞止川,点了点头,轻声却干涩地回答他:“担心。”
这两个字听来宛如仙乐。
俞止川的脸上顿时解了千里冰封,春风化雨地露出笑来。他转身在床边坐下,一双明眸轻睐,伸手又给师小枝的背上注入些真元,把“满意”两个字简直摆在了脑门上。
“放心吧,”他说,“你不是答应了尹海不再下山?我不跟他抢徒弟,他不会把我怎样。”
上次交手尹海心中便已有数,即便他用了替神术也杀不了俞止川,往后若没有十足把握,便不会再轻易动手了。更何况师小枝已经稳住了这老头,他此时恨不得维持太平,求他俞止川别来生事呢。
师小枝听了,心说果然。
“那时……你在?”他问。
俞止川“嗯”了声,说:“在呢,只是这是你跟你师父之间的事,我不好现身插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挨打。小枝……你会怪我吗?”
师小枝失笑:“怪你什么?怪你不从五神鞭底下把我救出来?可是俞公子你说得对啊,这本就是我跟我师父之间的事,旁的人越是插手,越不好收场。”
俞止川笑了笑说:“你可真懂事。”
究竟为何不插手?自然是要师小枝跟尹海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与他的师门不共戴天最好。
可这样的理由又怎么能告诉师小枝呢?
俞止川在心里说,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小矮子。等你离开师门,等你来了无极院,你今日所受的苦,往后我便拿十倍百倍的甜偿还你。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这世上只要我俞止川有,只要我拿得出来,那都是你的。
可是师小枝从没有想过离开尚独派,他已在满心筹划自己孤老青竹岭的未来。既然答应过尹海不下山,那么即便尹海不在了,这承诺也是算数的。
一个连入神都遥遥无期的小修士,他的寿命能长到什么地步呢?只是比山下的凡人多虚度几十年。
几十年,很快就过去的。
师小枝侧着脸将目光不染纤尘地落在俞止川脸上,就像初见他时那般忘乎所以。尽管此人时时刻刻让人捉摸不透,可那有什么关系?我去捉摸他干什么?我只不过,只不过贪图他这张脸而已。
何况……我多愿意相信他之前的种种所为,皆只源于“好奇”二字。
“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师小枝说,“不管你曾经有过何种企图,我劝你全部打消。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师门于我而言是家,是我的底线。俞公子,我还是那句话,同门之谊重逾千斤,为他们赴汤蹈火,我在所不惜——但我,亦不想与你为敌。”
同门之谊?这四个师小枝珍若性命的字,却是俞止川将要为之碾碎的东西。
俞止川秀丽的手指勾住师小枝的下巴,问他:“师门与我,若必须选一个呢?”
师小枝微扬着头,眼里蓄着红意说:“没有这样的选择。”
既然你要为你的目的誓不罢休,我又何须自视甚高,妄想成为改变你的绊脚石?大家各求各的道,真到了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你只是个对尚独派图谋不轨者,而我亦仅仅是守护门派的诸多弟子中,最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俞止川听了这回答,心中浓浓地升起失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难道指望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转头就能为了自己背叛养育了他近二十年的师门?
师小枝跟他不一样,十八年于他而言是整个人生,而在这全部人生里,他俞止川连微毫都沾不上。孰轻孰重,一眼分明。
是他俞止川还不配,他还没有与那群废物相提并论的资格。他的确能够随手湮灭了他们,却无法轻易湮灭他们在师小枝心中的位置。
但他不怪师小枝,这是人之常情。换作自己,若要在阿如与神骨之间选一个,他必然只会选择阿如。
神骨,去他娘的!
勾在师小枝下巴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俞止川的视线偏在他脸颊上。
他想起刚才齐晟的样子,心里越发酸得很。
“那人是谁?”俞止川不禁脱口问。
师小枝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被他不安分的手指搅得心猿意马,便轻轻“啊”了一声。
俞止川的手忽然抚上他脸颊,凑近他说:“他刚才这么摸你了?”
师小枝这才知道他说的是齐晟。
他十分不喜欢俞止川用“摸”这个字,齐晟那是搓灰的搓,你俞止川才叫“摸”。
师小枝涨红脸说:“你怎么总是胡说八道?他是我二师兄。”
俞止川追问:“你有多少个师兄?每一个师兄都能这么摸你?”
师小枝的火又窜上来了,他拍开俞止川的狗爪隐忍地说:“滚!”
静静地美如画不好吗?张嘴就烦人。
俞止川笑了笑,把头先那个药瓶子放在他枕头边,说:“这药内用外敷皆宜,等你的伤口结住,你就取两粒服下,包你第二天就生龙活虎的了。”
师小枝拿起药瓶闻了闻,脑子里忽然窜过一抹似曾相识。这跟当日昏迷在无极院时,他所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应当是他们给他眼睛上用的药。
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才会如此记忆深刻。
“这药……从何处来?”师小枝大大方方地打听。
俞止川并不瞒他,回答说:“鸿蒙山。”
师小枝猛一愣:“鸿蒙山?那不就是……”
世间修士万万千,大家都是奔着飞升去的,而鸿蒙山上便就曾经出过一位千古飞升第一人。只是此人之后,世间再无人飞升。而且那人飞升似乎夺尽了鸿蒙山的所有气运,门派此后迅速凋敝,至今日别说八大派里没有它,连整个仙门也已然差不多查无此派了。
现如今能知道鸿蒙山的人泰半都是老古董,俞止川没想到师小枝居然听说过。他不禁很高兴,急忙说:“就是你想的那个鸿蒙山,你若想去,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我让……”
话没说完,师小枝却说:“我哪里都不去。”
俞止川的下半句话卡在嗓子里。
他本想说“我让那群泥腿子们见见你”,这话却是说不出口了。
尹海这老匹夫!
俞止川把老头搁在后槽牙上磨了又磨。
师小枝提醒他:“俞公子该走了。”
他来时是夜晚,现在快天亮了,再不走就真要碰上尹海了。
“嗯。”俞止川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折身来到窗边。他笑着对师小枝说,“那我就从这里走了?”
那窗临崖,不会御剑的人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师小枝坐起来,点了点头。
鹤鸣清亮地传来,俞止川留了个笑,飞出窗棂。
师小枝慢慢地走过去,外面正是黎明前的一团漆黑。山涧与天地一色,根本分不清你我。
可是师小枝看得见,那白鹤上有一抹红。
那是亭奴化身成伞的颜色……
别再见了,俞止川。
师小枝心中如此说,他缓缓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