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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天逐渐黑了。

      师小枝麻木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从日出时淡如洗,至日落时模糊不清,最终在悔过堂唯一的衍光石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黑蓝色,粘在地上,像被钉死的怪物。

      而他的背脊,自始至终不敢有半分弯曲。

      尹海要道童日日前来斥问于他。

      “你知错没有?”

      师小枝只有一个回答:“我要见师父。”

      “可还敢下山?”

      “我要见师父。”

      “还敢再轻信他人?”

      “我要见师父。”

      “你可知道张君乔因你之过受罚,整整挨了五十下五神鞭?你如此不知悔改,可对得起他?”

      “我,要,见,师,父!”

      “……”

      尹海一日不来,他似乎就能这么一日日重复下去。

      道童将此情状告诉尹海,尹海阴郁地沉吟:“这畜牲!”

      他刚从关心洞回来,厚厚的斗篷上结满风霜。寒暑不侵的修士开始畏惧高处的寒冷与山下的溽暑,仿佛一夜之间变化的不只是头发与皮肤,还有很多看不到的精气神。

      尹海将斗篷脱下,手中化出五神鞭说:“我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斗篷剥离出他此时的形貌,看起来比刚回来的时候更加老态龙钟。道童下意识地要去扶一把,却被尹海一手甩开。

      “滚!”尹海恼怒,“我还没到这时候!”

      道童受到惊吓,战战兢兢地目送尹海过去悔过堂。

      悔过堂下有一段百来阶的台阶,师小枝第一次被关进悔过堂时约莫三岁,那时候就已经在尹海的威逼下,一阶一阶跪着爬上去了。

      这里的每一个台阶,都有师小枝流下的血与泪。

      这里的台阶,一共有多少个坑,多少条缝,哪几阶有坑,哪几阶有缝……师小枝都知道。

      但这些记得越清楚,越震慑不了他。

      有缝便有春痕,有坑便有雨露。

      威严无情之处亦能容纳微寒的凡迹,凭什么这世间便不能容许他师小枝修行得道?凭什么师门要这样束缚他,师父要这样监管他?

      五神鞭灌注真元的声音滋滋作响,才从台阶上来,师小枝便感受到了它的愤怒,不禁把本来就挺直的腰背绷得更加不可摧折。

      尹海踢开悔过堂的大门,黑影子笼罩在师小枝身后。这里的光线奇差,差得连月光都避而远之。
      “你要见为师,可是知错了?”尹海沙哑地问。

      师小枝并未转身跪他,而是昂扬着头说:“师父,徒儿没错。”

      “孽障!”叱责与五神鞭同时落下,尹海早预料到这个答案,下手毫不留情。

      第一鞭就让师小枝的后背皮开肉绽,衣服瞬息分崩,入夜的山风吹入这具尚未入神的年轻身体,激起一阵阵比疼痛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

      师小枝不怕死地又把声音放大,响亮地回答尹海这一鞭:“我没错!师父就算把徒儿打死,徒儿也没有错!”

      尹海气笑了:“好好好,你没错。那为师且问你,你因何故私自下山?”

      师小枝说:“‘私自’是因师父不肯,‘下山’是因我想历练,我需要入神的契机。待在饶云山上,这契机何年何月才来?师父若说一个修士想要提升修为是错,那徒儿倒想问一问师父,一个‘不思进取’的修士又当如何?”

      “好有理啊我的徒儿,既然为师不肯叫你下山,你私自离开饶云山这便是错!”尹海扬起手,狠狠落下第二鞭,“这第二鞭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师命难违!我是你师父,我便是叫你死在饶云山那又如何?只这一条,你便大错特错。遑论什么入神契机,别的师兄弟可以在饶云山入神,怎么你便不能?非要下山,是何道理!”

      第三鞭抽下来,师小枝的身体微微晃动。

      以前尹海拿五神鞭抽他时不会灌入真元,这是第一次。

      张君乔是个初结丹的修士,五十下没有灌入真元的五神鞭尚且让他趴在床上好几天,若换成师小枝,五十下能直接要走他的小命。

      可今日,师小枝不在乎到底多少鞭。

      十鞭可以,五十鞭亦可。

      他不在乎!

      师小枝含泪问:“是啊,是何道理。徒儿也想知道,师父将我百般强留饶云山,到底是何道理?”

      这话出口,尹海彻底被激怒,扬手便噼噼啪啪抽了他七八鞭。

      师小枝喉头泛起腥甜,眼泪与血,被他固执地咽了回去。

      “好,我再问你,”尹海的气息隐约开始不稳,他嘶哑地说,“当日你既知张君乔三日未归,为何不禀告为师,偏要自己以身犯险境?这若也罢,你去缘客之后为何故意滋事,借机撇下齐晟独自前往无极院?你可知为师若不是碰巧赶到,你的师兄师弟险些就要命丧那几名散修之手。我问你,你的同门之谊呢?你的手足之情呢?你可对得起他们!”

      说罢,又抽他三鞭。

      师小枝想答话,一时接二连三的五神鞭抽得他只剩喘息的余地。

      等鞭子落完,他的背脊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往下弯曲。可他很快清醒着,用自己的手掌撑住大腿,又强行将腰背挺直了。

      “回师父,”他缓缓说,“那日事态紧急,大师兄已入无极院三日,我若再回饶云山禀报,一来一回,我可以,大师兄可以吗?说我在缘客滋事,撇下齐晟不管,那若是我留下,齐晟去无极院,师父敢保证他一定能把大师兄带出来吗?只怕是,我要命丧散修之手,连他们也要一并死在雪禁。大师兄曾说无极院的人是冲我而来,试问这一趟我不去,谁去?”

      师小枝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撑在大腿上的手臂不自禁地发抖。他说:“师父,您可以骂我不自量力,却不能骂我不顾同门不顾手足,这等罪名,我不认。”

      气煞尹海。

      “行啊师小枝,桩桩件件你都说得有里有面理直气壮,你是翅膀硬了,迫不及待要叛出师门了是不是?”尹海举起五神鞭,神情变得狰狞,“若不是你识海受损天生修道艰难,想必这世道也要被你整个掀翻。我今日就先行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师小枝当即咬紧牙关。

      一鞭,两鞭,三鞭……每一鞭都游走在师小枝的极限边缘。

      背被打弯了,他便再挺起一点;心被打冷了,他便想想小时候。

      他是尹海养大的,纵然尹海待他如囚徒,这师父,也是师小枝从小到大的亲人。

      师小枝记得尹海的每一样好,记得小时候他如何喂自己吃饭喝水,背自己爬山游戏。他更记得尹海曾苦叹着抚摸他的头顶,告诉他:“小枝,何不做凡人?要那不要紧的修为干什么?凡人一生再苦,也苦不过求道之路。”

      师小枝坚信,师父是疼惜自己的。

      够了。

      再打下去,师父就该心疼了。

      师小枝开始模糊的意识重新强撑着明晰起来,他用尽力气抬起手,转身抓住了不知道第几次甩过来的五神鞭。

      从前雷霆万钧的五神鞭,这次被他这个尚未及入神的小小修士,轻易抓住了。

      师小枝的眼泪掉下来,他逆光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尹海。

      他哽咽却清晰地跟尹海说:“师父,我不是傻子。不论您、掌门,还是大师兄,你们都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尹海僵住。

      师小枝闭上眼:“俞止川图我什么?你们把我藏在饶云山又为什么?师父,若你们有苦衷,不便向我言明,那便什么都不要再说了。那些欲加之罪更毫无必要,此刻师父若转身离去,我便明了了,从此后再不提下山之事。”

      尹海的愤怒来自于师小枝的不可掌控。一个没有入神的少年修士,放哪里都是沧海一粟,有什么不让人放心的呢?

      可他不放心的哪里是他的不堪一击,他不放心的正是他的渺小,钻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渺小。

      他只是个容器罢了,却偏偏长成了不听话的样子。

      而现在这个不听话的容器突然听了话,承诺不再下山……

      尹海心里忽然升起一抹迟到的于心不忍。

      那是他尚未泯灭的,属于凡人的良知。然而即便如此,这良知也很快就被他自己拖进了无底洞般的执念当中。

      尹海从师小枝手里拽出五神鞭,冷漠地说:“早知如此,何必费我诸多心思。”

      言罢,他转身拖着愈发苍老的身体,缓缓走出悔过堂。

      师小枝的手里都是血,滴滴答答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看着尹海走到门外,在那里顿了良久,又说:“小枝,为师早就说过,你当个凡人就好。你何苦自寻烦恼呢?”

      师小枝心里有一座塔,每当自己的修为有所寸进之时,这塔就会多出一层。如今听了尹海这句话,塔塌了。

      塌在心里惊天动地,塌在脸上,只是两行不知悲喜的眼泪。

      师小枝浑浑噩噩地想,原来师父要的不是一个多有出息的徒弟,而是一个不会下山的木偶。

      可是——

      纵使天大的难言之隐,谁人在乎我心里有多大的不甘?

      我是什么?

      恶魔吗?

      为何这世间修士云云,独独容不下我师小枝一个?

      为何我的识海天生就有残缺?为何我又这般因缘际会来到了这饶云山,入了这尚独派?

      上天若有意不叫我修行,何苦又费这番安排?

      若注定我与大道无缘,又何苦赐我气感,准许我跨进这修行的第一道坎?

      为何?

      这是为何……

      “小枝,小枝,师小枝!!!”

      师小枝惊骇地睁开眼。

      谁?谁在叫我?

      齐晟偌大的一张脸映在师小枝的瞳孔里,师小枝粗重地呼吸着,仿佛从一个割裂的时空中,猛然跌进眼前这个现实。

      我在哪里?

      刚才是齐晟在叫我?

      师小枝看着齐晟脸上的冷色,忽然间就有了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还好,还好这世上还有个人是真心实意讨厌着我的。不存在欺骗,不存在隐瞒。

      齐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说:“怎么都叫不醒你,你是不是打算在梦里自行了断了?”

      听这熟悉的味道,是原汁原味的齐晟。

      师小枝虚弱地勾起嘴角笑,发现他已经被带回自己的房间了。此刻正趴在床上,旁边蹲着最不该出现的齐二。

      他木然地环顾四周,多日未归,再回来就觉得仿佛从未来过似的陌生。

      师小枝房间里的东西不多,所有摆设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对,那是什么?

      房间里怎么会有一把剑?

      刚才叫我的人不是齐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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