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新的飞雪掩盖住旧的狼藉,也将师小枝佩戴过的丝带轻轻埋入了雪中。
俞止川将其拾起,抖了抖碎雪,绑在眼睛上。
鹤童从雪禁里飞出,绕着俞止川转了一圈。
俞止川说:“别看了,有亭奴在劈不到我。”
亭奴早已飞回他的发间,听到主人的夸赞,得意地闪了闪红光。
鹤童引颈长鸣,琥珀球似的鸟眼睛里流露出担忧。
“不碍事的。”俞止川回应鹤童,又像对自己说,“阿如为我殚精竭虑几百年,我想让她颐养天年,此间事你就不必告诉她了。眼下太平神骨既然已经现世,我不会再假手他人,我要亲自拿到它。” 他往雪禁走去,声音十分应景地多了几分孤冷。
尹海受到借神术的孽力反噬,人变得老态毕现,张君乔等人看了直抽冷气。
“师叔,怎会如此?”
尹海抬手截住张君乔的话,幽冷地瞥了师小枝一眼,说:“先回饶云山。”
无极院内神秘莫测,缘客区区一家凡人客栈怎么会藏着这么个地方,藏了俞止川这么个修士?可见此处亦大有问题。
他们不宜久留,稍作休整便离开了五岔镇,直奔饶云山尚独派。
直至此时,似乎所有人都已然忘记那遽然而来的雷劫。它轰轰烈烈地来,悄无声息地散去,包括那个酝酿许久却始终没有震慑大地的第三道劫雷。
==========================
为防师小枝再跑,张君乔重新给他套上缚身箍,还亲自提着,连齐晟都不能靠近。就这么一直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直到回到饶云山青竹岭,尹海下令将这不肖弟子丢进悔过堂,他方告辞回尖峰复命。
一连几日过去,五岔镇上的事再不见风吹草动。
这一趟要说收获并不是没有,至少鸡妖不费吹灰之力地都抓回来了,因尚独派从未一下子收过这么多低阶小妖,化妖瓶都不够用了。余下的鸡妖索性喂上原形丹,叫它们现了原形围起来暂先养着。
除此以外,齐晟跟那小师弟也收获不菲。
小师弟:身上淤青若干、断肋骨一根、头上包八个。
齐晟:骨头完好无损,淤青全在脸上。
小师弟坚守尚独派轻用药的门规,打死也不去医长老那里治伤。齐晟不管,揪了他的脖子就走。
一路上鬼哭狼嚎,小师弟绝望极了。
“呜呜呜呜……二师兄,我派行苦修,轻用药,我这伤养几天就好了,不必惊动医长老。”
因这破门规,医长老那边从上到下都闲得抠脚,就这样还没被取缔,实在是尚独派一大未解之谜。
齐晟说:“你嚎什么?嫌伤轻,我再给你拆几根骨头?”
小师弟当场闭嘴。
未至医长老处,路上碰见其他师弟往御剑场去,天聊得比鸟都聒噪。
“师叔怎么成这样了?”
“我听说是师师弟着了妖道,师叔为了救他损耗修为所致。”
“那师叔怎么老往关心洞去?掌门最近没闭关,他去那里干什么?”
“难道把师师弟关在那了?”
“不是吧,我听说师师弟回到青竹岭以后就没出来过,再说关心洞是掌门闭关的地方,他有资格去吗?”
“你别瞧不起师师弟,能让师叔亲自下山去拿人,那得宝贝成什么样?这要是换成你我偷跑下山,恐怕死在妖邪或者散修手里了都没人管。”
“哎不一定哦,真宝贝还能罚跪悔过堂这么多天?我有第一手消息,听说师叔这几天连口吃的都没给他,他还没辟谷呢,不得饿死。”
“你们懂什么,这次掌门连大师兄都降罪了,可见兹事体大。如今师叔却把师小枝独独关起来,你们细品一下就不觉得师叔他太偏心吗?这样一来,掌门可就奈何不了师小枝了。眼下你们有工夫操心他有没有口吃的,还不如操心操心大师兄怎么样。”
“就是,大师兄被打了几十鞭,床都下不来。这几天你们谁还见过他吗?他可一直在房里养伤呢,还不许叫人传出去。大师兄这是被师小枝给连累了,凭什么师叔宝贝师小枝,就要拿大师兄去顶罪?这根本不是大师兄之过。”
“这么看来,还是二师兄最为慧眼如炬呀!他一向视师小枝为毒蛇猛兽,说他是害人精,此言果然不虚。”
听到这里,齐晟出声:“我怎么听到有人背后说我?”
“二师兄!”众人回头,连忙行礼。
齐晟正好捏住其中一人的后脖颈子,说:“来说说看,师叔怎么偏心,大师兄怎么顶罪?还有我几时视他如洪水猛兽?都一样一样说明白了,二师兄洗耳恭听。”
他这语气哪像洗耳恭听,分明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打到医长老那里去。
师弟们忙说:“我们闲来瞎聊,不耽误二师兄工夫了,这就走。”
说到做到,眨眼人都走完了。
小师弟命苦地露出愁容,说:“他们怎么这样?师师兄哪里跟妖扯上关系的,谁这么以讹传讹,太可恶了。”
齐晟冷笑说:“确实可恶。”
到了医长老处,两人都看了伤。除了小师弟的肋骨以外,其他都是小伤。正如小师弟所说,这伤养几天自然就好了,真没必要专程跑一趟。
药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医长老手下的药童不知所措。
齐晟便说:“罢了,药给我,我自去搽,不要你们。”
药童们只好上贡了跌打损伤的药。
齐晟拿了药就要走,小师弟还被药童们摁着缠绷带,见状翻来覆去地挣扎说:“二师兄等等我。”
“不等了。”齐晟抛着手上的小药瓶笑了笑,“你安心留在这里养伤,乖乖的啊!”
小师弟:“不……”
见齐晟走了,小师弟更加绝望。
药童们笑起来,说:“你一定是被二师兄骗过来的吧?”
小师弟委屈地“啊”了一声:“此话怎讲?”
药童促狭地说:“大师兄受伤了,二师兄肯定急得不得了。他那么点伤不好舔着脸来拿药,只好借你这把东风,这你还不明白?”
小师弟:“???”
确实不太明白,说话就说话,你笑得一脸荡漾干甚?
齐晟果然去了张君乔那里,进门便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药香,是能安神的燃香。
“已经痛到如此地步,为何还不肯用药?烧几根破香要是管用,就没‘痛不欲生’这四个字了。”
张君乔趴在床上看书,见他进门便将被子拉过盖住身体,蹙眉说:“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阿晟你几时讲讲规矩。”
“规矩是死的,活人守着个死东西干什么。”齐晟说着坐到床边,把药瓶给他,“不要跟我说苦修那套,真当我不知道吗?无非是近百来年派中物资紧缺,所以才定了这么条门规不像门规的玩意儿。”
张君乔被堵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是大师兄,我得以身作则,否则往后如何让其他人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的人里一定不包括我。”齐晟抽掉他手上的书,说,“别装了,手都在抖,你看得进去什么。”
张君乔痛苦地咬住唇,额上沁满薄汗,他抓住齐晟想要掀开被子的手,摇了摇头:“我无妨,你有药,不如替我去看看小枝?”
“哈?”齐晟笑出声,“我看他?那是他活该。”
张君乔脸色不好看,不知是疼的还是对齐晟这声笑不满。他说:“从前小枝爱粘你,你俩感情比我跟他的要好。阿晟,你们之间究竟为何变成如今这样?你们是同门师兄弟,理当相亲相爱守望相助。他此刻不好受,你再不喜欢他也绝不该出言嘲讽。”
齐晟被他念得头疼,说:“行了我去看他,你别再说什么兄弟情深的话了,我觉得恶心。”
张君乔这才把紧着被子的手松开,让齐晟给他抹药,但还是叮嘱他:“少抹点,给小枝留的。”
齐晟翻白眼。
涂着药,齐晟顺嘴提起刚才的事:“现在师弟之间都在传,说师小枝下山被妖给迷惑了,师叔为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大师兄,俞止川是不是妖你我心知肚明,你说这谣言谁起的?”
张君乔的背脊僵了一下,半晌发出一声“嘶”的痛哼。
他轻声说:“我这几天足不出户,哪里知道这些。”
齐晟似乎并不在乎他回答什么,随口“哦”了声,说:“那师叔究竟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张君乔说,随即想起什么事,偏头看向齐晟,“阿晟,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齐晟抹药的手顿住:“啊?”
张君乔笑了笑:“你要是闲得慌,我这里正有件事需要你出马,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你说。”齐晟点头。
张君乔把头转回,眼神里渗入一丝冷漠。
“还记得五岔镇的雷劫吗?你帮我去那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人渡劫的痕迹。”
渡劫的修士多少年才出一个,反正齐晟没见过,这件事他倒挺有兴趣。
齐晟说:“好。”
上完药后,齐晟把剩余的揣进袖兜,还体贴地把书塞回给张君乔:“这就替你去瞧那小子,若死了我就往你门前放个炮仗。”
“没个正型。”张君乔轻斥。
他顿了会儿,叫住即将离去的齐晟,说:“我听闻先时仙门里有人得罪过俞止川,他便把人好不容易结成的金丹捏碎了。此等心胸狭隘又歹毒之人,实非我辈同道,无论小枝还是你我,都应当远离。阿晟,这跟他是不是妖没关系,你可明白?”
齐晟说:“……嗯。”
出了门,饶云山正值黄昏。
齐晟望着夕阳愣了会儿神,忽然被一阵山风拍醒。他激灵了一下,拔腿往青竹岭走去。
谣言究竟由何人起?
齐晟心里已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