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叫人间》蓬松的马笑

3、她来了，她又走了

　　忘川有多宽，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这船也划有时快有时慢，就好像，刚好让我来得及听完他们的故事……

　　“我……恨他吗……”
　　“应该恨吗……来得及…….恨吗”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问我，又好像，只是在跟自己商量，试图说服自己……

　　“我的阿翁，我的阿爹阿娘，还有赫失，丹蚩的族人……”
　　她一点点数着，怎么说，像一个荒郊野岭上的钱庄老板一边想着，一边扒拉着算盘。但是，又不是为了什么，好像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给出去了什么，又清算着，有哪些已经不可能被还回来了。

　　是债啊

　　人间好像有这么件事，你可以拿自己的东西，去和别人做交换。就比如，拿银票去换粮食；拿房子去换银票；拿时间去换欢愉；拿性命换世间情爱……不够换的，你还可以和人赊账，只要那人愿意，你换出来的东西就可以慢慢还。只是，这个姑娘好像还没来得及把债讨回来。

　　“那个晚上，我耳边全是哭喊声，木头被烧断之前劈里啪啦的火声。我想，我是看到他了，冲天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换了换了身装扮，身上早已不见我们结婚时穿的喜服，但是他的盔甲也是红的。是血吧……我族人的血，从他的手指上，盔甲上，滴滴答答的往下流。他左脚边是我阿翁的身体，另一只脚边，是他的……”

　　我几乎没听清她再说什么，脑海里划过的只有她颤抖的声音。

　　“你说，他是我的顾小五吗。会不会只是有同一张脸，会不会是我看错了。顾小五不会这样的，他说他爱我……”

　　他说他爱我……

　　这条船上载过这么多过河的人，人们总说这不同的事，有些大同小异，有些离奇古怪，但是这句话，我总觉得我听了不下百遍了。

　　他说他爱我……

　　从人间来的人，就这点古怪。他们有时候要花很久去相信一件事，或者，转头就会忘记一些事。但是有些东西，别人只说一边，他们就能记住，记住一辈子，也相信一辈子。比如那句 “他说他爱我”。

　　“然后呢？”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问出这么一句，就好像故事过了这一段，就能多多少少抹去它存在过的痕迹。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我在没命的跑，骑着我的小红马。但我能去哪呢……家没了，族人没了，顾小五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相信，顾小五其实已经死了，他可能，还没来得及见我最后一面就死了。或者，他可能躲起来了，躲在西凉的某个地方，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人啊，就是喜欢这样骗自己，明明看见了，却还是能全然不信，就好像这样骗着骗着，那些真正发生了的事就能被改变。那些痛，那些伤疤，就会从身上消失。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了，只能盲目的跑。然后，就像是被什么力量牵着，我再反应过来，就站在忘川边上了。我这才想起我阿娘说过的一个故事，她说，忘川的水喝了，就能忘记所有的事，那些悲伤的，开心的，统统能忘掉。我想着，要是能忘了也好啊。我会忘记我那个晚上，忘记是我吵着嫁给一个灭我全族的男人。”

　　“呜……你说你，跳了忘川？”

　　“嗯“

　　“不对啊，我这儿才是忘川啊。你确定那是忘川吗？”

　　“……”

　　我又觉得自己有点没脑子了，但是也确实想不明白，怎么我这是忘川，她跳的也是忘川？重名了吗，还是说，这忘川有什么人间分川之类的？那她从人间的忘川跳下来，就直接砸我穿上了，这忘川，是个传送门吗？况且，她怎么知道她跳的是忘川，难道旁边立了个什么牌子上面写‘我是忘川，需要忘记事情的，请来跳我。注意：水深危险，淹死概不负责’。

　　好吧，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不着调。人家给我讲了个这么悲伤的故事，我却抓了个这么奇怪的重点。

　　“姐姐？姐姐”

　　反应过来，她已经捅了我好几下了。

　　“我这是要去哪”

　　几乎每个船上的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绝大部分都带着点恐惧，也许，那是对人世间的留恋和不舍吧。但是，她好像没有。也是吧，那里还有什么她能留恋的吗，家没了，亲人没了，还是特么被自己喜欢的人给搞没了的。

　　“渣男！负心汉！呸！”我在心里暗暗骂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情总是很充沛，尽管听了那么多负心汉的故事，每次遇到还是要忍不住骂上两句。但这次，我没好意思骂出声儿，毕竟，人家看起来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要是不懂给带坏了就不好了。

　　“去阎王殿。唉你别怕，没听起来那么恐怖，不是什么刀山火海的地方。就是个地方，那里有个东西，记载着你一生的事。然后会有个判官还是啥的给你几句点评。差不多就是告诉你这一生过的咋样吧。按照这个，会有人给你安排什么转世轮回等等等等。”

　　“哦对了，听说那个判官是个大帅哥哦。188的大高个儿，就是看起来有点冷漠，但好像人还是不错的。”

　　我不想吓着她，尽量说的不痛不痒。但是我说完才觉得，我不应该补后面那一句。要是经历过她刚经历的事，我估计看到个男人就想上去给一脚吧。

　　我正想着，船突然轰隆一下，我和她都没来得及反应，摔了个趔趄。

　　这船，怎么突然停了？

　　“姐姐！”

　　再转头，她已经快飞出我的船了。好像什么地方有很大的力气在吸着她，要把她拽走。

　　“松手！别扒着船篷！ 快松手！”

　　可能因为不是第一次了吧，我就懵逼了那么0.1秒。这事以前发生过，按理说，忘川的渡的是死去的灵魂，也就是说，只有死人才能踏上彼岸。但是什么叫死了呢，笼统的定义是心脏不跳了就是死了。但是有些人，死一半不死了，心脏又开始跳了，他就不能算是个死人，所以也不属于这里。这种情况就会像刚刚那样，走到一半又被丢回去。

　　通常，我还是挺开心见到这样的场景的，尽管白划了半趟船，但是大多数人想必是愿意回去的，他们开心，我就也不计较了。但是小枫……她要是真回去了，会开心吗……

　　慌乱持续的很短，一瞬间，船又恢复了平静，就好像，那几秒的兵荒马乱没存在过。我掰了掰快被扯掉了的船篷。呜……这姑娘劲儿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