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然一笑醉君颜》兮回

8、云纹扇坠 她紧紧握着

　　章辉话音刚落，玄甲军已是蓄势待发了。

　　江道中当下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失言，面露犹疑之色，抬手正了正官帽，道：“章统领，据我所知，玄甲军护卫皇城，并无审讯之责。”

　　章辉心中一心想着抓人，也懒得跟他解释，“你我都是聪明人，也不必卖关子了，你应知我玄甲军想要的人，谁也留不住。”随即，一挥手，一队人马便向门外冲。

　　门外，黄灵一开始十分冷静，心想不知这园中之人是敌是友，若是敌人此刻自己贸然闯入反而会害了洛瑶。直到她听到章辉说园中已没有活人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置信地用手捂住嘴，一时间泪如泉涌，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要往园子里冲。

　　而这时，突然从暗处，一只手伸向了她，黄灵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消失在角落中。

　　园内，眼见玄甲军气势汹汹，江道中身形丝毫未动，未言一句，一众府役便已冲到他身前，拔刀与玄甲军相对。

　　两边人兵戈相见，气氛剑拔弩张。章辉心下焦急，大声呵斥：“我奉圣旨，调查此案，江大人却横加阻挠，就算大人不怕头上乌纱帽不保，也要替身边的兄弟考虑，可不要等到时，再悔之晚矣。”

　　江道中面上不动声色，却暗暗咬牙，好一个杀人诛心的章辉，“今日之事，我定会呈报御史台，章统领好自为之。”随即挥手放行，章辉理也不理，带着全部人马直奔门外。

　　待玄甲军走远，一个身着高品级衙役服饰的人走到江道中身旁，“大人。”

　　江道中闻言侧了头，两人目光交汇，衙役十分默契地微一点头。江道中眉目舒展，暗语吩咐道：“将她安置好，一定不能让她落到章辉手中。”

　　阁楼上，穆云翊和秦衔风将荒园中的情况尽收眼底，“京畿府尹江道中，如今官场风气浑浊不堪，面对章辉能有如此骨气，此人堪称清流啊。”秦衔风一边挑了个好位置看戏，一边感叹。

　　他们身在高处，自然是没有错过江道中在扶正官帽之时，门外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衙役身形一动，很快便不声不响地将门外的黄灵带走，令人不禁感概好一手暗渡陈仓，当真配合默契。

　　“江道中其人我此前略有耳闻，传言当年科考舞弊一案，他似乎牵涉其中，太子和二皇子想招揽他为门客，但都被他回绝了，五年后再考，虽中探花，却断了大好前程，他之前在官场上并未有过实绩，反而是他的上司，去年刚升了兵部侍郎。如今看来，这小小府尹之位，倒真是屈才了。”
　　云翊一边说着，一边面露惋惜之色，“衔风……”

　　“哎，停停停……咱们可说好的，朝堂上的事不归我管，我只管帮你打理好凝渊阁。”似乎猜到了云翊想说什么，秦衔风挥挥扇子，堵住了穆云翊的嘴。

　　“朝中的事我自有安排，我是说，那黄潜之女，江湖中人心思没有朝中人诡秘，不宜与官府接触太多，你找机会放她出来。然后，再顺便抛点别的线索给江道中，引京畿府衙的人去别庄，让咱们的人在暗中配合。”

　　“哦，我懂了。”秦衔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抛头露面得罪人的事你才不干呢，正好有现成的小绵羊，就甩给别人，你可真鸡贼啊你。”

　　“你好歹也是个世家公子，秦阁老也是名满天下的文士，怎么养出了你这么粗俗的孙子。”

　　秦衔风声音仿佛从牙根发出，“我粗俗？那瞅瞅你，堂堂一个皇子，怎么这么不知礼数。”看着云翊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秦衔风恨铁不成钢地道：“男女大防啊，你怀里这个，可是个实打实的名门小姐，你当木头桩子呢，到底还要抱多久？”

　　此时，穆云翊正以标准的公主抱姿势抱着怀中人，听秦衔风这样说，面色坦然，显然并未感到不妥，反而斜了一眼一旁打趣他的男子，淡定开口，“不抱着怎么办，这又没有床榻，扔地上吗？”又作势将怀里的人扔出去，“要不然给你？”

　　“别别别，我可不敢，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你皮糙肉厚不怕烫，可别想甩给我。”秦衔风登时连连摆手，向后退了两步，倒真仿佛这女子有毒一般。

　　此时，随着穆云翊的动作，怀中女子若有所觉，眉眼紧皱，手脚胡乱挣扎，口中喃喃叫着师父，仿佛陷入无边的梦魇之中。

　　正打趣的两人均是吓了一跳，穆云翊连忙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姿势，生怕惊醒了怀中女子。待了一会儿，少女才停止了动作，又陷入了沉睡。

　　穆云翊不敢再说话，一顿挤眉弄眼之后，秦衔风恍然大悟地撇撇嘴，随即又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已是深夜，平阳侯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丫鬟小厮都在院中，一派兵慌马乱的景象。

　　此时，侯府的管家正从门口往园内走，虽然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但走起路来仍是脚下生风，他焦急地引着一众府兵模样的人抬着轿子往园内走，一边走一边指挥着一众仆从。

　　先是派了几个人去请大夫，小厮为难道：“唐总管，这么晚了，去哪请大夫啊？”

　　“去给我挨家挨户的敲门，请不来大夫，你们便不用回来了。”

　　又另派一人去递消息，“小乙，机灵点，去佛堂禀告太夫人倾颜小姐平安归来，请太夫人移步东院芳华居。”走到园中，吩咐两个丫鬟去打热水送到东院，又吩咐了四个丫鬟去旁厅准备茶点。

　　想了想，又吩咐小厮，“去西院通报赵姨娘和二小姐，就说太子殿下遣东宫卫送倾颜小姐回府，已安排在旁厅用茶。”

　　西院主屋内，雕鸾翠玉的屏障后，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子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不多时，便听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赵姨娘听了消息，吩咐了一声便迅速起身，匆匆披了件衣服便快步跑去了旁边院子的小阁楼。

　　雕栏玉砌的阁楼内，名贵的器物，考究的家具处处彰显着奢华之气。

　　此时，两个丫鬟正守着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而少女此刻正咬着手绢，垂涎欲泣，仿佛十分害怕，身体瑟瑟发抖。见赵姨娘来，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扑到了来人怀中，刚要张口，便被赵姨娘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随即赵姨娘吩咐身旁的丫鬟，“你们去旁厅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随后就到。”

　　待丫鬟走后，少女才紧紧抓着赵姨娘的袖子，害怕地道：“娘，怎么办？她竟然回来了，她怎么会回来，若是她写信给爹，我该怎么办？”

　　赵姨娘安抚着怀中的女子，轻声道：“柔儿，别怕，有娘在呢。”“你记住，你永远都是侯府的小姐苏忆柔，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而且，你不是说，那天灯会，没有人看见你随她一起出门吗？”

　　苏忆柔渐渐平复下来了心情，“ 嗯，当时我让娟儿守在门口，那天晚上没有人知道我出去过。”

　　“那便好了，只要没有证据你便是清白的，不管她说出什么，都是她编出来的，你明白了吗？”赵姨娘看着苏忆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娘，可是……”苏忆柔欲言又止，垂涎欲泣的表情令她本就姣好的面容看起来十分楚楚动人。

　　“嗯，乖柔儿，记住，要想站在别人难以企及的位置，就要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包括你的柔弱，你的泪水，你的身体，甚至身边的人，都可以成为你的武器。”

　　林洛瑶在一阵马车的晃动中醒来，在短暂的迷失之后，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苏倾颜的身体里。听外面嘈杂的声音，她应该是被送回侯府了。

　　到底是谁救了自己，林洛瑶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玉坠，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她晕倒之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了自己的师父也是自己的养父林清，梦里林清微笑着，用粗砺的大手牵着她小小的手，那是她五岁的时候，初遇林清的模样。

　　林洛瑶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林清说，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林清带她朝一处光亮处走，她们来到这光亮处的边缘，林清向前指了指，示意她过去。可她不想跟林清分开，一直拽着林清不撒手，她心里隐隐地有一种预感，似乎她这次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林清只双眼含笑地看着她，伸手将她往前轻轻一推，她小小的身体便穿过了光的尽头，不受控制地直直下坠，她挣扎着朝林清伸手，却看到林清眼里满是不舍，迅速往她挥舞的手中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最终被光推得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身体失重的感觉无比真实，让林洛瑶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张开手，她的掌心安然躺着一枚做工精巧的云纹扇形玉坠。

　　这枚玉坠造型古朴，云纹流光溢彩、栩栩如生。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林清在梦中托付给她的？他在那边过得不好吗？还是他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他到底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师父……”林洛瑶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紧紧握着这枚玉坠，仿佛还抓着一点点与林清微弱的联系，小心地将玉坠贴身收好。

　　林洛瑶感觉有点丧气，为什么会是自己，难道自己在现代已经死了吗？她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个漫长而黑暗的梦，也许若没有侯府小姐的身体，她此刻怕还是一缕残魂也说不定。

　　林洛瑶一向是有恩必报、有债必偿的性子，如今受了苏倾颜的恩，便想着千百倍地报答。

　　经过短暂的纠结，林洛瑶便决定了，既然暂时不知该如何回去，便承了这份机缘，替苏倾颜活下去。

　　从此，林洛瑶便是苏倾颜，她的仇，就由自己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