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以俟

4、第四章

　　元城的上元节真的很热闹，长街上都是人。她来鄞朝四年了，却是第一次见识到鄞朝百姓的上元节。过去的几年里都是在皇宫里陪着太皇太后，在各种宴席上当小透明，如今这样倒是轻松了许多。
　　言染给她买了面人，买了冰糖葫芦，带她去张老头的小摊上吃了元宵。这样简单的快乐，却是这样的不易。
　　她和言染并肩走着，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紧紧相依的影子，悄悄借了一下位便轻松地与言染拉上了手。许是看得太认真，被旁边贩卖的小商贩撞了个踉跄。
　　言染即使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由于惯性，李木兮与言染撞了个满怀。她的额头正好抵住他的下颚，听着他极重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也不尽的加速。
　　感觉有些呼吸不畅，赶紧退后一步，低着头轻咳了几下以掩饰尴尬。言染见状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没事吧？”
　　李木兮掩着嘴摇摇头。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对于言染她一向没出息的。

　　“快来看啊！快来看啊!一年一度的猜灯谜大赛，走过路过，别错过。” 李木兮循着声音看着前面有一个大伯敲着罗盘喊道。
　　已经平静许多的她抬起头扑闪着大大的眼睛，歪头道：“我们去猜灯谜吧”。
　　还未等言染反应她就已拉着他的衣袖朝前面奔去。虽然人很多，但她还是很轻易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打一个字”
　　刚念完后方就有一稚嫩的童声道：“日，是日” 还未等出题人出来恭喜他，他便不耐烦的喊道：“老爷爷，您能不能出些有难度的灯谜啊？每年都是这些我都没兴趣了。”
　　边上的人也出声附和，大伯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摸了摸胡须，苦想了一下，拍手道：“有了，各位听好了，这题答对了便可从这领两个河灯。”
　　“飞蛾扑火虫已逝，学友无子留撇须，偶尔留得一人在。打一句话。”
　　的确是比刚才有些难度，李木兮轻咬唇瓣，眼睛转着仔细的思考着。大伯看着众人蹙着眉头，沉默着，脸上缀满笑意。
　　突然眼前一亮，李木兮倏的抬起头看着言染道：“是我爱你”，还没等言染回头便又转头看向了老伯，自信满满的弯着眼笑着。
　　老伯向前伸头，眯着眼仔细看着李木兮。看清楚人后，哈哈笑道：“小姑娘还真是机灵啊！此题谜面就是这个，快上来取两盏灯吧。”
　　李木兮提溜着裙摆跑上前拿了两盏，眉眼间嵌满了笑意，伸手递了一个给言染，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眸，甜甜的道：“给”
　　言染接过河灯，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木兮的脑袋道：“没看出来还挺聪明的。”
　　李木兮只是笑笑，道：“你不知道的多了，走吧”

　　待他们倒是河面上已经浮起许多河灯了。两人走到岸边的木桌上，拎起笔在信笺上一笔一笔的写下自己的心愿。
　　李木兮站在言染身侧屏住呼吸悄悄地偷看言染许下的心愿。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李木兮看着这八个字楞了一下。
　　言染朝她看过来，她虽仍笑着，眼里却没了光。
　　只是低头兀自的在信笺上写着。言染不似李木兮那般不雅回去偷看别人的心愿，又或许是他对她的心愿没多大兴趣。
　　写完后走到河边，轻轻的将河灯放入水中。望着顺着水流飘远的河灯，李木兮转头看着闭上眼认真许愿的言染。
　　神色黯然，满是无奈。‘我的心愿里只有你。你的心愿里也有我，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其实这八个字李木兮是明白的，它是言染作为世代忠良的言家后人对天下百姓的应有责任。同时也是言染作为言染对慕容澜的承诺。
　　慕容澜十五岁及笄时，虽然言染在外行军却特地捎了一封信和一根碧玉簪回来给慕容澜。信上写道：‘待到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定以半生换吾妻’。
　　李木兮知道的，什么都知道的。所以她能做的只有：
　　‘鸟飞鹅跳，月上中梢，目上朱砂，已异非巳，勺旁傍白，万事开头，工戈不全，雨下挚友，称断人和’<李木兮信笺上的心愿>
　　（我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言染睁开眼后看着李木兮看着自己，稍有疑惑的问道：“许的什么愿？”
　　李木兮拍了拍裙摆，看着铺满整个河面暗暗地发着幽若光辉的灯盏，道：“自然是同你所说，许了一门好姻缘。”
　　李木兮和言染相视一笑，都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李木兮远远地就看到兰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与言染道别后便回了府。
　　刚进屋兰若便急切的问道：“公主玩的开心吗？”
　　李木兮快速解开披风递给兰若，沉声道：“开心”
　　兰若一听乐得合不拢嘴，本还想继续问，就被李木兮无力的声音打断了。
　　“阿若，我累了，想沐浴休息了”
　　兰若看着她脸色苍白也着实吓一跳，赶紧扶她进去。

　　上元节过后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天气也开始微微转暖，兰若也不再禁止她上屋顶了，所以她依旧每日有事无事的爬上去明目张胆的偷窥言府。
　　日子是真的很闲，李木兮又开始整日无所事事，索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埋下了自酿的樱花酒。或许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挖出来给慕容澜庆祝大婚了。
　　但谁料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整个鄞朝都陷入了死寂。
　　最开始是遂州境内的一个小镇突发疫病，一夜之间死了半数的人。剩下的人也是连夜收拾包袱四处逃窜，由于当地官员瞒报，导致没能及时处理和管辖，以至于没过几日全国上下多个州县爆发疫病。
　　陛下派了连忙左相大人前去处理，太医院也整日整夜的研究方子，查阅古籍，但始终找不到办法。也就半月的时间，天子庇佑的元城也沦陷了。
　　李木兮带上斗笠想悄悄溜出去，但刚走出中庭就被兰若拎了回来。
　　李木兮跺脚道：“阿若你就让我出去看看好吗？马上就回来了？”
　　兰若抓住她的胳膊，严肃道：“不可以，公主，现在外面很危险的。太医院也还没研究出方子，一旦染上病就真的没命了。”
　　李木兮看着兰若一脸坚定，知道肯定是出不去的，便索性翻身回到了自己的老巢等待时机。兰若见她不在闹了便由着她怕屋顶了。
　　过来半晌，兰若进屋去弄晚膳，李木兮瞅准时机翻墙入了言府再溜出去，言府静悄悄的，言染已经七天没有回来了，自从元城疫病爆发他便被陛下派去守城，什么消息也没有。李木兮终是坐不住的。
　　李木兮看着昏沉的天，素日里热闹非凡的长街如今只是一片死寂，路边三三两两的躺着些嘴里咳着血面如死灰的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尸臭味。她捂着嘴穿梭在昏暗中一个劲的寻找言染。
　　她是多惜命的一人，此时闯入那灾祸中心只是因为言染在哪啊。不见到言染本人安好，她如何安心。
　　找了好一会儿终于遇见了一个言府的府兵。
　　李木兮伸手拽住他，急切的问道：“言染呢？言染在哪？”
　　那人被下了一天，声音微颤道：“言将军在城郊督查染病死的人的尸体火化”
　　话音刚落李木兮便放开他的胳膊向郊外跑去。
　　远远地李木兮便已闻到烧焦的味道，抬眼就看到一缕缕的黑烟咕咕的向上冒。烈火烧得肆意，一笼一笼火堆高高的燃着倒像极了恶魔的庆功宴。
　　李木兮用手掩住随风起的燃灰，巡视一圈便看到了言染。他站在后方的小土丘上，毫无神采的看着眼前的光景。
　　李木兮走过去想侍卫报了名字便轻松走到他身侧。
　　“言染”李木兮轻轻唤了一声。
　　言染转过头看清眼前的人，一脸诧异的说：“你来这做什么？”
　　李木兮笑笑道：“我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言染眉头微蹙，声音高了一些道：“胡闹！你当这是何地怎么这样胡来。赶紧回去”
　　“嗯”李木兮点头道，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递给他。
　　“你拿着，这是从前我母亲为我求的，如今先借你使使，你好好的回来再还与我”
　　李木兮见他不动便一把塞进他怀里，浅浅笑道：“你好好的，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跑了，留言染一脸懵的站在原地，他看着李木兮奔走的背影摇摇头，将手上的平安符收了起来。
　　跑远了一些，李木兮停下来，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言染。眼中是能溺出水来的深情，她轻轻的开口道：“言染，从前你在外出征打仗我虽心急不安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日替你把你的家、你在乎的人看顾好。如今你就在我够得到的地方身处险境我怎能做到冷眼旁观，看着你安好我便安心了。”
　　急急忙忙的跑回府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就对上了兰若的死亡凝视。
　　她嘟嘟嘴一脸歉意的说：“对不起，我不该溜出去的。不过你看我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吗？”
　　兰若气急败坏的走过来，双手搭在李木兮肩上，一脸苦相无奈的说：“公主，你急死奴婢了。哎，赶紧进去沐浴更衣可别染上病了。”
　　说罢催促着李木兮进了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兰若便不再相信李木兮了，整日盯着她。
　　李木兮时常无奈的笑着对兰若说：“阿若，我真的不会再溜出去了。你不用这般盯着我的，我还想多活几年的。”
　　兰若看着嬉皮笑脸的李木兮气不打一处来，只道:“还是盯着公主的好。”
　　李木兮劝诫无果只是轻轻摇摇头。心里道：‘即使再喜欢，那种不要命的举动我也会只允许我做一次。’
　　就一次，就一次仿佛是自己在提醒自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