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以俟

3、第三章

　　李木兮听着慕容澜的话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里不知何时就蓄满了泪水，兀自的就流了下来。
　　慕容澜看着李木兮哭了一下子慌了神，替她抹了泪，连连道：“别哭啊！我不去就是了，过生辰是不可以哭的，否则会倒大霉的。”
　　李木兮笑道：“我没事的，公主殿下。不过一会儿我就不陪你去和她们说话了，我在大家都不自在。我自己寻个地方坐下就好”
　　慕容澜点点头，软糯糯的说道：“好，不过你在西楚是公主，如今在鄞朝也是公主，不要在意她们的话，这些人也不配与你说话。”
　　李木兮笑笑点点头。看着慕容澜走远，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这个世上唯一把她当公主的人也就这个傻姑娘了。
　　她从没想过世上会有这般善良、天真、美好的人。她向来不是爱哭的人，从前被辱骂、被忽视、被抛弃、被饿被打，她都没留下一滴泪，如今突然被理解、被心疼反而不争气的哭了。
　　这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该有的天真良善，
　　这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该有的脆弱。
　　她说她是大英雄。
　　李木兮想着摇摇头，自己果真是一个自私鬼。当初知道被送来当人质时她想到的只是她自己，她只觉自己被抛弃了，从没想过她去可以避免战乱。
　　她的确不配当一国公主，她这九年来永远只想到自己，从未想过她的百姓。
　　李木兮回过头再看这宴席突然就不觉得有多华丽繁盛了，因为这个公主她值得，她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回到宴席，李木兮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吃着、喝着。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递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一下子还吓李木兮一跳。李木兮冷着脸回头便看到言染高高的立在一旁，眼神斜睨着她桌上的狼藉。
　　她看着自己面前堆满的果壳，有些丢人，急忙转移话题道：“找我何事？”
　　言染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木兮桌上的木盒。
　　李木兮看了他一眼，拿起盒子轻轻打开后看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自己的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更稳妥些。”言染轻飘飘说到。
　　李木兮拿出来打开轻触了一下刀尖，指尖的冰凉一下子传遍全身，她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李木兮起身向他鞠了一躬道：“谢谢”
　　李木兮见言染没说话，便继续道：“公主殿下呢？应该是她让你来的吧？”
　　言染朝中庭那边看去，眼里充满了溺爱，浅笑道：“那个傻丫头估计去给你报仇去了。”
　　果不其然，身后马上就有宫人传来安和郡主和徐尚书女儿落水的消息。
　　李木兮眉头微蹙，赶紧跑过去。只见一群宫人围在湖边，那两人已经被救起了，现正湿哒哒的像个落汤鸡一般坐在地上喘气。
　　李木兮一瞥便看到后方掩着嘴笑着看戏的慕容澜和慕容抚。
　　“公主”
　　“木兮来了，快过来看，这两人气急败坏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这么糗，以后怕是没脸见人了。哈哈哈 ”慕容澜向她招招手道。
　　李木兮转头看着那两人自己也笑了。记得后面兰若有说过，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李木兮有她这个年龄的样子，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笑。

　　一辆马车过得急，地面上的水溅起来染了李木兮的鞋袜。这冬日里的水凉得刺骨，冻得李木兮一个激灵，转身眼神温怒、咬着牙看着走远的马车。
　　现下思绪还未完全从回忆里出来，看着握紧的拳头又想到了与言染初见时。
　　当时她在病中也是这般死死地捏住他的手，整整一天一夜他就这样任她拉着，伏在床边守了她一夜。
　　那是她在过去的几千个日夜里第一次醒来看到的不是满目凄凉，第一次睁开眼发现伴着她的不是黑暗和孤独。她第一次体会到一睁眼便是温暖的感觉。
　　言染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一句‘你不会死的’ ，他没有强制放开的手，温柔了李木兮所有的岁月。
　　所以，明明不应该，明明不可以，明明... 可她偏偏就是逃不开，放不下了。

　　年关将至，言染那边也传来捷报，估计没几天就会回京了。
　　冷清了许久的将军府也开始忙碌起来了，言老头也不在整天缠着李木兮喝酒下棋了，整日里也不知道在屋里忙些什么。
　　李木兮仍旧每日在房顶上坐着，静静地看着这元城的大街小巷一日日红火起来，一家家的挂起红灯笼，似乎每个人又都充满了希望似的，活力满满、喜气洋洋的。
　　唯一没有变化的也就是她脚下这浩浩荡荡的宅子了。依旧和平日一般冷冷清清的，整日就只有兰若着急，叫下人们抓紧布置起来。
　　而她这个主人每日就只知道望着远方发呆、睡觉，什么也不上心，一直就像一个客人一般万般小心生怕留下半点痕迹。
　　李木兮向来不喜欢所有的节日，越是喜庆的她越讨厌。因为在这样的日子里总是会把她的孤独无限放大，一次次的提醒着她，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与她无关，可偏偏她又兀自爱着这世间的所有美好。矛盾又讽刺。

　　终于在腊月廿九，言染凯旋而归。
　　元城的长街上站满了百姓，即使下着大雪，大家还是兴奋的等着这位少将军得胜归来，等着他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归来与他们团聚。
　　李木兮没有出去凑热闹，穿上兰若给她做的绣着木槿花的白色披风高高的站在房顶上。兰若本想着过年给她做一件大红色的看着喜庆，但她不肯坚持要了白色的，兰若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兰若说李木兮就像一株白色的木槿花，朝开暮落，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绚烂的开放，生生不息，温柔坚持。
　　等得久了衣服上都堆起了雪，倒是不意外的与这漫天白雪互为一色。她已经被冻得感觉不到冷了，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她真的很自私，如此这般只是为了比慕容澜早一步看到言染的笑颜。
　　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别人较着劲。
　　看着言染一点点的走近，他眉眼弯弯，吟吟浅笑。其实这么远，她怎么可能看得到他的笑颜，只是她自己能想象到的，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应当挂着傲娇不羁的笑颜。
　　李木兮轻声道：“恭喜言小将军得胜归来。” 望着言染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心想道：‘如果思念有声，那此时他一定震耳欲聋’。

　　许是昨日冻了太久受了风寒，又可能是她真的对过年心生抵触，所以在大年三十病了一场。这一病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无论是对她还是别人。
　　高烧不退好几日，迷迷糊糊的被太医行针、被兰若灌药。她感觉自己被困在某个地方，四周都是黑暗，她似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和黎先生给她看的画像一样美丽，但她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只知道母亲在后退着向她招手，她飞奔着跑过去想伸手抓住，却又扑了个空。
　　“啊！” 她一下睁开眼。
　　一旁的兰若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见李木兮醒了，紧张的问道：“公主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七日了，可把奴婢吓死了”
　　李木兮转头看着一脸心疼的兰若，握着她的手虚弱的开口道：“没事的，我死不了的。”
　　醒来后喝了药，吃了点东西便恢复了很多。接下来的几天慕容澜和慕容抚来看望过她，还带了一堆补品，让她好好修养。
　　没几日她就能下床了，兰若也不再让她继续去房顶吹风了，她只好每日蹲坐在房门口，时常一坐就是一整日，什么也不干就这么看着，眼里却没半点神采。
　　这日是上元节，街上又热闹了起来。但李木兮还是呆呆地坐着发呆。
　　“公主，进屋吧，这风大，你身子还没好全，别又着凉了。”兰若走进对她说道。
　　李木兮低下头，看着手中握着的一枚玉佩，哽咽道：“兰若，那日我昏睡着的时候见到她了。”
　　兰若一脸疑惑问道：“见到谁？”
　　“我的母亲，十三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很漂亮，她向我招手，我很想抓住她，却什么也没抓住”
　　兰若轻轻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声音颤抖着说：“没事的公主，她是在向你说她过得很好，叫你别担心呢！”
　　李木兮趴在兰若的怀里，声音嗡嗡的，哭喊到：“兰若，我想她了，好想好想。”
　　兰若静静地抱着她，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这是兰若第二次看到李木兮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哭。

　　这一幕恰好被遵爷爷的命来给李木兮送酒的言染看到了。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让言染的心微紧，他重新仔细的审视眼前的姑娘，突然有一种似乎从来没认识过她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过来一会儿，听见哭声渐止。他慢悠悠的从后方绕过来，当做一切没发生的样子随意的提着两壶酒进来。
　　“这大冷天的，病好没好，出来吹什么风。”言染垂眸道。
　　兰若赶忙起身行礼。李木兮依然坐着，低着头，带着些许鼻音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李木兮素日是最守规矩的，但此时他真的不想被言染看到她这副模样。
　　言染将酒递给兰若，轻佻鼻梁轻笑道：“这里有什么好透气的，今儿是上元节，我带你出去逛逛，放河灯，你也好给自己许一门好姻缘。”
　　李木兮没说话，一旁的兰若赶忙替她应了，欠身道：“那还劳烦将军稍等片刻，待奴婢给公主换身衣裳。”
　　言染点点头径直走向前厅。兰若也拉着李木兮的手进了屋。
　　兰若为她重新梳洗，拿出了一件红色的披风，虽然李木兮不愿意但她还是悄悄地做了一件。
　　“公主，今日穿这件吧，多喜庆呀，开开心心的去玩一会儿。”兰若宠溺又有些祈求的说到。
　　李木兮看着衣服，又看到兰若满是期待的脸，想了想便应了。
　　她觉得她穿红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因为言染看到她时，定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满是惊讶还略微带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