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大陆》麒麟玉

89、第 89 章

　　王府的人整整找个半个月，才在全是老乞聚集的污秽之地找到那个被广都王尊称为神算的穷道士。天知道他怎么会喜欢和那些乞丐呆在一起，那个黄毛丫头竟也寸步不离的贴身保护。
　　虽然胡伢多次表示不需要她的保护，可那丫头似乎认准了他，打死也不肯离开半步。
　　广都王，不，应该是现任的太子殿下一根筋的认为他是神人，并亲自邀请其去王府做客，弄的胡伢相当的无语。
　　“鄙人那日不过是认错了人罢了，或当我信口胡说便是，无需过分解读，太子殿下入主东宫是天命所归，他日继承大统也是上天之意，鄙人不过区区一介凡人，可不敢妄自贪功。”
　　广都王比他曾孙还要倔，认准了一个念头打死不回头的主。他也不管这污秽之地会不会弄脏了他的新袍，大大咧咧的往胡伢面前一蹲，搞得周围的人瞬间跪倒了一大片。“先生说笑了，你这精明的眼神又怎会轻易的认错人呢，你说戏言，不想区区一句转眼成真，就算是巧合也未免过巧了，先生莫非能洞察天机，亦或者......”太子殿下隐隐的笑着，那眼神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亦或者，先生您有预判未来之能。”
　　胡伢哑然失笑，十分无奈的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懒洋洋的坐在地上也不见礼，也不起身，倒是颇有一番世外高人不理俗世的意境，实际上就是懒得动。“这么说的话，鄙人倒是能对明日之事预见一二。”
　　太子当即来了兴致，“哦，先生不妨直言。”
　　胡伢慵懒的往那半截土墙上一靠，说出的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明日这里说不定会有一场暴动！”

　　这话一出口可知是怎样的效果，周围那群灾民当即吓到三魂六魄飞一半，原以为他这几日给灾民看病问诊定是个好人，不想转眼竟说出这番势要致人死地的话，若那太子殿下当真信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要人头落地？
　　再看那太子殿下也是心下一惊，追问道：“先生，何意？”
　　胡伢也不解释，一手无聊的摩擦着拐杖上那模糊的天道二字，半晌才微微抬起眼皮很是不经意的扫了眼不远处的粥棚，微微一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世人都道广都王玩世不恭，不理世事游戏人间，说难听点儿就是纨绔子弟，浪荡公子，却不知真正的广都王可是绝顶聪慧之人，区区不过三言两语竟能马上意会。
　　他随即起身直奔那赈灾的粥棚而去，不管那肚满肠肥的官员如何巧言令色还是一把掀开了粥锅上的木板，定睛一看，那里面哪里是粥，黄汤一片不见半颗米粒，上面漂浮着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树皮，散发着一阵阵叫人作呕的腥气。
　　太子殿下当即暴怒，一脚踹翻了后面的米缸，腐菜霉粮顿时洒落一地，一股子腥臭扑面而来。此时回头再看那群衣不遮体的灾民，一个个面黄肌肉，枯如朽木，哪里有半分吃饱了饭的样子。
　　太子殿下顿觉心中拥堵难忍，不知不觉竟已红了眼眶。
　　想他身为太子殿下，竟然不知灾民过的竟是这般日子，这还是天子脚下皇城之都，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竟也敢这般胆大包天，那远在天边的百姓又该如何，岂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意会天道，何为天道，民以食为天即是天道！百姓连饭都没得吃当然会暴动，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朝廷开仓赈灾接济灾民，原是一片好心，不想下派官员烂了心肠胆大包天中饱私囊，视人命如蝼蚁般对待，上欺君下压民，这样的官员留之何用？
　　太子殿下是雷厉风行之人，他甚至直接绕过了问罪押审的过程，一句杀无赦直接要了那些贪官的脑袋！
　　如此雷霆手段连胡伢看了都忍不住暗惊，果然是天选之人，佩服，佩服。“太子殿下刚刚入主东宫，如此大动干戈就不怕与人结怨吗？”
　　太子殿下现在没心情打趣，一张烧红的脸愤怒的看着遍地污血，一字一顿道：“我是太子，天下百姓的太子，为民做主天经地义！”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胡伢当真想为他拍手称快了，这样的人继承皇位当真是天下百姓之福。

　　经过这样一个插曲，那太子殿下更加认定了胡伢是世外高人，他本就求贤若渴又哪可能错过这样的人才，处理完了灾民的事后再度邀请其府上做客。
　　这一次胡伢已经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了，不过他提了另外一个要求，他要看皇室族谱。
　　太子殿下虽然不知其有何用意却也欣然应允。
　　而正是在那份族谱上，胡伢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那缇一族后四世孙第六子：白海那缇！
　　早就听闻那缇一族的族谱与寻常氏族不同，寻常氏族是当代续写，而那缇一族子子孙孙的名字却在出生之前就已由先祖拟定好了，不容擅自篡改，每代每辈分支延续名多达千众，以求人丁兴旺。
　　上有三兄下有二弟的守灵为何是六殿下而不是四殿下，因为那些夭折甚至胎死腹中的都算，只要成了人型定了性别的在族谱上都有名讳，不可擅改。
　　生灵投生那缇一族即便未曾呱呱坠地也算族人，不但要厚葬就连祭祀的时候子孙也要拜上一拜。听闻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上天雨露恩泽，后世子孙才会延绵不绝兴旺昌盛。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太子殿下正是守灵的曾祖父，毋容置疑。
　　自己也的确身在百年之前，此生此世与他再无相见之日。
　　在此之前不管亲眼所见的证据多么充分，胡伢始终不肯接受现实，可此时此刻他已再无自欺欺人的借口了。

　　那日从王府出来后胡伢已彻底心灰意冷，双眼蒙霜毫无生气可言。他看着整整在外面守着一个晚上的丫头，轻声对她道：“我想回戾鬼岛。”
　　那丫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带着满面春风般的笑对他道：“好，我们回家。”

　　既然一切皆是天意，既然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已再无反抗的必要，而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按照预言所书，为百年之后的守灵修建一座能让他遮风避雨的安居之所。
　　天魔殿！
　　是的，天魔殿是胡伢带领白狼一族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修建而成的，其实他一早就该想到的，周易八卦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除了他没有别人能修建出那样一座宫殿。
　　还有那传闻中隐藏于天魔殿深处的万谷仓，那个救三万叛军于水火之中的粮仓正是胡伢为其建造。

　　太子殿下最终登基为帝，并多次表示想封胡伢为国师，不过胡伢每次都会婉言拒绝。
　　新君好气度，并不强人所难，退而求其次隔三差五的就一道圣旨把胡伢传入宫彻夜长谈，他对胡伢的很多见解和想法都感觉很新奇，日子久了更是公开的尊称他为天道圣人。
　　因为胡伢从未说出过自己的真实名讳，甚至包括狼族的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新帝一直误会他叫天道，胡伢也索性默认，不想最后自己竟成了圣人。
　　那个在胡伢眼中有些不着调的圣人竟是他自己，这也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一点。不过既然已经鬼使神差成了天道圣人他也理应顺应天意。
　　于是乎在那几年里胡伢废寝忘食的书写了无数典籍诗词歌赋，一度在民间广为流传，被奉神作。

　　胡伢就这样废寝忘食的度过了数个年头，始终孤单影只，直到那一年上山采药时深陷险境，常年跟在身边的丫头舍身相救最后落下终身残疾。胡伢终是于心不忍接受了她的爱慕之情，娶她为妻。
　　而正是这样一个决定为后来的事埋下了无数祸根，以至于胡伢因为内疚而忍受了半生的折磨再也无颜去见心上之人。

　　胡伢的儿子很快来到这个世上，族长为表祝贺取来天魔石碎片为其制成了一个饰物，而这个饰物经过数次打磨之后最终变成了白族一族族长世代所佩之物。
　　最开始那只是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后来被磨去了棱角，后来有人为它加了链子，后来又被人磨到光滑无比，再后来它就成了那个传闻中似有魔力，牵着胡伢在戾鬼岛折腾了一年之久的链子。
　　胡伢看着自己儿子脖子上那个饰物无数次的试图理顺二人的关系，可他理不清楚，完全理不清楚。
　　发妻是族长独孙，将来必定继承族长之位，那自己的儿子将来也必定继承其位，若如此代代相传四世之后必定有一少主降生，胡伢！
　　曾祖生了曾孙，而曾孙又生了曾祖，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若不来到这百年之前是否后世的胡伢便不会出生，他若不出生也就没有后来那些故事，我与守灵也绝无相见的可能。
　　见了，爱了，我却走了，来到百年之前，背叛了他，娶了别人，生下了自己的先祖......做了背叛之人，却也不得不做这个背叛之人！
　　如若有朝一日，我有何颜面再与他相见？......不，本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何必自欺欺人白日做梦。

　　即使已经成家立业，即使众多职责在身，胡伢还是终日郁郁寡欢，对守灵的思念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身体上的伤痛不管如何他都承受的住，可思念之情却往往蚀人魂魄，锥心之痛越发难以承受。
　　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思念所致，直到有一日口吐鲜血，他看着满手的殷红才明白，他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天魔石再能治愈伤痛也已无力回天，看着幼子膝下发妻贤和，他实在不忍如实相告，最终决定不辞而别远游天际。
　　可惜这个想法并未如愿，胡伢一上岸便发了病，最后被人发现送入宫中救治，皇帝允诺要为他寻遍天下最好的大夫，可惜一切皆已是徒劳。
　　那年腊月初三胡伢终因思念成疾病而病故，死前留下预言：百年后神族降世，天下大乱！
　　并留下仅仅书写了五册的神秘典籍，无人可窥其秘，被后人誉为天书内卷。
　　那一年是胡伢来此的整十年。

　　胡伢死的太过突然，除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没有留下任何其他遗言。
　　白狼一族首领身死他乡自然惹得族众多加猜疑，谁不知道皇帝一直有心让胡伢为其己用，每每拒绝之下难保皇帝不心存芥蒂。这人离开的时候明明就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死了。
　　更惹人生疑的是，在那之后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派兵围剿戾鬼岛，明面上是要收缴天道圣人遗留典籍，可看那架势明显是要覆灭白狼一族，以除心腹大患。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他是天子，天下之主，十年的磨练早已让他练成了人精，洞悉了人性。人，必有所求才是，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从不求任何东西，财，权，名，色，欲，他都视若粪土，那他到底求什么？
　　既然什么都不求又为何这么不遗余力的帮自己？
　　你说他求锦衣玉食？可每每入宫小住皆是清粥小菜，甚至戒断了荤腥。你说他想超脱肉体凡胎修炼成仙，他偏又娶妻生子循规蹈矩。你说他求一世英名，居于史册，可他偏偏连真名真姓都不肯留下。你说他想辅佐明君共创盛世，可除了天道之论诗词歌赋，他对朝堂之事一向只字不言。
　　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求的人才最是难以把控，身为帝王，难以把控的东西他不喜，所以他想弄明白一切，而那一切的根源就在戾鬼岛！

　　偏偏胡妻性子刚烈，加之亡夫之痛让她一时迷了心智，朝廷三番四次派人前来索要胡伢遗典皆被屠杀，一时间误会更深。
　　这番举措更是让皇帝误以为白狼一族蓄谋已久早已有了反叛之心，加之戾鬼岛神秘莫测，兵力成迷，更是让皇帝忌惮。
　　于是乎两方误会越来越深，以至于最后朝廷下派重病围剿，大战一触即发！
　　好在十年间胡伢从未透露过戾鬼岛上的秘密，也从未暴露过天魔殿的具体位置，皇帝的计划才未能如愿。即便如此戾鬼岛民众也被打击的不轻，一度隐居不可出世，几乎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
　　家仇在前国恨在后，胡妻愤怒之下发下毒誓：白狼一族与那缇一族从此不共戴天！
　　自此，白狼一族与那缇族正式成为世敌！

　　数年后胡妻病逝，胡伢之子成人继承族长之位，舍弃戾鬼岛迁居内陆北方草原，靠着胡伢遗留的一张神秘地图找到富饶之地养精蓄锐，又经数年游牧累积财富无数招兵买马扩充兵力，之后正式与那缇族开战。
　　这一战竟长达近百年之久，直到神族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