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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雪 上天真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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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夏天就迟到了。一骨碌爬下床,哀怨地喊着老天爷,跑进卫生间匆匆忙忙地洗漱,抓起桌上的小笼包就跑去了车棚。他嘴里叼着小笼包,羽绒服还没穿好,书包斜挎着,头发凌乱,就是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了穿着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干干净净的陆北。
可以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一定在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爬起来。
“上车吧。”陆北见了这样的夏天,不由失笑。接着把他的自行车推出来,然后坐上去,对还懵着的夏天歪了歪头。
夏天懵懵地坐上去,一只手懵懵地抓住陆北的腰,一只手把小笼包从嘴里拿了下来。
“咳咳···你今天不是放假了吗?”
“去拿自行车。”
“哦···”夏天吞下小笼包,肉汁在口中炸开,边满意地享受着肉的滋味,边含糊地继续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反正你车搁那也不会有人偷,你说你起这么早干嘛?”
南方冬季的风就像要刺入骨髓,宛如刀片割在皮肤上,不是冷,是疼。夏天搂着陆北的那只手暴露在外,好像所有寒风都紧着那块皮肤去了,给他冻得直哆嗦。
“放我口袋里。”
前面的陆北空出一只手来,隔着手套拍了拍夏天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夏天一愣,手上的触感转瞬即逝,寒风又肆虐而来,他没有犹豫就把手插进了陆北蓝色羽绒服的口袋。
一瞬间的温暖对于被寒气侵袭良久的感官来说,是致命的刺激,也是沉迷的开始。
“陆北?”
“嗯?”
“你说今年会不会下雪?”
“不会。”他笃定地说。
······明明是个文学世家的文学天才,处事却像个理性到极致的理工男,有时候夏天会忍不住猜想这人是不是有两个人格,一个能写出供学校传阅的浪漫文章,一个做事滴水不漏断绝一切事实以外的想象。
眼见到了校门口,夏天赶忙吃完最后一口小笼包,跳下自行车时差点噎住,瞥到门卫室上的分针就要指上12,慌张地就要跑,不忘回头对陆北飞速摆了摆手:“你就顺便帮我停了哈,我要迟到了!”
夏天就像一阵风,夏天的风出现在冬天应该是不搭调的,可他风风火火地把一切的不适配转化成了他的理所当然,冷白的面容被寒气袭入,留下深深浅浅的粉红晕染,活力、神气、明媚,陆北这么想着。
2013年的2月7号,梁溪迎来了一场大雪。那天是腊月二十七,正好梁中的补课停了。6号晚上夏天睡前把闹钟关了,把门反锁,把窗帘拉得死死的,只为能把前十几天的觉都给补上,还特意叮嘱妈妈早上别叫他。夏知秋二十七还得上班,二十八才放假,也就随他去了。奈何生物钟不是一时能改过来的,以至于夏天早上七点就醒了,他蒙头又睡,逼着自己睡。听着妈妈在楼下厨房做饭,听着杜阿公和周围的邻居聊天,听着听着他又睡着了。
当夏天再次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几点,够闹钟的手落了个空,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把闹钟拿到妈妈房里去了。一觉睡糊涂了竟然,夏天一拍脑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想掀开被窝,就被一股冷气给逼回去了。
“哎呀,不用上学真好······”夏天美滋滋地想着,裹着被子下床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场景使得夏天怔在原地,几秒过后他兴奋地推开窗子,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和惊喜。
“下雪了!!!”
外面一夜之间就落满了雪,房顶上厚厚的一层积雪以及还在往下落的雪花昭示着这是一场南方难得的大雪。梁溪不是没下过大雪,08年那场全国暴雪,夏天才10岁,梁溪小学还没搬,他四年级,陆北五年级。10岁的他冲着陆北的窗子大喊,陆北!快看!下雪了耶!对面的窗子很快被推开,夏天看到陆北脸上浮上了难得的喜悦情绪。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欢闹,全然不懂大人的烦恼。08年的雪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除夕才结束,因此夏天那年没有回大连,在梁溪过了年。他唯一一次在除夕夜那么准时地跟陆北说上了一句,新年快乐。
去年2月也下了雪,那时候陆北还没上高中,那时候是陆北在补课。可是雪下在除夕,夏天那时已经身在大连。大连冬天比梁溪飘的雪多,毕竟地理位置靠北,但夏天总是更喜欢梁溪的雪。
就在夏天伸手接着雪花,思绪飘向远方时,对面的窗子开了。陆北房间的书桌正靠着这扇窗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桌前的木椅上,一只手从窗子上收回。
“陆北?”夏天先是不敢置信,在明确面前是陆北真人后欣喜地朝他大喊:“陆北!你看!下雪了!”
“我知道。”陆北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他看着眼前眉宇间溢满喜悦的夏天无声地笑了笑,有雪花簌簌地吹进他的窗子,他轻轻伸手拂下了落在眼睫上的水渍。
还没等陆北说些什么,夏天又笑着问:“你怎么没回你爷爷家?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见到你。”
陆北每年放寒暑假都会去他爷爷家,他们只隔一个区的距离,半小时的车程。夏天很少能在寒暑假见到陆北,他记忆里这个时间点的陆北应该是在他爷爷家。
雪大喇喇地落下,被寒风吹向窗内,落在少年人的脸颊上,落在黑发上,落在毛衣上,落在棉被上,厚重又轻轻地落在心上。
“你不是今天放假吗?”
“哦。”夏天点点头,撑着脑袋看进陆北黑黝黝的眼中,“然后呢?”
探究的、期待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撞进陆北沉静的心里,他从来招架不住,只好微微垂下眼眸,刻意避开,伸手拿过一旁的一副春联来,才接着回应夏天:“爷爷亲手写的,特意让我送过来。”
“这样啊······”夏天似有沉默,而后又露出笑颜,在冰雪世界里显得愈发苍白,“你就准备这样递给我吗?”
就见陆北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消失在了夏天的视线里。
夏天裹紧身上的被子,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软绵绵地砸在一切可以承接它的地方,除了厚重的积雪之外,有些地方总不待见它,它一落就化成了水,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可以说这是一种非常短暂的报复,因为太阳再热烈一点,这点水印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不会有人知道它曾落在这里过。
敲门声响起,夏天回神,懒懒地走过去开门,白毛衣加深棕色的大衣,顺直的黑发加黑曜石般的瞳孔,整个人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明明一扇门的距离,却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冻傻了?”
陆北自然不知道夏天看着他的样子出神了,他径直拉起夏天的手,果真,冰凉凉的,冻人。夏天显然被这手上突如其来的温暖吓一跳,赶忙抽回来,递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说什么呢?!我夏天是谁?”夏天忙不迭地用被子把自己的手也给裹起来,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顶着头刚睡醒还没梳的炸毛。
“上天真是不公平,连你的手都比平常人要暖和。”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夏天手凉脚又凉,怎么也捂不热。而陆北穿得也不多,却偏偏就是比他温热。夏天不信就他一个是这样,握遍了男同学的手,发现也不止他一个,开心地去跟陆北得瑟,可陆北并不在意。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如今却感觉陆北的手比之常人都要烫手。
“你说什么?”陆北走进来把春联放下,正准备过去关上窗子,就似乎听到夏天说他什么不公平?
“没事!”夏天忙摇头,走过去阻挡他关窗,“别,开着多好,这么美的雪景把它隔绝在外多可惜!”
陆北闻言往外看去,他不是多喜欢雪,小时候可能因为新奇会比较喜欢,长大了渐渐就没了兴趣,或者说,是渐渐地失去了很多兴趣。
“透过你的窗子看,是很美。”久久,陆北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嗯?”夏天与陆北并肩站在窗边,疑惑地望向陆北,如线雕般几近完美的隽秀侧脸下,是眼底真诚的赞美与难得的惆怅。这一刻的陆北,才是离他好近,才是他伸手就能触及到的。
“每个地方看到的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就在夏天想追问哪里不一样时,陆北收回了情绪,侧身拉上了一点窗子。
“还是关上点,风太大了。”陆北瞥了眼春联,走到门边,“好了,既然春联送到,任务完成,走了。”
“行,替我跟陆爷爷问声好,拜。”夏天裹着被子靠在窗台上,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来摆了摆。
陆北带上房门,走下楼梯,整栋房子里只有夏天一个人,杜阿公每到过年就会被接去儿子家里,他想明天这栋房子里或许连一个人也没有了,夏天应该是要回大连的。他没有问,因为在他记忆里,确实如此。
他关上大门,走出屋子,雪纷纷又落在身上,一不留神一个冰凉的雪团突然砸在了他的新大衣上,紧接着又一个雪团砸在了他的衣领上,散落的冰雪被砸进毛衣上方露出来的空隙里,凉得他皱起了眉头。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夏天这个家伙。
夏天见状做了个鬼脸,然后看着楼下白皑皑雪地里那抹皱着眉头的深棕色身影大笑起来。
“不好意思啊,故意的!”
陆北只能无奈笑了,一腔怒气也随之消散,能把故意的偷袭讲得这么自然且得瑟还似乎不怎么讨人厌的,也只有夏天了。
是啊,只有夏天,还好有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