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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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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
伴着护士的话语,别卓心里的大石头终是落了地。将奶奶的病床推进房间里,替她打水擦了擦脸。
老杨一直说:“别卓这孩子稳重。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
别卓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镇定自若。
老杨是头一次遇见这种学生,一直觉得,他只是内向,话少,不善于沟通。
现在他才明白,他心里装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装的心事,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经历。
他好像总是这样,不会主动开口向你索取任何东西,但其实他很需要。
他只是自己一个扛着。
他不会伪装,一切的行为都是发自内心的,却给人什么都打动不了他,也没有什么能乱了他的阵脚的感觉。
老杨现在才看清了真实的他,未经历过他的人生,又哪里来的资格去尝试让他改变呢?
手术做完已经是傍晚6点多,他打车回家收拾了奶奶的衣物,带了些必需品回医院。
他守在奶奶身旁,听着点滴与设备“滴滴”交融的声音。
清晨,医院周围的小推车粥摊都开始忙碌起来,别卓正躺在医院蓝布折叠躺椅上浅眠。柜子上震动的手机让他清醒了几分,拿起手机接听了电话。
“喂?! 别卓啊?! 起了吗??我马上到医院啦!你下来吧啊!找你有事啊!有点急,给你送东西过来了!我等会还得马上赶回去上早自习啊!”
别卓挂了电话,叹着气进了卫生间,捧起冷水冲了把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呆滞着,麻木着。
头发长了,都遮住眼睛了。
他又捧起一把水,“啪啪”地狂拍在自己脸上,清醒了很多后,正跑着出了大门,一眼便看见冲他打招呼的老杨。略微发胖的手臂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老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喘边说:“别卓啊!这是学校师生给你筹的款,有12万,虽然不多,但是你先应急垫付着!别急啊!我马上有事必须得回去了,你先拿去垫着啊!”杨老师其实比谁都急,忙把纸袋递在别卓手上,边走边回头叮嘱他。
明明心感万千,道出口时竟只得说一句“谢谢”。
见老杨上了出租车,别卓才去前台缴费。
手术费一共是64万多,还要加上后续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杂费。
他不敢去细算。
缴完费,他在大厅摁了摁手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决定找家小饭馆吃饭,顺便借个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手机高负荷运作了一整天,昨天晚上就自动开启了低电量模式,他正进饭馆坐下,刚充电不到十分钟,饭也才吃一半之时,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
“喂?! 是别先生吗?!邓雅萍女士突发二次心梗!正在抢救中!请你赶紧过来签字!”
别卓饭也没顾着吃,扯下正在充电的手机,直接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二楼心脑血管科三号抢救室,有护士在外等候,见他来了便将“免责任书”递给他签字。
二次心梗风险太大,很可能抢救不回来。
别卓看到了纸页上印着的风险率:70%,心微乎其微地抽了一下。
空旷的急救室等候区只有他一个人,灯光有些许昏暗,窗开着也没有一丝风,窗外是黑压压的一片,整个城市被笼罩在雾中。
“抢救中”三个猩红的红色大字发着刺目的光,刺得别卓眼睛刺痛,他捂着眼坐在外边等。
他的腿打着颤,整个人都麻木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样,绞着疼。耳鸣也一直消散不去。
别卓就一直在外面坐着,一片平静下是惶恐不安与不知所措。
微微颤抖的双手与小幅度发抖着的腿暴露了他的紧张。
窗外下起了暴雨。
轰隆隆得雷声似打桩一般刺入他的耳膜。
很疼。
一直到11点半,医生才摘了手套出来。
别卓多多少少还是抱着些期望的,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抱歉,我们...尽力了。”
医生说完见别卓没继续说话,就自顾自地扯了口罩走进了厕所。
他又一次拿起手机拨通火葬场的电话,反正都拨过一次了,只是多一次少一次的事。
他没办法麻痹自己。
家里没什么亲戚,葬礼必然是不用准备了。可巨额的医药费很是令人头疼。
手机再一次在他手中震动,这几天事情真的很多。
“喂?!请问是别卓先生吗?我是XX采石场的法律顾问,我们这边将对您进行补偿,别华先生的医药费我们会根据保险公司的处理方式进行处理,您可否将卡号念一下?我们将会以汇款的形式对您进行补偿。”
别卓念了卡号,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时候很羡慕别人叫后爸“先生”,如今还没到被叫先生的年龄,却被很多人叫“先生”。
先生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
当先生好累...
医药费还欠着近50万,他打算去银行看一下余额,再决定是否要卖掉华康小区那里的老房子。
他望着余额里的:248076.3
叹了口气,查询汇款记录看见温滢渟汇了10万过来,钱到人不到。
爹不疼娘不爱...
说的就是我吧。
他笑着自嘲道。
他妈不来,那葬礼就更没必要了。
忙着忙那的,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两点了,他坐车回家,顺便买了个馒头啃起来,拿着手机拍着墙上的广告,一个一个打着不同中介的电话。
拟好广告,拟定金额,中介公司便四处打着广告宣传。
很快,第二天就有人要买房,并且同意一次付清,是两位恩爱的老人,老婆婆见是个小孩来签合同有些惊讶,以为被骗了,但事实却是,这间房在别华去世后,就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是合法转让。
别卓瞒着众人卖了房,自己花300元租了一间小阁楼。阁楼又小又潮,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别卓将家具和书减价卖给了那对老夫妇。卖房得到的钱去掉中介费还剩27万3千元。
他在缴清医药费的第三天接到了火葬场打来的电话,别华的一切后事都由采石场处理。
别卓接受了采石场为别华找的一块偏僻到深山里的小墓地,让公方下葬了他,工友和一些小领导们举行了一个小葬礼,就已经是全部了。
而别卓抱着奶奶的骨灰,有些不知怎么处理。
突然想起奶奶一直喜欢海,老了也嚷嚷着要去海边。
他抱着骨灰去了海边,这几天天气一直很不好,总是黑压压的,雨也总是忽停忽落。
浪如巨虎一般朝岸边打来,卷起似高墙一般的波浪,海风怒袭,将骨灰吹进了海里。
他坐在石头上望着海发呆,迷迷糊糊地呆了一整天,直到潮汐卷上他的裤腿时,他被冷到哆嗦了一下,才恹恹地走进华康小区。
正要掏钥匙开门之时,才忽的想起,房子已经卖了。
他又恹恹地走回阁楼,阁楼是一室一厅一卫,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还有用纸板隔的衣柜,里面清一色挂着有些洗褪色的衣服。
他扑到床上,习惯性用手去捞龙猫玩偶,才想起,龙猫也卖了。
他没有亲人了,以后都得一个人了。
事情都处理周全后,还有6天假期,书包和课本和充电器都在学校,他不想回学校,想一个人呆着,一直睡。
他买了充电器,买了好几个面包放在屋里,关了灯一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他睡得很不踏实,这几天忙起来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可沾了床,他倒也睡不着了。
他反手拿出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想看看时间,摁了摁,没摁亮,迷迷糊糊地拿起充电器插进去,隔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不论什么时候,不开灯的时候小阁楼里都是黑
夜。
他迷迷糊糊中又醒了,将手机开了机,发现才1点不到,可以继续睡,正要关上手机,来电界面便显示出陌生号码来电。
他揉了揉眼睛,接通了电话。
“别卓!”既是没开免提,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也让他惊了一下。
“别卓!人呢?!手机一直关机,我都快急死了!”常旭慌张得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打了两个小时没间断过,一直没打通。
常旭这段时间在选将要走艺考的学生进入画室,正巧画室有活动,一处理就是半个月,今天晚上办完事情回学校,没找到别卓,问了杨老师,杨老师说了大半个小时,急得常旭接连打了几十个电话。
发微信也不回。
“抱歉啊,手机没电了。”别卓昏昏沉沉地道着歉。
“不知道充电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大家有多担心?!”常旭有点后怕,心里却稳定了些。
听老杨说,老杨前天联系他也没联系上以为他有什么事,又想着孩子想静静,心里虽然操心,却两天没给别卓打电话了。
常旭急得差点就去报案了。
“抱歉,我们都很担心你。”常旭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叹了口气收敛些,语气却依旧不平和。
“那你呢?担心我吗?”别卓忙着好多天,都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和他说过话,想着还莫名其妙有些委屈。
自从遇见常旭开始,别卓单一的情绪开始变得多彩起来,
常旭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心想着不和小朋友计较。
“嗯,我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