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脱》Young阳

7、乌云

　　老杨一大把年纪了，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些事，几经周折终于开口道：“别卓，你爸爸他... 他在采石场，被砸下来的石头砸致重伤，强救无效就... 去了”一番话，老杨是硬生生逼出来的。
　　这些事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打击必然是致命的。
　　老杨心里的大石头未完全落地，仿佛接下来要开口说出的话有千斤重一般，抬头打量着别卓，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安安稳稳的。面部也是波澜不惊。
　　其实别卓的心里很难受，虽然他爸人不怎么样，但是他终归是他爸，失去至亲的痛苦不是那么好受的。
　　“抢救无效”几个字萦绕在他脑畔，大脑一片空白，竟引起了突发性耳鸣。他皱着眉眯了眼，随机又恢复平静。
　　拽紧的手心已满是汗液，握拳放在上衣口袋里。
　　“小卓，你别难过，老师们都是你的亲人。”老杨实在是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减轻他的悲伤。
　　出乎意料的是，别卓并没有多悲伤。
　　老杨知道些关于别卓家里的事，心疼这孩子，明明这么好一孩子，老天爷却偏偏和他过不去，总闹腾他。
　　“杨老师，我想请几天假。”坐着一言不发的别卓终于开了口，老杨忙从抽屉中拿出请假条，批了半个月的假期。
　　待老杨给别卓说了医院地址，别卓拿过请假条正要离开，老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叹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别卓。
　　“小子，加油！”
　　他只给了他一句话...
　　比起话语，老杨更愿意用行动去表示。他实在是担心别卓一个小孩子没办法承担，放不下心，一个劲儿的要和别卓一块儿去。
　　天空布满了乌云，压得别卓有些透不过气。
　　走到医院大厅，按照布局图上三楼去了外科，到前台询问着别华的病房号。
　　“别华家属是吗？下负三楼，D区03走廊”护士长在电脑上翻了翻，又用笔尖指着记录本，从上至下滑，停在了别华两个字上。
　　“谢谢。”杨老师向护士长道了谢，两人便一同走去负三楼。
　　D区03走廊角落里，有一架破旧的床，上面躺着人，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和这阴暗潮湿的角落倒是相配。
　　有的人存活之时，浑身都侵染在污秽之中。
　　死了，也还是只能呆在这昏暗之处。
　　可能是报应吧...
　　可他也在学着去做一名父亲，只是还没开始，就到了结尾。
　　别华虽在别卓童年对他进行身体上的多方面伤害，但好在别卓并未被他的谩骂殴打而变得心理扭曲，也不会困在里面出不来。
　　别卓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直到送他去火葬场，他都没有揭开白布再看他一眼。
　　别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有着什么样的心理？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或许是个白眼狼吧...
　　他有时候自嘲道。
　　“杨老师，上去吧。”别卓转身离开，去医院大厅找到了几家火葬场的联系电话，挑了一家不远的火葬场拨号过去。
　　“您好，这边是XX火葬场，逝者安息，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女声从听筒里响起，询问了几个问题，别卓简略的说了几句：“XX医院，姓名别华，男，死亡时间大概3h了，对，需要灵车到医院来接。嗯 ”
　　等待灵车的时间里，老杨突然说自己有急事先离开了，叮嘱了一大堆，还是不放心，跑着去处理事情，一边跑一边喊：“我处理完就回来啊！你别乱跑！有问题给我打电话啊！”
　　老杨一身肥膘跑起来很是滑稽，脸上是遮不住的愁容与焦急，满脸都是有些发灰的汗液。
　　眼下别卓着急的，只是那巨额的手术费。
　　22万，他没这么多钱。
　　正心力交瘁之际，口袋内发烫的手机再一次响起，摁下通话键，急呼呼的老杨正大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别卓！你... 你！ 你奶奶.. 她看新闻看见你爸那事了... 呼 .. 哈.. 她突发心梗正在往你那边送呐！！！你别急啊！我马上过来！马上啊！”杨老师自己比谁都急。
　　手机被别卓拽紧，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白。
　　挂断通话，几分钟后便响起了急救声。
　　他将头埋在双手间，长叹一口气...
　　目送着担架被放在病床上，来了三四个蓝衣护士，急忙忙地将车推进手术室！
　　他两只手扣在一起，指尖泛白，整个人都在抖，瑟瑟的，很小，不注意也看不到。他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猛然加快，又一点点归于平静...
　　手机的再次震动让他打了个哆嗦，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医院后门，需要家属签字才能进行下一步。
　　“杨老师，我去看看我爸那边。”
　　“不要我一起嘛？！要不一起去吧！”老杨扯出垫在屁股下个假皮质公文包，正欲起身便被别卓打断了。
　　“不用了，奶奶这边，也得有人守着，我马上过来。”别卓跑去签了字，和工作人员一起将尸体转移位置，放进了灵车里。
　　缴费收据撰在手里，去领骨灰那天到大堂缴费，押金会退还。
　　寂静无声的走廊，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
　　护士推门而出，急急忙忙道：“邓雅萍家属！邓雅萍家属！过来签字！”
　　护士待他走近，将手中的“同意书”递给别卓，“病人抢救风险极高，是否继续进行抢救”
　　别卓拽紧笔杆，在“是”后面打了勾，签了字。
　　已经到傍晚了，路过这儿来上厕所的几位病人上下打量了别卓几眼，一行人叽叽喳喳着。
　　“哎呀！今天我瞅见这娃跑了好多趟咯！可怜娃子哟！”
　　“这小伙，上午死爹，下午奶奶也在抢救。”一个四十多岁的红发阿姨穿着病号服和一旁人悄声说道：“这家门不幸啊！估计啊！是个不好的种嘞！”
　　“是啊是啊！这不会是克父克母克全家吧？！他也没妈妈啊！这一天了也没见他妈妈来呀！”几个中年妇女一同默默应和着。
　　别卓听到了大概，却也不生气，当下生气也没用，但她们说的也有对的地方。
　　家门不幸...
　　温滢渟没来。
　　她也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