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脱》Young阳

13、医院

　　电话响了几声就挂断了，别卓也没去接。
　　正慢慢移动着往门外走，隔壁的阿姨刚从超市下班回来给孩子做午饭。
　　见着别卓这样，多多少少是吓到了。
　　手上提着的新鲜蔬菜“哗”地掉了一地，嘴里哼着当下流行的土嗨神曲也戛然而止。
　　“我滴个乖乖？！ 大娃子你这是咋整的啊？？！”她连菜都懒得去捡起来，看见别卓继续往前面挪忙伸手过去阻止“哎哎！大娃子别动啊别动，阿姨马上给你打120啊！你别动！！ 别把伤口扯着了！！”
　　虽说她没看见伤口，但看那屋里一滩血，他腿上那些快干血痕，还有腿上缠着的还渗着血的血布就知道有些严重。
　　自己孩子也这么大，虽说她只见过别卓一两次，可注意到别卓住的是间阁楼，还是一个人住，又有些心疼得慌。这个年纪的孩子，正讨人疼。
　　拨打了120的电话，咋咋呼呼问着别卓，看到别卓满脸虚汗，嘴唇和脸都发白了，慌得急急忙忙叫人。
　　整得像是发了什么急症一样。
　　别卓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虽说他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但身边这些人，哪怕是陌生人，都会不计回报的帮助自己。
　　“哎哎，大娃子你先忍着点啊！你这布带子不是这么着的呀！这血干了扯下来不得疼死啊？！来来来，阿姨给你扯下来，不然等会儿沾着肉了，可得疼坏了啊！”她急急忙忙跑去隔壁开门拿了个镊子，又拿了瓶碘伏，慌慌张张地摔过门，给别卓搬了个椅子坐着。
　　别卓整个人都冒着虚汗，浑身都使不上劲，一沾上椅子，整个人就像一滩水一样瘫在椅子上不断喘气。
　　急救声在他耳朵里打着转，他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了。
　　全身都发软，他睁开眼睛时像被什么击中大脑一般，眼前一片亮白。
　　短暂性失明？！
　　好不容易勉勉强强看到自己头上的手术灯，想试着歪歪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记得自己腿受伤了，可腿没知觉，却又有点痒痒的，好像有东西在里面这儿掏掏，那儿夹夹。
　　在动手术吗？？
　　“病人意识清醒了。”一个女声说道。
　　别卓大概懂了，他们是打的局部麻醉，而自己是真被疼晕了。
　　他胃里很难受，很是想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想了一大堆，他记得是邻居家阿姨打了120，后来怎么来着？？
　　还记得有人给他打了电话...
　　他没接。
　　他有些抗拒地不愿意去想常旭，可意识还是总想到有关于他的事。
　　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迷迷瞪瞪睁开眼，头痛欲裂，腿上也是抽着疼。
　　“嘶”着扭曲了五官，偏过头看见了窗边站着的人影，正背对着他吸烟。
　　听见背后传来“嘶”的一声，掐了烟头，转过身来看着他，和以往的温柔不同，他整个人是萎靡的，气压很低的。
　　别卓不想看见他，往另一半偏了偏头。
　　“抱歉！”常旭在他左边的板凳上坐下，有些愧疚的开口道了歉。
　　“不用道歉。”别卓没偏过头，平静的回答他。
　　常旭现在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明明在第一时间找过他的，他现在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却以一句“画室有事，之后再说”回复他。
　　画室其实没什么大事的。
　　他心里内疚极了，这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别人的求助却视而不见。
　　明明他以前不会问自己“在吗？”这种问题，没什么大事都是直接说出来的。
　　他自尊心强，不愿意找别人寻求帮助。
　　说句“在吗？”不就是在等自己开口问他“怎么了？”嘛，光是听着女人的描述，他就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小腿在发疼了，更何况赶来医院正好看见他腿上的伤口。血沾染了半条腿，干得起了壳。
　　手术时间有点久，因为要清洗，还要夹出里面的铁锈，处理已经坏死的肉，最后再进行缝合。
　　他心里五味杂陈，站起身迈开腿走去了窗边，看着窗外稀稀拉拉的灯光，点了根烟。
　　拿起手机，给老杨发了条信息问别卓的住址，自己去给他拿些换洗衣物。
　　“他卖房了？？！那他住哪儿？！”常旭是真的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明明还是一个未成年人，遇见事情了却像个大人一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抽完烟正转身，看见别卓正很努力的挪着身体，想要够到柜子上的手机，见他都快掉下来了都还没够到，急忙走过去，及时拿起手机递给他，顺带将他往上面扶了扶。
　　常旭脸离别卓脸很近，别卓有些尴尬地别开脸，拿过手机很不自然地说了句：“谢谢。”
　　常旭感觉不对劲，今晚的别卓很不对劲。
　　也是，都给自己发消息了，自己还一句话给他推了。
　　“别卓，抱歉。”常旭只得又道了次歉。
　　“你没什么错，不用道歉。”别卓打开手机，发现通话记录里果然有常旭的未接来电以及后来从自己手机拨出去的显示。
　　应该是阿姨打的吧，看来以后要给手机设密码。
　　想到阿姨，才发现这里没阿姨的身影。
　　“阿姨呢？”别卓关掉通话记录，放下手机，闭着眼睛问他。
　　头很疼，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一天没吃东西，胃里除了翻着酸液，什么也没有。
　　“她说她有事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常旭说道。
　　看见别卓背对着自己，他心里更是愧疚了些，长腿一跨，坐在了板凳上。
　　“你来干什么？”别卓沉默了半晌。
　　“你邻居阿姨用你手机给我打了电话，我就赶过来了。”常旭有些烦躁，以前他的世界里是不会有这个字眼的，但现在就是莫名其妙的，很烦躁，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抱歉，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受伤了，是我太过于大意了。”常旭盯着别卓瘦弱的身体说着。
　　别卓偏在另一半的头因为充血有些不舒服，就转过来面对着常旭。
　　“和你没关系。”别卓睁眼和他对视了一眼，又想到了他低头亲吻那个女孩的额头的场景。
　　“别卓，你听我说，我可以照顾你，你有需要就直接和我说，好吗？不用害怕打扰我，也不用担心我会不帮你。”常旭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可这让别卓胃里更加不舒服了。
　　“我想吐。”别卓丢下一句话。
　　常旭愣了，意识到他这就是在让自己帮助他了。
　　“好，你先别乱动，我扶你起来。”常旭赶紧站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将手伸进被子里，右手穿过别卓的胳肢窝，左手更是轻柔地穿过他的大腿下册，手臂轻轻用力，很轻松的将他整个人往上带了一些，推动他坐了起来。
　　别卓身高虽然有1m79，可是体重只有107。
　　他太瘦了，常旭的手穿过他胳膊时感受到了他背脊上有些硌手的骨头。
　　常旭都有些害怕他被自己稍微用点力给弄碎了。
　　整个人像个瘦瘦的瓷娃娃。
　　别卓搂着垃圾桶干呕了很久，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泛着酸，到了嘴里却是无尽的苦涩。
　　常旭意识到他可能没有吃饭。
　　赶紧拨了电话，叫了一份外卖。
　　他看着别卓满脸痛苦的样子，额头上都暴出青筋了，默默将手放到他背上。轻轻地拍了又拍。
　　把放在柜子上的保温杯拿过来给他倒了些温水递过去，让他漱漱口，喝点水。
　　谁知道别卓刚喝下去一点水，就止不住的继续搂着垃圾桶吐了起来。
　　他没有吃饭，除了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后面吐出来的又是一些沾沾的胃液。
　　好苦。
　　常旭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心疼的，见他额头上冒着冷汗，想去给他擦一下，刚升到半空中的手，被别卓的手拦了下去。
　　别卓呕吐得大脑发晕，脖子上也暴起了青筋。
　　整个人脸憋的通红。
　　常旭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替他擦了擦汗，手指刚触碰到脸颊的时候，被冰了一下。
　　可刚碰到额头，却发现额头烫的厉害。
　　他忙起身，按下了床头的医护铃，让护士赶紧过来一趟，并说明了别卓此时的情况。
　　别卓想坐着休息一会儿。
　　将整个人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后，所有痛感都被无限放大，腿也越来越疼。
　　“302床？！ 是这里吗？”护士推着手推车进来，轻声询问道。
　　别卓手术出来后，已经挂上了两袋生理盐水，在一个小时之前已经输完了。
　　护士替他测量了体温，发现他正处于高烧状态，这是手术后的正常现象，她又替他挂上了一袋生理盐水。
　　别卓坐在床上发呆，神色黯然。
　　点的外卖很快到了，别卓没胃口，完全不想动。
　　“我不想吃。”别卓偏过头，打算抬起手拒绝，才想起自己还打着吊针，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
　　常旭将白粥放在一边冷了一会儿，自己又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微微的吹着气，想让白粥稍微温一些。
　　“再怎么也要吃一点的，我怕你的身体吃不消。”常旭吹了吹，用勺子舀起白粥，递到了别卓嘴前。
　　“我真不想吃。”别卓摇摇头。
　　“胃很不舒服吗？”常旭放下勺子，起身道：“我去给你拿点药。”
　　别卓没拦着，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身边的手机看了看微信。
　　“老杨”：学校近日订了一批资料，将于6月28日送达，学校不统一发，由供应商邮寄到各位家中，请各位私信我上报一下住址。
　　一看就是群发。
　　他给老杨上报了自己的新住址。
　　然后他发现，自己收到了一堆好友申请。
　　翻下来，全是九班的各位同学们。
　　他一个个的点了同意，同学们竟然都出奇一致的在隔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给他发了消息。
　　“李未莱”：别神，我们都很想你，9班没有你了真的没那味道，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加油，天塌下来，你儿子我，还在呢！一直都在！得陪着你！
　　“蒋修”：别同志，生活总是会给你开窗的，把握当下，展望未来！风里雨里，9班一体！
　　“余菲菲”：别神，我好想你啊！！期待你凯旋归来！我们都在！一直都会陪着你！
　　“.....”：.............
　　每位同学都发来了消息，送来了鼓励。
　　9班一直都是一个集体。
　　他在满是疮痍的时候，遇见了这群傻逼，生活也跟着多彩了起来。
　　他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他的手机又一声震动，抬手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群名叫做“华康四中全员称神，9班别神教你做人”的群聊里。
　　大家正整齐一致的刷着：“欢迎别神大驾光临！！”
　　几秒后又改变了阵型：“别神别神任你飞，9班学子永相随！”
　　又过了几秒，队形换成了：“肤白貌美大长腿，全都没我别神伟！”
　　“万千少女把他爱，别神却在世俗外！”
　　“口号一响拔山河，别神快来救救我！”
　　最后，整齐一致的来了一句：“别卓yyds！”
　　别卓看着这群sb，感觉自己智商都降了不少。
　　发了个“中指”给他们，就放下手机很是欣慰的笑了。
　　常旭拿了药回来，见别卓嘴角还有些浅浅的笑意，手里正拿着手机，心中念叨着：“这孩子不会谈恋爱了吧？”
　　觉得有可能，毕竟别卓成绩好，长得帅，听说学校是有不少女孩子喜欢的。
　　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听老杨说他话少。
　　可别卓对自己话还挺多的...
　　他拿了一片兰索拉错肠溶片，倒了点温水，将水递在别卓手里，自己将小小一片药塞进别卓嘴里。
　　手指碰到了别卓有些干裂的唇，被翘起来的死皮刮到了一下，痒痒的。
　　喝了药，帮别卓躺下，又帮他盖紧了被子，坐在旁边守着他的点滴。
　　“你不回去吗？”别卓望着天花板。
　　“不回去，这里没人照顾你。”
　　“我不需要。”别卓闭上眼睛。
　　常旭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还是开口说：“你总是嘴硬，什么都不需要，觉得自己长大了？什么都可以一个人完成了？让你开口找我寻求一点帮助就这么难吗？接受别人的关心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抱歉。”常旭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有些失态了。
　　“你没说错。”别卓睁开眼睛盯着常旭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常旭的眼睛很好看。
　　很深邃，却又很透彻。
　　“常老师，我不习惯你的关心，你可以走的。”别卓说着说着有些委屈，可心想自己哪里来的资格委屈这些。“常老师，我给你发消息了。”
　　“是，你发消息了，那你直接发信息和我说你受伤了很困难吗？你发一句在吗，我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常旭补充着：“你要是像你邻居一样跟我说你受伤了，我不论有没有工作都会过来的。你... ”常旭叹了口气，心觉着别卓真的很难对付。
　　麻烦小孩儿...
　　“常老师，有事就去做吧。”别卓说。
　　“我没跟你说我现在有事，现在最大的事就是你！懂了吗？能不能为我也考虑一下，我心疼你，真的心疼你。”常旭听到他这句话，被气得半死。
　　别卓很会一句话激怒别人。
　　别卓听到这句话时多多少少是有些触动的。
　　“常老师，我想休息了。”别卓用右手将被子扯上来了些，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常旭很无语，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那你早点休息。”
　　“你点滴快没了，我让护士拔针”常旭叫来了护士，拔了针后，常旭将单人间的空调调得高了一点，怕他夜里冷，又走去关了灯，在里面拉上了门，走去窗边想事。
　　别卓是他头一个遇见的高中生，他之前是把他当学生看待，后来慢慢的熟一点了，别卓这个人也很好相处，自己便把他当朋友看待，他很善良，有时很稳重，有时办事又很急，前几天才听老杨讲了所有关于他的事，他对别卓有了别样的看法。
　　至少，他觉得别卓人很不错，很值得认识。
　　但是，他现在才体会到了别卓的倔，之前老杨说别卓倔，是头倔驴，他还不信。
　　毕竟，别卓以前没表现出倔。
　　而是友好。
　　他社交圈很大，商业互相吹捧，熟人见面交谈几句他都会处理得很好，可别卓这样的孩子，他真没什么办法。
　　看着一束快被丢弃的花，都想着别丢的男孩子，到底心里都在想着些什么啊。
　　常旭正在思考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解锁后看见了他父亲发来的消息。
　　一大坨，明显是语音转文字发过来的，还有几个错别字。
　　“爸”：小肠啊，在那边还习惯不咯？有什么缺的就和爸爸说啊，我一定给你办妥当。
　　“爸”：斗让你回家把公司继承了，你还非得去那边个小城市当老师，我和你妈现在老了，公司收益一直进步得慢，也没什么有新意的珠宝设计，愁的哟。
　　“爸”：再就是，你那个调皮蛋弟弟，想到你这边去念高中，你多担着点啊。下学期就转过去读高一了。
　　常旭想着：原来我叫“小肠”
　　“X.”：好
　　“X.”：我这边没什么事，谢谢爸关心
　　“爸”：诶，没事就行啊！早点睡了啊！你妈她催我去给她背上抹精油了。
　　“X.”：嗯，好
　　他放下手机，走两步坐在了角落的躺椅上。
　　最近常旭事情很多，麻烦一个一个来。
　　入夜，别卓听着常旭轻缓的呼吸声入了眠。
　　“晚安，常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