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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看望子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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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见到我很是吃惊,这是自然的,我没有告诉他我要来,路途遥远,从我听说他受伤,到来到这里见到他,他的伤已经开始愈合,我心甚慰。
我数了数他身上的伤,指着一处旧箭伤问:“伤你的这个人,他死了没有?”
子婴想了想:“死了。”
我又指着一处旧剑伤问:“这个人呢?你有没有还回去一剑?”
子婴又想了想,道:“不止还了一剑,后来他也死了。”
我点点其他的小伤疤,又问:“这些呢?都还回去了么?”
子婴挺挺胸,傲然道:“那是当然!”
仿若记忆里那个神气的小团子。
我看着他身上最重的伤,那是最新最近的伤,从肩到胸被劈了一剑,虚描了描正在愈合的伤口,我轻慢而仇恨地问:“那,这个人,他、死了没有?”
子婴拉住我的手贴到脸上蹭了蹭,微微一笑:“玄光是来为我报仇的么?不用了,我已经拼着最后一口气,刺死了他。”
我抚了抚他的脸:“那就好。”
“你来了我很高兴,但若知道你要来,我不会让你来,一想到你会在路上遇到危险,我吓得心都不会跳了。”
“那好啊,让子婴也体会一下我的心情。”
子婴的声音低下去,愧疚道:“是我不好,我本来答应过,再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笑笑:“没事,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孩子说的话,不要太当真,你小时候还信誓旦旦要做个仙人呢,你忘了吗?”
“那不一样,不一样……”他攥紧我的手,摇头:“我很想你,比信上写的还要想念千倍万倍!每日、每刻都在想你,袭来一阵风沙,看到一棵最寻常不过的草,见到叶尖上一滴清澈的露珠,月夜、星夜,平安的时候、受伤的时候,目光所及、所见、所历,都想告诉你,都想你与我一同看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啊……
但子婴,离开生死难料,倒下就在一瞬间的战场,你还会这样想吗?
子婴还在说:“这次回去后,我想求卫君给我个闲职,就和你呆在卫国,奉养父母,哪也不去了。”
奉养父母啊……
我垂眸笑笑:“嗯,但舅姑都老了,你先回唐国去看看他们吧。”
“好。”
窗外的夕阳投在子婴睡着的脸上,安静恬和美好,隔绝了人世一切纷扰,我看了一会,伸指碰了碰他秀气的眼睫,他被扰到,抓住我的手压在脸下,说了句:“玄光,别闹。”
闹吗?
放心吧,子婴,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打扰你的世界了。
看望子婴回来,又过了半年,从唐国归来后病了几回的阿父病好了,还给我新添了一个庶弟,我去随了份礼,抱了会孩子,回到家,天下起了雨,我推开侍女给我打的伞,在庭院中久违地淋了一场雨,脸上雨泪混下,雨声那么大,把我的呜咽也盖住了。
那之后不久,唐卫联军大捷,子婴要回来了。
半夜咳醒,算着子婴到唐国也几日了,我喝了口水,仔细思量着自己还有什么遗漏了没交待清楚的,病中精神不济,事情又纷杂,我想了一会脑袋就乱了,唤来侍女,点亮灯,执笔一条条在竹帛上记下来,逐一勾划,到了天亮,终于勾划完毕,全都交待清楚了,没有遗漏。
我舒了口气,放下笔睡觉。
侍女帮我盖被,口中漏出了一声呜咽。
我在梦中回到送子婴去游学的那天清晨,子婴捧着我给他罗列好的大邦小国的语言文字,风俗人情,一步三回头,我跳起来对他挥手,说道:“快去吧!别再回头啦!”
子婴于是走进了金灿灿的秋日晨光中,没有再回头。
再回来,是我停灵的第三天,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衣衫脏污,短短一个庭院,就连摔了三跤,我不由扶额叹息。
我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子婴。
他应该在明净无云的秋日里,在金灿灿的晨光中,任凉爽的秋风吹拂着脸颊,惬意远行。
希望看完我写给他的信后,他会好过一点吧,知道他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他说不定就不会伤心,而是恨我了。
我和子婴的结局,果然只可能是怨偶啊。
不私奔,磨到他阿父阿母同意娶我,最后要有宠妾侍人,争宠妒恨会让我们是怨偶。
私奔想过隐居的二人生活,子婴又不愿意,我已经做好未来他要成为豪富巨贾,妾侍成群,争宠妒恨终成怨偶的准备了,他又要追求权势地位。
追求权势地位,还是会有美妾成群,还是会争宠妒恨,且成为怨偶的时间还来得更早。
我想避免怨偶的命运,想先离他而去,但自己做过的错事总要交待清楚呀,结果又成了怨偶。
唉……
我唉声叹气,眼看着子婴形如癫狂地在侍女家臣的惊呼中撬开棺盖,眼看着他抱着我呼喊大哭质问,再眼看着他迁怒侍女家臣,然后命定的怨偶结局来了,惶恐不已,为求自保的侍女把我写的信交给了他。
子婴急切地展开了竹帛,我不用飘到他身边去看,也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子婴,如你见信,我已不在,请不要迁怒侍女和家臣们,他们服侍我尽心尽力,无可指责,药是我自己不愿意吃的,不为别的原因,只因为凭我自己的意志,实在无法离开你,所以我想,还是求助昊天上帝吧,如果我好了,那是昊天上帝的意志,如果我不好,那也是昊天上帝的意志。
若你想问我为何要离开你?认真说起来,这缘由有点长。
比如我们的阿父都有美人宠妾,比如我们都是阿母唯一的孩子,你还记得我有一个被淹死的姊姊吗?她就是被牵连进争宠中被淹死的。
对了,你可能忘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但我还记得,我午睡醒来,你贴得太迟,我只看到了你的眼睛,还以为是黎夫人要用她的狸奴来害我,要是你没有及时退开,我就要大哭大叫抓破你的脸了。
所以啊,我骗了你跟我私奔,就是不想你有别的女人。
没错,其实没有什么徐国大司马的求娶,那是我骗你的,就为了骗子婴和我私奔,到无人的山中去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
但也许冥冥中早有预兆,记得我们驱车离开唐国,路上听到不知谁唱的《谷风》吗?
当然,和诗歌中不同,贫苦是我自己选的,富贵是我拒绝的,想要求富贵权势的是子婴,但结果是一样的,子婴得到富贵权势之后,自然就会有很多妾侍,我还是会成为诗歌中的弃妇。
所以简单来说,我是想在子婴离开我之前,先离开子婴,这样,子婴和我就不会成为怨偶,子婴也会永远记得我,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我不会失去子婴。
本来这个决定,是在送你出征后就要实行的,但你说让我等你回来,我想我的确该等你回来,如果我没有骗你私奔,你就还会在唐国,安然地当着你的公孙,做你的世子,不必为了得到自己的采邑去拼命,这是我欠你的,再说,如果你在战场上发生不测,我还要给你报仇。
我很高兴你安然归来!
你去拜见舅姑的时候,应该见到那两个美人了吧?
都很美!配得上我的子婴。
我就先走啦,我不能眼看着别人来跟我分子婴,那样我会一一算了,我不想变成恶人,不想变成子婴讨厌的人,更不想有一天,我会讨厌子婴。
仔细回想,我和子婴其实是不该相遇的两个人,子婴遇上我,真是不幸,为表歉意,其实我有想过多给你纳几房美妾的,但我都自私这么久了,就再任性自私一回吧。
别啦!子婴!
这个,这里的这个是水印,不是泪印,我没有哭,我们终于可以各自求仁得仁,我很高兴,没有哭。
其实我哭了,写到“别啦!子婴”,莫大的不舍涌上心头,果然,若不是昊天上帝帮助我,我还是会留在子婴身边,然后为了求得子婴欢心,步步退让,直到最后无路可退。
子婴果然如我所料,看完信后脸色铁青,面无表情,他甚至都不看一下后面我写的家中产业和采邑产出、子民情况,还有劝他献上麻竹帛作坊,求一个不需再涉危险的闲职的建议,就被他拍给了家臣,阴沉着脸凝视了棺中的我半晌,吩咐家臣去买木炭石灰,然后就坐在棺前擦起了剑,那忿恨的姿势,似乎是想要磨利剑,把我劈成几块。
竟然恨我到这个地步么?
我沉默地看子婴擦完剑,看着他举起剑朝我的棺木砍去,然后堪堪悬在木棺上,转身走开,不知去了哪里。
我没法离开棺旁跟随他去,只能叹口气,蹲在棺上继续发呆。
家臣买回来了木炭和石灰,子婴扛来竹帛麻帛、丝帛丝绸,将我层层裹起来,然后在棺椁中倒入木炭石灰,重新钉盖,命人把棺椁搬上一辆车,不理会家臣们的询问挽留,驱车出了城。
应该是要回唐国治丧吧?但不跟家臣们交待清楚,不禀告卫君一声就走,这样不行吧?
子婴听不到我的担忧,他一路沉默,几乎日夜不停地赶着车,只有很累了,才倚着我的棺椁睡去。
就这样赶了一段时间的路,我注意到,子婴走的不是回唐国的路,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太过劳累,神思恍惚走错了路,想提醒他,他又听不到,急得又蹦又跳,后来人家不让他带着棺椁进城,他想绕路,听他问路才知道,他是要去楚国,再一听地名,我猛然明白了,他是要去见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个能沟通往世之人的村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