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至今》朵雨花

7、第 7 章 就在子婴的

　　“玄光！”子婴抱头痛苦地叫：“但我娶你，并不是想要你过这样的生活，你明不明白？！”
　　我扯住他，生气道：“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我过得很开心，你没看到吗？是……”我咬着哆嗦的嘴唇，眼泪纷纷而下：“是你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吧？你惦记着唐国公孙的身份地位，惦记着封地世子的权利对不对？！”
　　“你一一”子婴震惊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中全是错付的受伤：“你就这样看我？！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一一哪这些年，我算什么？！”
　　我扑过去抱住他，大哭道：“是我不对！子婴，我只是害怕！我不想失去你！这世道总是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不想和你分开！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你是我的，不要回去！不要！”
　　子婴犹豫了一下，回抱住我，几经挣扎，才说出了那句我想听的：“好，我不走，我们不走。”
　　但是我知道，罅隙已经生成，虽勉强缝合，终有一天还是会裂成两半。
　　子婴开始全心全意地制作他用来给干花草吸水的麻帛，并从竹简上得到启发，想把材料比麻更易得也更多的竹子也变成竹帛，日夜尝试。
　　我和子婴曾在列国游走了三年，我当然知道这些麻帛竹帛制成后，会有多么大的价值，给我们带来多么大的财富。
　　但如果这能让子婴留下，就算我们最终成了豪商巨贾，就算日后我要百般筹谋算计，阻止子婴有其他的女人，那也随他去吧。
　　虽然，我只想和子婴隐居起来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不想算计他，只想和他坦诚相待，永远和他像小时候一样赤诚交心。
　　可是，谁让我一开始就错了，这场私奔本就是算计的结果，也只能继续错下去了。
　　就在子婴的麻竹帛卖出了名声，供不应求的时候，我的大父，现任的卫君，薨了。
　　大父一薨，伯父火速嫁女，同时贿赂鲁君，想请两国同时出面，支持他回国夺位。
　　徐国大司马终于娶妻了，娶的还是子婴期盼过的我的堂妹，子婴回来告诉我那天，浑身上下都发着光，走路带风，说不出的高兴。
　　于是，回唐国不可避免地又被提了出来。
　　这一次，我笑着说好啊，还贴心地说要尽快，最好在我伯父还未夺位成功的时候来我家提亲，免得唐君猜忌不快。
　　子婴愣了愣，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最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于是我们回到了唐国。
　　先去见子婴的父母，如我所料，一个本来就不想娶的，后来还拐带儿子私奔，五年无所出的女人，自是不可能得到子婴父母同意娶进门的。
　　但我先前不敢赌，我怕子婴会选择父母而放弃我，现在我却想赌一赌，如果子婴真的放弃了我，那就当是我算计了他受到的惩罚吧，也让我和子婴停留在这一刻，让他对我心怀愧疚，念念不忘，而不是我们继续错下去，直到最后彻底成为怨偶，恨不得从未相识。
　　这是我不想再伤害子婴而做的一次尝试，我期望能有人来阻止我，但事情没能如我所愿，最后，子婴仍然选择了我。
　　我可怜的子婴。
　　是我对不起他。
　　我们去见我的父母，被拒门外。
　　我是希望能见到他们的，我想念他们，也想借他们之口，说出我当年对子婴的算计，他知道后，恨就恨吧，反正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我想破罐破摔，却没人愿意帮我摔，我自己又舍不得摔，只能心怀愧疚，继续走下去。
　　这一次回唐国，我们俩的心愿都没能达成，我们都被斩断了退路，被迫向前。
　　回卫国的路上，子婴问我：“玄光，其实你在五年前，就已笃定了我阿父阿母不会让我娶你的，对不对？”
　　他终归是明白了些什么，他本来也不傻，只是和我当年一样，太相信他的父母而已。
　　我犹豫过一瞬要不要说出所有实情，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只能装傻：“当然不是了，子婴为何这样说？”
　　“没事的，玄光，”子婴抱着我，惆怅地叹息，“不用为他们隐瞒，从前是我太一厢情愿看不清，我喜欢玄光，太喜欢了，就以为别人也跟我一样，可以无视世俗礼法，不顾一切……你说得对，这世道总是想把我们分开。”
　　我回抱住他，拥着这最后一刻的，他属于我的时刻，因为接下来，连我们自己都会把我们分开。
　　太喜欢，会不顾一切想在一起，但太喜欢，也会导致分开。
　　回到卫国，我们搬离了第一间拥有的山间小屋，住到离国中近一些的城郊。子婴招雇了更多人手，进一步扩大麻竹帛作坊，制作麻竹帛和干花草，我也尽力帮忙。
　　与此同时，卖麻竹帛和干花草的钱滚滚而来，家中钱财富足，买入侍仆，稼穑之事我自是不做了，日常饮馔也只偶尔为之，吃食穿着上也因财帛充足尽可能讲究起来，但我还是不能太抛头露面，正值伯父要回国夺位的时刻，我可不想自动成为小叔父的人质，让他拿住我胁迫我阿父声援他。
　　我以为日子就将这样过下去，静待我和子婴成为怨偶的那天到来，但没想到，世道对我苛刻至此，我就是想静待和子婴成为怨偶都做不到。
　　一天，我去集市，回来路上见到子婴，见到他不让我吃惊，我吃惊的是，他跟我伯父的一个叫做毛速的门客在一起，尽管他们很快没入客舍不见了，但我不会看错的，那就是毛速，伯父出奔前曾派他来过我家，他一走，我们家也开始收拾东西去了封地。
　　子婴现在和他一起是要干什么？
　　我走进客舍中去找子婴，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又不便声张，只能回来了。
　　子婴直到晚上才回来，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我就明白了，今日不止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并知道我看到了他。
　　我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子婴扭头避开我的视线，但很快又扭回头来，说道：“你别那样看我，玄光，我没有做错什么。”
　　是吗？若果真没有，又何须偷偷摸摸瞒着我？
　　“毛速让你干什么？”
　　“他没让我干什么，是我联系上他的。”
　　“哪子婴想为他们做什么？”
　　子婴沉默了一会，说道：“联系大臣，游说贿赂，让他们支持你，不，是我们伯父回国继位。”
　　子婴为了推广麻竹帛，代替笨重的竹简和贵重的素帛作为书写的载体，很是结交了一批卫国的官吏商贾，这个我是知道的，但他什么时候结识到卫国重臣了？
　　对了！是干花草！那么精美奇巧的东西，当然要卖给贵族们了。
　　但是，他就不怕被贵族们认出来？
　　我不由抓紧他的手：“万一他们一一”
　　他拍拍我，安抚道：“我有小心乔饰过，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乔饰得一时，乔饰不了一世，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日后与他们同殿为官？到那时候，娶了同姓女为妻的子婴要如何自处？就算你能不惧一切攻讦，也难保没有如子都者在背后放暗箭。”
　　“好了！”子婴甩开我的手站起来怒道：“我们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这样畏前畏后！如果有人看不惯我要放暗箭，那不管我做不做官都是一样的！”
　　我也站起来，想为我们努力最后一次：“我们可以再回到山中去，过隐居的生活一一”
　　“别说了！”子婴用力地一挥袖，打断我的话，厌恶地道，“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讨厌过那样的生活！”
　　我心口剧痛，怔怔看着他，泪水纷纷：“是么……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一一”子婴慌了，忙上前抱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玄光，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的，就是那个意思，就是我想的那样！不舍我辛劳，子婴的确是真的这样想，但讨厌自己无能，让我辛劳，才是不想和我隐居的最根本原因。
　　和子婴在一起，辛劳我都觉得开心，可对子婴而言，却是种折磨。
　　他是唐国公孙，封地世子，他心挂封地子民，是个期盼有所作为的人，要他寂寂无名地隐居山中，只和我一人过日子，这也罢了，结果连我一人的衣食丰足他都做不到，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屈辱？
　　所以，他要证明自己不是无能的人，他要证明那只是环境的错，与他本人无关，只要到了合适的环境，他就会一展身手，大有作为，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和我回去隐居的。
　　这结果，早在子婴第一次因为我割伤了手，一人在屋外叹气时，我已隐隐预见到了，此后不过是印证预见的过程，到今天，已是预见成真，成为现实。
　　可虽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我还是心痛到无法呼吸，哭到无法自已，任凭子婴如何安慰，我都停不下来。
　　因为，那又何尝不是我的失败呢？
　　我不想失去子婴，所以制定计划，骗他跟我私奔，可到头来，我还是失去了他，我最终、永远、都不可能按我所想的那样拥有子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