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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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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门前,要分别了,我看着子婴,却说不出告别的话,心中眷恋不舍,我好久没见到子婴了,不想就这样和他分开。
因此,当子婴提议再在国中逛一逛的时候,我立马答应了。
我们在国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要黑了,不得不回家,这才分别。
分别前,子婴问我:“玄光,你有好好看过我寄给你的信吗?”
我点头:“有啊,子婴的来信我每次都翻来覆去地看,都看到能背下来了。”
“哪……”子婴看了我一会,问道:“玄光对我一路上调查的同姓男女,只要出了五服,就算通婚,和异姓男女结婚后生子不蕃或婚后不殖的概率是一样的这个现象,是怎样看的呢?”
“怎样看?”我有点奇怪:“你为何问这个?你既然仔细地、不带偏见地调查过,那自然是真的啊。”
我说着,觉得不解,问道:“我给你的回信里,难道说了不相信你吗?”
子婴不答,反而抓住我的手热切地问:“这么说,玄光同意我的看法了?”
我看着子婴热切逼视的灼灼目光,不知道为何,突然心砰砰乱跳,有点害怕,一下子挣脱开他的手,局促地点点头,丢下一句“明天城阙见”,就跑走了。
这一晚,我回想着白日种种,辗转难眠,有对终于结束苦苦思念,和子婴再度重逢的喜悦,有今日和子婴一起游玩的开心,有对未来更多这样美好日子的憧憬,有……子婴最后说的让人忐忑不安,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的话。
子婴为何要跟我说,不,在此之前,应该要问子婴为何要在游学的路上调查这些呢?然后,为何要特地问我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重要么?
为何……偏要问我?
答案似乎就在那里,可我不敢去想,我害怕想到这个答案时自己的狂喜和期待,又担心完全是我自己想多了,子婴或许只是随口说说……
我一夜难眠,猜测着子婴的心思,次日见面,每隔一会,昨晚的疑问就会涌到我的嘴边,可最终,直到回家,我都忍住了没有问出口,因为我不知道,要从子婴那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才是我能够接受的。
我发呆的时间多了,时常叹息,躲起来不见子婴,在接连两次找借口推迟和子婴的见面后,我突然想起了去年子婴同样的行为,进而终于想起一件一直被我忽略了的事情一一
去年,正是因为和子婴说到我要嫁人的事,子婴才一反常态,奇奇怪怪,后面更是几次推迟和我约好去游玩的日子,分明一个人在茅草坡待着,却谎称要准备游学,不和我见面。
这种情形,不就和我现在说有事要忙,实际上,只是窝在家中,烦恼地一圈又一圈绕屋叹息一模一样吗?
可笑我还以为当时子婴是在苦恼怎样和我断交!
事实上,子婴当时,是像我现在这样,深陷纠结,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吧?
所以那时,是因为苦恼才喝酒,不是在惬意地欣赏大泽风光吧?
又过两日,到了上巳节,我不好再推子婴的约了一一
而我,也不打算再推。
早上起来,我精心细致地妆扮过,和阿父阿母在城外水边袚褉完毕,就去和子婴会合。
子婴和我登上柏舟,离开一同泛舟的人群,逐着桃花水进入一条山溪,顺水而下,乐而忘返,次日方归。
阿母没有过问,是我主动提起:“阿母,子婴说他阿父还在出使别国,等他出使归来,子婴就会央请他来提亲,到时候我希望阿母能够同意我们的婚事。”
担心阿母不答应,我又急急道:“我知道我和子婴同姓通婚,于礼不合,可子婴的大父也娶了两个同姓的妻子,现任唐君的阿母王姬就是其中之一,唐君的阿母还是天子之女,天子都不在意悖礼,阿父只是诸候公子,何必执礼不化呢?若是要说婚后不殖或生子不蕃,唐君其人如何?英伟神武,治国五年,就会盟称霸,诸候无不敬服,他还有九个儿子,六个女儿,大公子三公子四公子六公子以及三个女公子都是闻名列国的君子淑女,就是异姓合婚的,也未必比他儿女多,比他儿女出色。”
阿母淡淡说道:“你着急什么?我又没说不许你嫁,你和子婴来往,我何时阻止过?”
是没有,阿父也没有,可那不是因为我和子婴从小相识,且我和子婴同姓,不可能通婚,才不禁我们来往的吗?
我有点迷糊了,问道:“阿母和阿父难道从一到唐国就有这个心思,想把我嫁给子婴吗?”
阿母看着我沉吟了一会,说道:“我本不欲与你明说,现在看来,还是明说的好。”
我从阿母眼中看出了郑重,心一下子悬起来:“阿母要说什么?”
“我嫁给你阿父,共生了六个孩子,六个孩子中,你的兄长姊妹全都不幸夭折了,只有你活了下来,长到这么大,你是阿母唯一的孩子,阿母一直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活着,所以有些事,阿母虽然知道,却故意没有告诉你,而你也没有察觉。比如,你就从没想过,当年我们一家回到卫国,你大父为何安排我们和唐伋图比邻而居。”
“啊?”我睁大了眼,惊讶道:“阿母是说大父他一一可那时候,我和子婴才三岁!”
“跟年龄没有关系,唐伋图是唐国公子,你大父想捧唐伋图即位,做唐国国君,和唐国结盟,偏他自己没有女儿能和唐伋图联姻,儿子们生的又尽是儿子,当时你是唯一的一个孙女,但年龄和唐伋图又不合适,就顺到下一辈了。”
啊?原来大人们早就默认我和子婴的婚事了呀!
我刚露出高兴的笑容,阿母就又道:“可当时的唐君虽残暴不仁,却牢牢把控着唐国,你大父又威信不足,唐国国内只有少数人回应了他的主张,好不容易等到唐君病死,你大父又迟了一步得知消息,被现在的唐君抢了先,故他一即位,立即把唐伋图召回国,就是生怕在国内情势还不稳的时候,唐伋图和你大父联手,把他拉下来,现在你明白了吗?唐伋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回的国。”
我奇怪:“这个阿母以前和我说过呀。”
“是的,我说过,但你有没有想过,卫国距离唐国有多远?子婴走后多久你收到子婴的信,你第二天回的信,是派家仆加快送去的,为何子婴收到的却是烂掉的叶草?”
“阿、阿母是说子婴的父母……”
“玄光,阿母和你明说了吧,你不会等到唐伋图来提亲的,只要唐君一日在位,他就一日不敢这样做,他畏惧唐君。”
我辩驳道:“可唐君都已稳坐国君之位,阿父又流亡唐国,不知何时才会回去,就是回去阿父将来也只是卫国公叔罢了,他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你阿父流亡唐国,不知何时才能归国,他何不为子婴聘和你身份不相上下,但比你得到更多好处,又不会惹来唐君不快的淑女为妻?”
我呆住了,随即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阿母!你是说我和子婴不能在一起了吗?”
阿母摸摸我的头,说道:“也不是完全不能在一起,阿母已经和婵妫谈妥了,她同意在子婴加冠前,不会为他另聘淑女,在你二十岁之前,阿母也不会把你许给别人,你可以继续和子婴在一起,直到二十岁。世事无常,也许到那时,唐君不在了,你伯父也回到卫国,夺回他的位子,你阿父也是卫国公叔了,到那时,唐伋图说不定会顺了子婴的心意上门来提亲。”
我脸上挂着泪,呆呆地看着阿母。
按说,阿母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给我和子婴争取到了四年的时间,又给我描述了很有希望的未来,我应该很感激阿母,接受下这个结果才对。
但是,在那瞬间,过往种种在我脑中闪过,记忆剥落曾经被我用温情装饰起来的外衣,露出里面残酷的真相来。
干草叶不过是颠簸,就能碎到分辩不出来的地步吗?
卫国生变,我们全家流亡唐国,还曾上门拜访过,子婴父母在封地上会不收到一丁点消息吗?
还有那天,子婴真的是在池圃里和友人见面吗?
如果我当时没有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他,他阿母说的已送别友人,正在来见我的路上,恐怕会变成送友人出了门,不知何时方归吧?
我想要的不是和子婴在一起四年,以及一个不确定有没有的未来,我想要的是和子婴一辈子,不,是生生世世在一起!
可是,子婴的阿父阿母不同意,他们七年前就不同意,七年后照旧不同意。
就连这四年,想必也是不得不为之吧?
因为子婴曾夜里偷马,子婴曾一路被绑回唐国,子婴曾满唐国寻草叶,子婴耗费心力时间想要制作不用泡水的干花草,为此做出了像素帛一样的麻帛。
子婴还满心计划着加冠后就到卫国去做官,长久和我在一起。
阿母就是依此说服了子婴的阿母的吧?
阿母定是跟子婴的阿母说: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强硬拆开他们,你也试过了,除了让他们对彼此更上心,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放任自然,让他们遂了心愿,过得几年,情意淡了,再各许人家,岂不省事得多?
而子婴的阿母定然是这样想的:是啊,她说得对,毕竟世上没有永远真挚不变的情意。过了四年,子婴和玄光说不定早成了陌路,不,就算不成陌路,往他们中间插上几个美人,给子婴做妾,横在他们中间膈应他们,还有什么情意破不了?反正纳妾又不是娶妻,也不算毁了承诺,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非要阻止他们,让母子之间生了嫌隙?
于是,淡然坐等我们分离。
呵!呵呵!怎么可能?
当我还是八岁的孩子吗?
这一次,我要子婴!谁也不能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