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至今》朵雨花

3、第 3 章 我觉得阿母

　　我觉得阿母说得有道理，阿母原是小国国君之女，从小没有我过得好，长大后还嫁了一个质子，过了近十年的为质生活，好不容易随夫回国，到了如今的岁数，却又要流亡他国，阿母的人生经历不是我所能比的，若阿母不是懂得很多，如何能在每一次人生变动中安然活到如今？
　　就拿这次流亡来说，阿母也比阿父处之泰然，借由子婴阿母及我那嫁到唐国的姨母引荐，迅速地融入了唐国的贵妇圈，我总觉得，阿母不论在何种境况下，都能活得很好。
　　我也要像阿母一样。
　　于是，我和子婴，就只能在彼此都有空的时候，才能约在城阙见面，一起去玩。
　　快乐的日子过得快，转眼我们到唐国已经四个月，仲夏时节，阿母说既然我们如今已在唐国安居，那也该把因为卫国生乱，而一再推迟的我的笄礼给补办了。
　　子婴听我说后，想来观礼，可他不是女宾，按礼不能够参加，只能遗憾地作罢，但其实我也希望他能来。
　　在唐国我和子婴最要好了，结果笄礼请了一堆不相关的人而没有请子婴，怎么想都觉得好没意思，到了行笄礼当天，我都提不起精神来，一早就无精打采的，只盼赶快结束。
　　但是到了笄礼快开始的时候，我见到了子婴，他竟然穿上女装装扮成女子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帮他安排一个能避开他阿母和我阿父阿母，但又能清晰看到现场的位置。
　　我真是大吃一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既担心他被察觉了招来斥骂，又不舍得把他赶走，最后还是依他所言，给他找了一个可以观礼，但又不被认识他的亲长发现的好位置。
　　不过，子婴穿上了女装好好笑，也很好看哦，若是不认识他，打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哪家的佳人淑女。
　　我高高兴兴地行完了笄礼，期间每一次看到子婴，都忍不住想笑，惹来他的白目，礼成无人后，我笑了他一通，也向他赔罪，并答应等他行冠礼的时候，我扮成男子去观礼，两人就此还详细规划了一番，巴不得过两天子婴的冠礼就到了，将我们的计划付诸实施。
　　可惜，快乐的时间是过得很快，但即使再快，五年的岁月也不能一晃而过。
　　行过笄礼后的一个月，见面的时候，子婴跟我说，他要和老师出去游学，我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我顿时不舍，问他能不能不要去。
　　子婴为难地说是早定好了的，还是他提出并坚持才成行的，不能不去。
　　我又生气，又无奈，只能问：“哪要去哪里？去多久？”
　　子婴道：“我的老师有兄长在齐国，我们打算经卫国，去齐鲁，再去徐宋陈楚一带转一圈，经王都回来，说起来去的地方多，实际上只在齐鲁待久一点，其他地方只是路过，大约年前就能回来。”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问子婴：“你该不会，原本打算到卫国就不走了吧？”
　　子婴摇头笑道：“这你就猜错啦玄光，不走是不行的，我是打算装病在卫国先待一个月，和你一叙别情，然后等我学成行完冠礼，就去卫国做官，这样才能长久和玄光在一起呢。”
　　我很是感动，原来就算卫国没有生变，我不到唐国来，子婴也会来找我，我们还是会再见面，不会一生再也见不到他。
　　不过一一
　　我也摇头，笑道：“若是子婴想长久和我在一起，那就不应该去卫国做官。”
　　子婴不解：“嗯？不应该去卫国？为何一一啊！你是说你在你阿父的封地吧？那也不要紧呀，你回卫国来住不就行了？反正你也不用治理封地。”
　　见他还是没有想到，在那乱猜，我不由好笑，揭晓答案：“不对不对，不是那样，是等你行冠礼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男子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那时候我已经嫁去别国了，所以你在卫国做官是见不到我的，你要去我嫁去的国做官，才能和我长久在一起。”
　　“啊？”子婴茫然地望着我直眨眼，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晃了晃脑袋，不知是自语还是呢喃：“嫁？玄光要……嫁吗？”
　　我觉得奇怪：“是啊，当然要嫁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礼书媒氏上这样说的，难道你没有读过吗？”
　　“可是……”子婴想反驳我，但又似乎找不到词语，有点烦躁地看着我，半晌，语气很不好地问道：“哪你，要嫁去哪一个国呢？”
　　我觉得子婴问得奇怪，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当然是要看谁来求娶啊。
　　但子婴看起来很不安，死死地盯着我，一副很执着非要知道的样子。我想了想，子婴可能是想要知道我具体会嫁去哪一个国，他好重新做计划吧？毕竟去别国做官，也要了解那个国的国君大臣，风俗人情，语言文字才是。
　　可是，子婴是不是有点傻？这根本用不着啊。
　　我哧地失笑，拉住他道：“好啦，你不用烦恼了，我哪个国都不嫁去，你忘了我现在是随阿父流亡在唐国了？所以我当然是要嫁在唐国了，你也在唐国做官就好啦，我们哪里都不用去。”
　　“啊？”子婴大吃一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般，呆呆地看着我：“嫁在唐国……”
　　我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摸摸他的额头，担忧地问：“子婴，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今天好奇怪，莫名其妙的。”
　　子婴没理会我的话，只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喃喃道：“可是……同姓不婚啊……”
　　啊？？？
　　我无语了一会，用力晃晃被他抓着的手，想把从刚才起就尽说胡话的子婴给摇清醒一些，我加重了一点语气说道：“我当然知道同姓不婚啊，我说嫁在唐国，又没说嫁唐国的公子公孙，唐国不是也有别国的公子公孙为质做官的么？笄礼那天，你没看到我阿母把他们府上的主母也请来观礼了吗？”
　　“你说什么？！”子婴大惊失色，一把攥紧我：“笄礼上她们都来了？！哪、哪……”
　　“你难道都不认识她们么？”我被子婴的反应弄糊涂了，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自己的手就快被捏碎了，吃痛之下，我开始挣扎：“先放开我，好痛！”
　　子婴依言松开了手，但随即又抓住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失魂落魄，惴惴不安，那模样似乎我们又要经历一次离别一般。
　　忆及八岁时离别的惨痛记忆，我不免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放温声音安慰子婴道：“我保证，即使嫁了他们，也不会随他们回国的，若是他们非要回国，我也会尽力阻止，或者干脆让他们走，我自己留下。子婴，我说过，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的，所以，你别担心啦。”
　　“可是一一”子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迷惘地看着急红了眼，却又迟迟说不出下文来的子婴，回想自己说过的话，还有什么漏说了吗？这样还不可以吗？
　　难道子婴……
　　我有点生气地问：“子婴！你不相信我的话，不认为我能做到吗？你认为我如此无能，觉得我还是八岁时那个只能听从父母安排的小女童吗？”
　　“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见子婴迟迟不说话，我也烦躁起来了，气恼道：“还说不是！摆明就是！哼！你也太小看我了！先前也是，说什么我不需要治理封地，好像我治理不来似的！告诉你！不是只有你在学习治理封地，我也有在学的！放开我！爱去游学你就去，我是不会去送你的！”
　　说罢，我开始掰他的手指。
　　子婴今天真是太讨厌了！
　　先是突然说要去游学，还差不多要去半年，然后都要去这么久了，还不抓紧时间和我一起去玩，而是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浪费时间，我看他是半点都不在意和我分别！
　　最可气的是我都保证过了，他还不相信我，好像我向来就是个爱说大话，让人无法信任的人似的，真让人不爽！
　　但更让人不爽的还在后头，子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是把我两只手都抓住了，不让我掰开他的手，也不让我离开。
　　我气得想跳起来和他打一架，把我跟他说过的话给捶进他的脑袋里去，好让他听进去，别再在这惹人生气了。
　　却在这时候，子婴说话了，他低垂着头，说道：“不是那样的，玄光，不是的……”
　　声音微微发颤，像是难过已极，却在拼命压抑。
　　我顿时心软了，气消了，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放柔声音问：“哪是怎样的？你告诉我啊。”
　　子婴摇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这下我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正在我打算今天不去玩了，拉子婴去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呆坐一天，等他自己想清楚的时候，一把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子婴师弟。”
　　我徇声回头，只见是一位衣青矜的年长君子，目光落在我和子婴拉着的手上，神色严厉，颇不赞同。
　　我顿生不悦，故意把子婴的手扯过来，握得更紧，向他挑衅。
　　你谁啊？！最讨厌你们这些想要分开我和子婴的大人了！
　　子婴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把手抽出来行礼：“师兄。”
　　子婴的师兄冷冷地睇了我一眼，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轻蔑，对子婴回礼：“老师有事，派我出来寻你，我到了你家，听家仆说你或在城阙，就寻到了这里，你若无事，便随我回去看老师有何吩咐吧。”
　　子婴看着我，踌躇了一下，才犹豫着行礼道：“既是老师有事吩咐，师兄请。”
　　那个冷傲的师兄又回了一礼：“师弟请。”
　　说罢转身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