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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道?” ...

  •   “道?”
      “嗯!”我倾身热切地问:“你有读过《道德经》吗?”
      子婴摇头,面容有点局促,不大好意思地说道:“没有,只听人提过。”
      竟然没有抗拒排斥的神情!
      这个子婴,人也太好了吧!
      比我二兄好了不止百倍!
      我心中感叹着,宽慰他道:“你不用在意,没读过也不要紧的,我们说《金刚经》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目中又重新露出欢喜:“好的。”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心经》也可以的。”
      心经全称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共两百多字,我也读过。
      不过,听子婴这么说,他好像只读过《金刚经》和《心经》?
      但想想他家人不喜他出家,也就明白了,是怕他读的佛经越多,越坚定出家的心思吧?可又不能完全违背他的心意,《金刚经》和《心经》,就是对他的妥协。
      我又看了一眼子婴刚才在读的经文,佛在说“若来若去,若坐若卧”不是如来,如来者,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①
      我虚点了点他手中的书,说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个经名,我的理解是,以智慧破除金刚般牢固的幻相到达彼岸。”
      “啊?”子婴有点意外,继而惭愧道:“我从没想过要释经名。”
      那也不奇怪啊。
      我问道:“你一直读的都是经,从来没有看过经义注疏对不对?”
      子婴点头:“是啊。”又好奇:“还有经义注疏?”
      我点头:“有啊,注疏颇多,其中还有高僧的注疏,我看过一些,但最合我心的是六祖的《金刚经口诀》。”
      子婴不敢置信地问:“还有高僧的注疏?”
      “嗯!有的,我刚说的'以智慧破除金刚般牢固的幻相而到达彼岸'就是就是从六祖在《金刚经口诀》中释经名之义化用而来的。对了,你听说过吗六祖禅师吗?”
      子婴遗憾地摇头:“没有。”
      我忙摆手:“其实不看也不要紧的,如果自己能明悟,看不看也无所谓,六祖也说过,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子婴露出迷惘的神情道:“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想的似乎不对。”
      是自我怀疑,信仰动摇啊……我明白我明白。
      我了然点头:“是不是明明觉得自己理解得没错,但践行的时候,似乎就是不按自己想的去走,没有人相信,得不到自己预期中的结果?”
      子婴连连点头:“就是如此!就是如此!所以我想拜个师父给我解惑,指点迷津。”
      但你父母不许嘛,我同情地想。
      我托起腮,问道:“可不可以说说,你是怎样理解《金刚经》的?”
      “我……”他一时哑口,不大好意思地说道:“你突然问到,我想不起来该如何说才是。”
      我理解地点点头:“我有时也会这样,那要不我先说一下我的理解?你边听边想,或只想不听也可以,不要紧的,我的见解很浅薄,听不听进去都无所谓的。”
      子婴很认真地道:“不不,我会认真听的,你说吧。”
      哇!子婴真的是太好了!
      我家人都不愿意认真听我说,素不相识才第一次见面的子婴,竟然会愿意。
      尤其我都告诉过他了,佛经我只是粗略翻翻,道才是我真正想学的。
      他就不怕我说得不对,冒犯到他信仰的佛么?
      要是换成我,有人在我面前说他(她)信的是佛,然后又要和我论道,我一准把她(他)赶走,信佛又论道,摆明了是对道不以为然嘛,我才不要听呢。
      我对子婴的为人大感敬佩,忙坐直了身子,正容说道:“我要说的,可能很多人会不认同,但我还是认为,《金刚经》中所说的智慧,与我所想学的道,别无二致暂时不好夸口,但可以说差别不大。在我,是因为对我来说,道是能洞见宇宙万物本来面目的智慧,《金刚经》阐释的佛法同样是明心见性,直指本质的妙智慧,我总觉得,若能参透此二者,就能明白纷繁复杂的万事万物背后的真相。你读过屈大夫的《天问》吗?'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②无的'无',和万物皆由道而化,道又由谁化之?佛由燃灯佛处得法,燃灯佛又从何佛处得法?我想弄清楚这些。啊!说岔了,我应该详细说说我对《金刚经》的理解的,就如我对经名所释,应以智慧破除一切我、人、众生、寿者诸幻相,到达彼岸,何谓彼岸?我谓之为如来本真,经中,佛多次以诸幻相问须菩提一一”
      “咳咳!”
      亭外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话,我转头看去,是一位华服宝饰的贵妇人站在亭外,身边跟着侍女仆从,从她与子婴有几分相像的容貌和她的年龄来看,她应该是子婴的阿娘。
      我一下子站起来,有种教唆人家儿子学坏却被家长抓个正着的心虚。
      赶紧行礼:“夫人。”
      子婴的阿娘赶上两步,把行礼行到一半的我给拉起来,笑吟吟道:“小娘子使不得!快起来,我只是来给子婴送樱桃酪和饮子的,你不用拘束,就坐下和子婴一起用些吧。”
      我觉得奇怪,如此热情,反应不太对吧?我刚才可是在和她儿子讨论佛法呢。
      我细看子婴的阿娘,她热切地看看我,又热切地看看子婴,见子婴期待地看着我,当下笑容更盛,顿时明白她误会了什么。
      一个是少年郎君,一个是妙龄女郎,这是以为我和子婴在上巳春日相遇,一见倾心,互生爱慕了吧?
      我心中摇头,直接道:“夫人美意我心领了,吃樱桃酪就不必了,我是走累了暂时在这里歇脚,打扰子一一令郎许久,也该走了。”
      什么都不明白的子婴忙摆手道:“不打扰,我们一一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我眼尖,看到两个表弟哭丧着脸在人群中东张西顾找人,对子婴道:“我也差不多说完啦,而且都是瞎说卖弄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家人来寻我了,我先走了!”
      子婴的阿娘忙叫住我,热情地道:“不知小娘子府上何处?不如我们遣人驱车送你归家?”
      这个么……
      我回身道:“谢夫人美意,六年前,我家和伯父叔父们皆在安邑坊居住,现如今我们全家跟随阿耶在唐州任上,所以就不劳烦夫人相送了。”
      见她想了想,面色一变,应该是想起了当年的谋逆案,以及当时住在安邑坊的是谁,我点点头,离开去找表弟们。
      那时候,我只当和子婴是偶遇一场,丝毫没想到,这是我们相伴一生的开始。
      上巳节过去,阿娘暂时停止了出去走动,阿兄相看成功,趁着春光正好,常陪未来的阿嫂出去郊游赏春。
      我心情郁郁,在京城游荡。
      不,我并不是为又一个阿兄要娶阿嫂,兄妹不可避免地要疏远而烦闷,我是为了很多事在烦闷。
      比如,阿兄决定要娶这个女郎,并非是他对这个女郎满意喜爱,只因女郎家的伯父,是圣人身边近宦,娶她直接就能探知圣人对我家的态度,圣人不同意这婚事便罢了,若是同意,那我们家就回京有望,且从此在圣人身边也有了说得上话的人。
      又比如,上巳节见到的舞伎,让我回来当夜,做梦梦见了我那六年前死去的阿姊,两人不仅长得有几分像,阿姊也同样善舞,下过苦功,抄家当天,她担心日后会被选入教坊做舞伎,趁人不注意投了缳。
      又又比如,因为这些,使我审视和阿娘的这一趟京城之行。
      富贵权势,固然是人人想求的,我也不想我们家就此败落下去,我希望能回到从前,我的伯父叔父能回到京城与我们重聚,兄弟姊妹重新见面,而不是只有我们家好过一些,其余人都在受罪。
      学道的这一年来,我虽越来越有出世之思,但也积极地参与恢复家中荣光的谋划。
      现在突然觉得,我是不是错了?
      恢复家门荣光之后呢?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之后呢?
      我们家会怎样?
      满招损,盛极衰,我们家无可避免地,将再一次落败。
      这是自然的、道的规律。
      即如同样延续了几百年,更在我家之上的著姓高门,如今虽还是庞然大物,也已经在被一点点啃噬,终有一天,将倾塌覆灭。
      这世上,唯有道是永恒,其余都逃不过起落生死。
      要不然,就遵道行事,就保持现在这样子,放弃恢复家门荣光,不再谋划回到京城,不再想凭借权势把叔伯兄弟姊妹们从流贬地解救出来?
      就这样,总不会再招致败落,我将来的侄女们,也不会再落得阿姊的下场了吧?
      但是,若真的这样做,我,家中最崇道的我,都会无法睡得安宁,安心呼吸。
      我的伯娘婶娘、堂嫂和当时还小小个的堂妹,说不定还在掖庭里夜夜哭泣,我的叔父伯父、堂兄弟姊妹们,已有多人死于流贬之地,剩下的又能活多久,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们怎能就此安于现状,冷眼旁观他们在凄惨的泥淖里挣扎死去?
      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啊!不然怎么安心?
      可一试,又怕逆道而行,家中惨剧重新上演。
      难啊……
      我长叹口气,亏我那天还跟子婴说我想弄清楚宇宙最大的奥秘呢,光这世上的事,我就弄不清楚。
      “娘子!”侍女提高声音叫我,说道:“下雨了,我们没带伞,去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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