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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这样高深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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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高深精妙的智慧怎能为我一人拥有呢?当然要让更多人为它折服,狂热崇拜了。
我缠着阿耶,探讨我们家几百年间有过的起落,其深刻的、内在的原因,不是乱世,不是人才断代、不是惹上面厌弃、不是押错宝站错队等等这些表面的原因,而是因为偏离了道……
失败了,阿耶没有深以为然。
我拉着阿娘,探讨她和妯娌、和我祖父祖母相处的烦恼,这些烦恼其实应该如何用道化解……
失败了,阿娘说我年纪还小,不懂。
大兄和新娶进门的阿嫂闹了不愉快,我趁机给大兄传道支招……
失败了,大兄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去。
二兄朋友被恶毒后母挑拨离间,和父亲离心,我自荐传道化解……
失败了,二兄才听个开头就佯装有事离开,并一直躲着我。
大弟才气平平,被天资聪颖的小弟压过,暗自郁郁,我耐心给他传道开解……
失败了,大弟说我生来聪慧,理解不了他的痛苦。
小弟一一小弟倒是常常和我一起天马行空,听我稀奇古怪的想法,从不介意我跳跃的思维,但我很快明白,小弟以恢复家门荣光为己任,满是积极进取的决心,只接受入世的智慧,一涉及出世,听听就算。
阿嫂一一新进门的阿嫂信的是佛,我向她传道,她听不进去不说,还反过过向我传法。
岂有此理!还有比这更气人的吗?
气得我回去翻了一遍《金刚经》,打算看过后用来驳倒阿嫂。
然后,看完后,我浮上的第一个念头却与阿嫂无关,而是一一
原来子婴所喜爱的是这样的智慧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吃了一惊,因为距离我听到子婴这个人,已经过去了四年多了,我竟然还记得。
哪么,我莫名记住他,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我惊奇思忖了一会,便不再去想,而是开始思考起经中所说的“空”这个概念来。
世上诸相,皆是心之所幻,所以要破除妄相,心无所住,到达空的境界,但就连空,也不能执着,执着也是着相,不是真空。
听起来,跟道也一样啊。
但是,道还会教人在世间遵从道的规则自处,佛则完全否定了世间的一切,听起来比道更高一着。
不对不对!我践道也有一些时日了,已经感觉到,若完全依道行事,最后达到的境界也跟佛经说的“空”的境界差不多。
虽则我最后这样想了,但佛那种出离尘世,认为世上种种皆是虚妄,直抵根源的说法还是使我着迷,开始研读起来。
翻过年,我十五岁了,正月底,在京城的舅父遣家人来报喜,说三表兄二月里要成亲,请阿耶阿娘去喝喜酒。
阿耶是去不了的,阿娘决定带二兄和我去,此去可能要待上两三个月,打探一下京中局势,不宜带两个阿弟,免得耽误他们读书。
唐州离京城不算很远,换快马加急也就一天的路程,我们备齐了礼物,在三表兄婚礼的前三天,到了京城。
外祖家是京兆人氏,世居京城,六年前我们家倾覆,阿耶被贬偏远边县,舅父原要留下阿娘和我们这些外甥的,但阿耶阿娘担心拖累外家,没有答应。
这一回,是看已过了六年,阿耶又接连升迁,才又借表兄的婚事走动起来,也是给阿娘返京打探找个借口。
舅父全家热情欢迎我们到来,阿娘和外祖母、舅父舅母相见完毕,叙了叙这六年来信上说不尽的种种,哭一番,感慨一番,又互相宽慰,等回来就好了。
回来,也得看圣人让不让回来。
他是用贤,给阿耶升了官不假,但不代表他心中不介意,或许他只是千金买马骨?或许他只是想让我阿耶在各州刺史位上流转,在刺史位上致仕,并不想我阿耶回京碍眼呢?
这就是此回我们回京的主要目的,我们想知道,六年过去,圣人对我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三表兄热热闹闹的婚礼过后不久,就是上巳节。
京中这一天向来热闹,倾城而出去赏春踏青。
这些天,阿娘带着我们兄妹在城中小心接触姻亲故旧,见了几家人,圣人的态度没有打探到几分,倒是有人家看上了阿兄,托人来说媒。
女方是阿娘手帕交的妯娌家的远亲,家中是靠做宦官的伯父发迹的,是寒门中的寒门,放在往日,她是万万攀不上我们家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对方和阿娘约定在上巳节相看,我想要跟着一起去看看,阿娘不许,怕羞着人家。
于是上巳节舅父家全家出门,分成几拨,宴饮的宴饮,踏青的踏青,相看的相看,我就被归到了和表姊妹们去踏青游玩的一拨。
表姊妹和表弟们没有经历过家中倾覆起落,虽和我差不多年纪,还是孩子心性,和他们的朋友会合后,哪里热闹凑哪里,一早上赶了好几场热闹后,到了曲池。
我长年窝在家中看书,早已不是当年在京中满京城乱跑疯玩、精力充沛的孩子了,跟着他们跑了半天,累不堪言,只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奈何表姊妹和他们的朋友正在兴头上,非说要游玩过曲池再去吃饭休息,没奈何,我只得打叠起精神跟他们游曲池。
曲池还跟往昔一样热闹,水边彩帏翠幄,连绵成片,英武郎君,明丽女郎,车马仆从,驰来往送,咏诗射覆,赏舞听曲,欢饮作乐。
城中百姓也来游玩,携家带口,欢笑打闹,赏花赏景赏达官贵人。
表姊妹和他们的朋友们对池中舟上抚琴跳舞的伎伶很感兴趣,评论他们的琴艺舞姿、服饰妆容,我则专盯着其中一个跳舞的女伎,不知不觉,随着她的舟行移动,等我发现不对时,已经和表姊妹们走散了。
我按记忆折回头,没找到他们,又想起他们刚才提起的几个感兴趣的地方,逐一去找,也没见到,干脆不找了,我一个人在偌大的曲池边找人,还不如等他们发现我不见了来找我,加上婢仆,他们足有几十人,分散来找我要比我找到他们的几率高。
曲池我幼时是常来的,还记得大部分的景致,辨别了一下身处的位置,恰好附近有一个亭子,决定去那儿休息一会。
走到近前,发现亭子里有人,是个着青衫的少年郎君。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上巳节人多,别说亭子有少年郎君,就是再加上明丽女郎,耋耋老翁,龆龄小童等等挤满亭子,都不奇怪。
真正让我愣了一下,觉得奇怪的是,这个青衫的少年郎君给人一种格格不入之感,周边分明笑闹喧哗,人声鼎沸,传到他那里,似乎全都消了声,和他一起,化成了这个明媚春天里的一道阴影。
我不知为何,心里一揪,没来由地觉得难受,故意踩重了脚步,重重咳了两声,走进亭子。
他被扰到了,抬头看来。
如清风拂开,山静水默,空灵净谧。
我怔了一下,心间被那股空灵净谧之气侵袭,一时间竟然不能看清他的眉目。
我目光下垂,落在他手上握着的书上,细一辨上面的文字,赫然是《金刚经》的经文。
如此良辰美景,万民同乐,年华正好的青葱少年,却遗世独立,在亭中读佛经,我心头一动,惊讶脱口:“你是子婴!”
他那被清静模糊了,让人看不清眉目的面容动了动,微微疑惑地问:“你是?”
真的是他!
竟然!五年过去,我竟然见到了那个偶然偷听到的,莫名记住的名字的本人!
纵使我从小就有些异于常人之处,这事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就像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突然真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我高兴地看着他,没什么见外的感觉,自我介绍道:“我叫玄光。”
玄光和子婴一样,都是小名,本都是家中长辈叫的,同辈之间,再相熟也只会呼姓氏加排行,按礼,我该对他报郡望出身、姓氏加家中排行才是。
但就如我叫他的小名不觉得逾礼,对他报上我的小名我也不觉得有何不对,总觉得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子婴凝神想了想,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似乎不认识你。”
我笑了:“是的,你不认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
“哪你怎会认识我?”子婴困惑了。
我无意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眼他手中的佛经,有点跃跃欲试,对他道:“我也读过《金刚经》,有一点微薄的见解,不介意的话,能否和你讨论一下?”
他容色一动,眼中露出欢喜,这使他一直模糊的眉眼终于清晰起来,看着总算像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君了,这位少年郎君有点雀跃地道:“不介意!”
说罢又有点腼腆地道:“但我也懂得不多,可能会让你失望。”
从小就喜闻佛音的子婴,我原以为是个狂热信徒,都做好会被轻蔑拒绝的准备了,没料到竟意外地谦逊,我阿嫂跟他一比,还更像个狂热信徒。
我高兴地摆手,说道:“无妨无妨,我也是自己瞎琢磨的,也没拜过师,懂得更少,说不定是我要让你失望呢,因为佛经我只是粗略翻翻,我真正要学的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