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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叫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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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玄光,出生在晋朝一个宰相之家。
晋朝立国百年,我家出了四位宰相。
我的高祖父是第一位宰相,我的曾祖父是第二位宰相,我的叔祖父是第三位宰相,我的伯父是第四位宰相,家中在晋朝以前,就能人辈出,出将入相,显赫于世。
我从小有些儿异于常人之处。
比如,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的叔父伯父们在一处说建筑,他们一再地说到“梁”这个字,那时候我年幼,还未开蒙识字,也没人教导过我,我就抬头指着屋梁说:“那就是梁!”
稚声稚语,引来一片惊叹,我还摸摸自己的小鼻梁说:“这也是梁!”
至今,我也搞不明白是因何缘故,只是听伯父们反复说,我的脑中就出现了“梁”这个字,随着字就出现了梁的画面,画面一出来,我就想到了家中的屋梁。
而鼻梁,是觉得跟屋梁很像。
家人们由此认定我是个聪明的孩子,对我多有喜爱和赞誉。但实际上,我才情平平,在京城,毫无名气。
在别的才女因写诗而出名,因写诗而进道观,因写诗而进宫的时候,我一首可供流传的诗都没有。
没才气,没天份,而我还讨厌写诗的诸多规定与要求,所以不愿在这方面下苦功,总觉得,欣赏别人的诗就好,何必自寻烦恼?
显赫门第出生,锦绣堆里成长,九岁那年,伯父参与谋逆被诛,全家籍没,亲族被贬被流,昔日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从此流落天涯,天各一方。
我的阿耶也被贬为边远偏县的县令,我们一家跟着他去上任。
刚到任上,阿娘的身体向来不好,这下又水土不服病倒了,我和阿兄阿弟们还在被惊枝逃雀的惶惶氛围笼罩着,每天除了侍疾,就是努力习字读书,不敢稍停。
眼见得高楼塌,大厦倾,昔日一起玩,一起争吵打闹过的兄弟姊妹,死的死,没的没,流的流,死去的固然伤怀,但活着的也叫人挂牵,不知道过着怎样的生活,会有怎样的未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面,我们物伤其类,一闲下来就会感觉惶然无依。
阿耶也顾不上我们,他要忙着与前任县令交接,了解民情,闲下来也是哀伤家中荣光不再,郁郁寡欢,终日叹息。
如此过了一年,我读了些书,认真研读了家谱,又读了读史,自觉明白了些兴衰起伏的道理,心情总算平定了下来。
一日,见阿耶又在叹气,劝他道:“阿耶何必日日伤怀?我们家从兴起到如今,历六百多年,其间也尝经历起落,虽说我们家如今荣光不再,但还有阿耶以及两个阿兄、两个阿弟在。尤其小弟,天资聪颖,好学不倦,只要阿耶好好教导,他日未必不能重振家声。”
阿耶叹气:“我何偿不知你小弟聪颖?只是你伯父犯的是谋逆大罪,他再有才干,圣人不用,又能奈何?”
我不认同,撇撇嘴,凑到阿耶耳边小声道:“圣人?小弟才六岁,圣人已三十岁,等小弟三十岁考中进士,他都快六十岁了,政务相催,美色酒乐侵害,阿耶算算,他还能阻碍小弟几年?”
毕竟是敢谋反弑君的宰相的弟弟,阿耶并不怪我胆大妄言,还豁然开朗地点点头:“倒是我当局者迷了,难为你看得清楚,我儿果然聪慧,去和你兄弟们一起读书吧。”
如果你一再地被夸赞聪慧,一次两次,还能保持清醒,三次四次,难免就暗自得意,五次十次,就信以为真,再多几次,就飘飘然了。
我那时候就飘飘然地去读书了。
读书好啊,读书使人明智,人有智就少烦恼,像我与阿耶说的道理,就是从书中读来的。
此事过后不久,一日,阿耶的旧交去别县赴任,专程来探访阿耶,我去偷听他们的谈话。
他们两人叙了别情近况,开始说起圣人如今身边的近臣重臣,说着说着,说到了其中一个由圣人府卫越级直擢的四品禁军将军,问起他越级直擢的原因,是在平定伯父们的谋逆案中斩逆有功。
旧友看阿耶沉默,知道他介意,解释了一下杀伯父的是圣人身边的宦臣,不是这位将军。接着,也许是见我阿耶还是不大开怀,便颇有几分看笑话似地提起这位将军的家事,说他家有个十岁的独子,小名叫做子婴,从小就喜闻佛音,想要出家,但家中不舍得,紧拘在家,生怕哪里来的僧人把他拐带走了,听说每日只在家中翻一卷经,对尘世俗事毫不上心,这事如今在京中传开,都说他与佛有缘,迟早是要舍身出家的,也是奇事一桩。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子婴的名字,知道有子婴这么个人。
当时我心想:子婴?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像僧人法号呀。
这么一想,我便丢开去,但这个人却莫名记在了心中。
这是我另一项奇异之处。
从小长到十岁,但凡我听过见过一次,虽不上心,却莫名记住的事,似乎总有玄妙。
比如,我偶然听到、或在一本书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词,莫名记住,过不了几天,不需特意翻找,也会在另一本书中看到解答。
又比如,我匆匆扫过一眼的一样东西,莫名记住,用不了多久,就发现我正用得上,能解燃眉之急。
这个世间,冥冥中仿佛有些东西是联系在一起的,像一条线,从这一点,到那一点,而我就走在那条线上,好不奇怪。
我的阿耶,毕竟是以文墨和善政闻名于世的宰相后代和宰相的兄弟,自从听我劝解,不再沉缅伤怀,勤勉治政,两年后,因政绩斐然,为民称颂,升任下州刺史。
又两年,又因任上治理有方,再升任中州刺史,领唐州。
这一年,我十四岁了。
这些年,随着阿耶的快速升迁,可以看出,圣人用人唯贤,不因阿耶是逆臣的兄弟而打压弃用,阿耶更觉恢复家门荣光有望,对我们这些子女的教育愈加重视,不论去哪上任,别的带不带不要紧,祖上传下的藏书是一定要带的。
我因此受益,整天窝在书堆里,看的书越来越杂,越看越觉得,这些书,就是现实世界的对照,每多看一本,就更了解这个世界一些,等看完,这个世界就能完整呈现在我眼前了。
就这样,随着书越看越多,一天,我突然想,我应该看看《道德经》了,常听到身边的人在引用,还有很多书在阐释,我也应该完整了解一下原经文是什么样的了。
想到就去做,我从藏书中找出了一本《道德经》,开始看起来。
开篇即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①
开头第一句,我常听人说,隐约有点了解,接下来的名可名,非常名,没听说过,但接上后面的无名天地母,有名万物始,就明白了,是在解说道。
再下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②
妙啊!常无观其妙,常有观其徼!
这是说,可以以无来观道,也可以以万物观道。因为道看起来无,却生化了万物;万物是有形的,但唯其有,体现了道的无。可道并非就是无,无跟有一样,两者都同属于道、出自于道,道实在是太玄妙了,道就是天地的奥秘。
我看得心中震撼。
世上竟有如此智慧之人!!!
竟然能洞察到寻常人见惯的事物的表里,一把扒开面纱,直见真相!
什么现实世界,老子根本不关注,他要勾划的是天地之源,宇宙之本!
啊!我也想要学这种无人能及的高深的智慧!我也想要弄明白这世间万物背后最神秘的、最大的真相!
恰好我又叫玄光!
玄光意为:内在的、天赋的颖慧。
也就是说,我一出生,就注定了该学习这种智慧!
于是,在十四岁那年的夏日午后,我决定,将终生求道。
阿娘听了我的决定,惊讶问:“你要做女冠?”
女冠吗?
我的脑中浮现出往常见过,听说过的道人形象,打坐诵经,导引吐纳,吞服丹药,要修长生登仙,顿时摇头:“不!我不想做那种女冠。”
我骄傲地说:“我要学的,是最最智慧的智慧!”
阿娘微蹙眉心:“最最智慧的智慧?”
“嗯!《道德经》就是最最智慧的智慧!世上没有比这更厉害的智慧了!”
阿耶皱了皱眉,倒也没反对,只是问:“你说要终生求道,又说不出家,哪你要如何求道?”
也是啊……
我想了想,不是很确定地道:“我也不是说不出家,我是不想学修神仙的那种道,等我找到不修神仙的道人,再出家吧。”
反正家中典籍多,阐道方面的书也不少,若是实在找不到那样的道人,就当是在做学问,专攻一经好了。
自此,我每日研读《道德经》,依经中所言行事,观察对照这个世间的万事万物,越学,越观察,就越为书中的智慧深深折服,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
然后,在狂热的驱使下,我开始向身边的人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