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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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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安史之乱至此揭开帷幕。
歌舞升平,从来都是用以形容国家繁盛昌隆,安定稳固的词,而安史之乱的发生,则间接导致了她们这些梨园戏子的漂泊无依,至此歌舞不再升平。
梨园内,从上至下,所有人都乱做了一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安禄山兵临城下了。”
空气寂静了几秒钟,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剧烈的慌乱。
戏台前,一个娇艳明媚的女子与周遭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戏台前,怔怔的,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穆遥,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收拾东西逃命吧!”
圆主由戏台前经过时,看见站在戏台前出神的穆遥,停下了脚步,好心催促她。
“我……”穆遥停顿了一下,“我在等人。”
圆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嗫嚅了片刻,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后转身与那些慌乱的身影融为一体。
穆遥看着戏台,眼神苍凉,是的,她在等人,等的是那个她心悦的男子,等……她的夫君。
那个和她说,此生永不离弃的男子。
记忆像泛黄的书页,在她脑海中铺陈开来,那些关于他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而温暖。
彼时她还是梨园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他早已因为卓越的词曲天赋被玄宗赏识,成为梨园内人人仰慕的对象。
时光回溯至十四年前。
圆主说,要成为梨园最出色的弟子,每天坚持不懈的训练是基础,穆遥深以为然。
又一日,穆遥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给自己开起了小灶。
六七月的天气本燥热得令人发指,然而穆遥在树荫下不停舞动的轻盈身姿,却让人忘却了这空气中的燥热。
“这么努力?”蓦的,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穆遥身子一僵,停下了舞动的身姿,目光向那声音发出的方向投去。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长身玉立,面容姣好,气质温润脱俗,穆遥识得他,他便是被玄宗皇帝赏识的那位大人。
一种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的感觉从穆遥心间升起,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就是在锻炼身体,活动活动,太久没活动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刚说完她就想把自己的嘴巴缝上,大热天的活动活动……这是还嫌不够热呢?
“挺好的,”李龟年并未戳穿她这拙劣的说辞,他嘴角微微勾起,宛若三月春风拂过她的心扉,她的心间顿时亮堂了起来,她听见那人对她说,“每天的微小积累会决定最终的结果,努力并不可耻,你会成功的。”
穆遥怔住,一时忘记要回答他些什么。
然而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说完这番话,便转身潇洒的离开了,徒留下穆遥怔愣的看着那人的背影许久。
如果说以前想好好练功是因为不想虚度光阴,那么此刻,穆遥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必须成为梨园佼佼者的想法。
仿佛是为了追逐什么,从那日起,她开始更为努力的练功。
再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后的玄宗皇帝寿辰宴上,她在台上起舞,他在台下观赏。
那一刻她觉得他们的距离极近,只有一个舞台而已。
在四周的喧闹赞赏中,她隐隐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肯定,满满的喜悦从她嘴角倾泻而出。
然而,穆遥没注意到的是,除了李龟年赞赏的眼神之外,还有另一道猥琐贪婪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一曲舞毕,穆遥鞠躬致谢,从台上退至幕后。
幕后,穆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的将自己脸上厚重的脂粉抹去,边擦脑中边抑制不住的想起在台上看见的坐在台下的他。
他似乎对着她笑了呢,他笑起来真好看。
喧闹声便是在此时清传来的。
“刚刚台上那个姑娘呢?”她听见外间有男人的声音。
“在里面卸妆呢,大人我带你去?”
穆遥手间的动作顿住,是他吗?
她倏地转身,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浓烈欢喜,与此同时隔开外间的帘幕被人掀起,穆遥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不是他……
“穆遥,这是杨大人,”带那男人来的戏子出声提醒。
穆遥这才回神,看向那大腹便便的男人。
她识得他,这是皇上跟前新进的红人,贵妃的家兄,杨钊大人。
男人混浊眼中的欲望,看得她心间作呕,可是她不能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呕出来。
她仍旧坐在位置上没动,笑意盈盈的问道,“大人找婢,可有何事?”
“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你说有什么事?”他笑容猥琐,意图昭然若揭。
穆遥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想说出什么说辞脱身,然而,她还未开口,这杨大人竟孟浪的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他扯得直接从座位上起了身,惶然无措骤然从心间升起。
她奋力挣扎,然而终究是敌不过男子的力气。
那位带杨国忠进里间的戏子不知何时退出了里间,方寸之地里,只剩了他们两人。
“杨大人,您请自重!”她高声喊道,渴望引起外间的人的注意,也渴望唤回眼前这人的一分良知。
“自重是什么?我只晓得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笑得无赖,油腻的脸上泛着油光。
穆遥再也装不下去,厌恶之情从双目溢出,不停地挣扎喊叫。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间那么多人竟无一人理会。
她的双手被牢牢制住,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近在咫尺,有恃无恐的看着她挣扎,就仿佛在看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乎她的命运均在他的掌控之间。
她将脸偏开,卸了身上反抗的力。
檀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有些悲哀的想,她不过一介戏子,又如何有反抗的权利?
时间点滴流逝,不过只是几秒的光阴,她却恍惚觉得有几个春秋那么长。
“杨钊,你放开她!”男子的声音破空而来,清晰而严厉。
穆遥眼睛一亮,她便看见那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脸上有了不同以往的肃杀之色。
杨钊转头,看向门口那人,冷嗤了一声,“李龟年,就凭你也想管我的事?”
言语神情中,满是不屑之色。
空气冷寂了一秒,一只修长的手拨开站在门口的李龟年,出现在众人面前,“如果是我呢?杨大人。”
穆遥看着这忽然冒出来的不认识的男子,怔了一怔,这男子身着玄色衣衫,气质卓然,如皎皎明月,灿灿星河。
杨钊似乎也被此人气质所摄,脸上神色一变,连带着抓着穆遥的手劲都小了许多。
穆遥有所感,当机立断从他手下挣脱,躲到了李龟年身后。
玄衣男子与杨钊两厢对峙,杨钊气郁的看了看穆遥,撂下一句,“丞相大人,您得意不了多久了,”最终甩袖而去。
因是站在门口,穆遥的目光不经意间往外间扫去,不知何时,外间竟已无一人。
她有些悲凉的想,这世间真是人心淡薄。
“此次多谢子寿了,”李龟年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穆遥的胡思乱想,她回过神,立即向玄衣男子道谢。
“无事,”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温柔宁和,宛若山间拂过的轻风,“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玄衣男子作了一揖,转身离开,背脊挺拔如松,穆遥骤然想起一词,举世皆浊,唯君独清。
李龟年还站在她身边,她忽的觉得有些紧张,“大人……何以会在此?”
就如此巧合,救下了她吗?她与他除了那次偶遇之外,三年来几乎没有过其他交谈,会是来找她的吗?不论是不是,想到此处,一丝淡淡的喜悦在她心间漾开。
不一会儿,李龟年的声音传来,“刚刚在台下看你起舞,觉得你特别适合我新写的曲,想问你想不想试试,结果看见了……”
“刚刚位是丞相大人吗?”穆遥适时打断他的话。
“嗯,在下官职低微,贸然出言,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房间内烛火摇曳,照亮了他的侧脸。
穆遥骤然被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惊喜携裹,她努力三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他所看见,而如今不但被他所看见,还被他所相救。
见穆遥不说话,李龟年试探着问,“如何,想试试吗?”
“当然!”
穆遥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她转头看着那烛火,忽的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稿纸放到了穆遥手上,穆遥细细的看了起来。
从那之后,他新写的舞曲总会拿来给她看,她与李龟年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
能与心中仰慕的人走得如此近,那段时间,是穆遥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然而这段日子并不是所有人都很快乐。
公元740年,宰相张九龄被排挤出朝堂,从此远离庙堂,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他走那日,穆遥陪李龟年去送他。
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衫,身姿依旧挺拔如昔,岁月似乎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别送了,”他的声音洒脱而自然,有一种放下重担的畅快。
穆遥看着他,身后是偌大的皇城,他这般的人,真的放得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