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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年级学生 他原应该横 ...

  •   后来我身边所有人提到简一的时候,都要叹一口气。
      然后说,那小孩儿可惜了。
      我今年六年级,自打懂事开始,我就像是追着简一长大的。
      小时候不管干什么,都会有人说:你看看简一。
      烦死个人!
      第一次见简一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他。
      他也老大不小了,把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堵在院子里,拿出一个鲨鱼玩具,逼着我们玩。
      那个‘鲨鱼’玩具很讨人厌,张着嘴,长了一排尖尖的牙齿。
      怎么玩呢?
      你要先把手塞进它的嘴里,然后飞快地摁下它的一颗牙齿,再飞快地把手抽回来。
      要是抽慢了一点,那一口尖尖的牙齿就会狠狠地咬住你的手指。
      咬的你吱哇乱叫的那种。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简一的逼迫下,我把手塞了进去,摁完了牙齿要抽回手的时候,简一一把扣住我的手,鲨鱼咔嚓一声就‘咬’住了我的手指。
      我惊天地泣鬼神的嚎了一嗓子,等反应过来,脸上就挂上了数个金豆子。
      据说当时院子里混进来一个小偷,被我这一嗓子嚎得腿软,后面几位大哥这才将他扑倒在地,扭头送进了警察局,大家伙还纷纷表示,要给简一讨要回一份表扬信。
      就因为这件事,我后来被院子里的长辈足足耻笑了三年。
      我寻思怎么着也应该表扬我吧。
      怎么简一欺负小孩,还得给他送份表扬信。
      从这件事你就能看得出,简一在咱们院子有多受欢迎了。
      咱们一伙人在他的淫-威下,被迫换了无数种身份。
      简一有段时间看《笑傲江湖》,令狐冲拜在岳不群门下,张口闭口叫他师父,于是他就逼着我们也叫他师父。
      老远见到他,就得鞠躬,喊简一师父,您练剑回来了。
      后来简一发现令狐冲喜欢小师妹而不得,百爪挠心之下,丧心病狂地逼着我们叫他岳父。
      于是见了他,我们就得鞠躬喊:简一岳父,您什么时候把小师妹嫁给我。
      简一就可以潇洒地摆摆手,悠悠然道:现在就行。
      再后来简一发现岳不群竟然是个伪君子,最后还为了葵花宝典不惜自宫,这可把他气坏了,于是让我们纷纷改口,叫他少侠。
      接着简一不知道从哪听来了‘小爷’这个词,我们见到他得站成一溜,鞠躬喊小爷。
      不过没叫几天,简一就被简一妈暴揍一顿,被迫改掉了。
      废话,我们叫他小爷,那他妈得叫他叔叔,这可不是乱了辈分了嘛!
      总之,那段时间我们该叫什么,得看简一他老人家在看什么。
      看《古惑仔》,我们就得叫他老大。
      看《赌圣》,我们就得叫他赌王。
      看《西游记》,我们就得叫他爷爷。
      这个可能不好理解,因为有句台词不是叫,歹,看俺老孙一棒!
      简一说,当孙大圣有什么意思,得当孙大圣他爷爷,这样就算孙悟空把棒子举起来了,也不敢真敲下来。
      不过我们私下里都说,简一看的可能是葫芦娃,歹,妖精,快把我爷爷还来。
      虽然简一折腾了我好几年,但我还是很喜欢简一。
      可能是因为简一真的把我当成朋友,而不像院子里其他哥哥,总是那副逗小孩玩儿的姿态。
      也或许是因为简一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而且只告诉了我。
      当然,除了简一和我,还得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沈星渡。
      因为这个秘密和他有关。
      第一次见到沈星渡的时候,是在小区院子里那个烂的不行的篮球场。
      你说我们小区物业也是奇怪,好好的篮球场,你实在不想搞成塑胶的,水泥地也不是不行,非要铺一块假草皮。
      打得时间长了,抱着篮球都要扣篮了,低头一看,草皮被自己一脚掀开了。
      得,乖乖抱着篮球把掀开的草皮再拾掇回去。
      但简一不干,他永远都是冲上去就干。
      所以那天活该踩到被掀开的草皮摔个狗吃屎。
      我远远的看见了,吓得连简一哥哥都忘了喊,闷头就往前面冲。
      然后看见那个叫沈星渡的家伙扶起了简一哥哥,还在简一哥哥的嘴上亲了一口。
      该死!
      我就算没谈过恋爱,但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正所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所以我悄咪-咪地跑走了。
      那段时间我早早地就体会到了早恋的快乐。
      一想到简一哥哥和另一个哥哥亲在了一起,我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严重到一度怀疑自己不正常,直到我爱上了隔壁班的班花。
      废话,我那个年纪,连家里放电视,镜头切到男女主暧昧的对视,我妈都会赶紧换台,更何况是当着我的面亲在了一起。
      对幼小的我来说,简直就是火山爆发一样震撼。
      再后来,我就经常看见他们两一起打篮球。
      那个叫沈星渡的家伙对简一很好,有一次他们打篮球,简一的鞋带松了,他要投篮的人丢开了篮球,蹲下身子帮简一系好了。
      当然,简一对他也很好。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简一他老人家对谁说话那么客气。
      要是换了我同简一说同样的话。
      别说叫爷爷,就是叫祖宗,简一也得把我裤子扒了,带到家属院溜一整圈!
      我升上六年级那年,有一次偷窥他俩,被简一发现了。
      我撒丫子狂奔,溜出了家属院,到晚上也不敢回家。
      倒也不是害怕简一打我,简一从来不打我们,最多就是象征性拍我一巴掌。
      或许是因为害怕见到简一难过。
      也或许是害怕简一害怕。
      冥冥中,我总感觉两个男生在一起,好像就是不对的。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可能是某次大家伙围在一起偷偷看小片子,看到了两个男的在一起,大家伙纷纷说:变态变态。
      也可能我同桌跟我讲,我妈说了,两个男的在一起,还干那事,就是神经病。
      也可能是隔壁院子有个人得了艾滋病,老太太们见了他都要躲着走,背后聚在一起,都说他和一个男的在一起,遭了报应。
      总之我就觉得这事不对。
      我怕简一知道了我知道这事,会害怕。
      那天简一找到我的时候,同我讲: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懵懵地不敢说话。
      现在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我当时就应该告诉他,我不害怕,你也没错。
      但我当时就是没说话,一路被他送回了家。
      我快到家的时候他拽住了我的衣服,低声同我讲:他是我男朋友。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简一。
      眼圈红红的,嘴紧紧的抿在一起,站在离我几阶阶梯的地方,仰着头看我,眼神像是院子外面的流浪犬。
      那是简小爷啊。
      是我们院子里最狂傲的简一少侠。
      是嘴角一勾就能干架的简一老大啊。
      也是半只脚迈进我们都羡慕的十八岁门槛的少年啊。
      我童年时代的大英雄,在本该横刀立马、仗剑天涯的年纪,却来求我这毛头孩子!
      我还真是个毛头孩子,一无是处,除了答应他绝不告诉父母以外,帮不了他分毫。
      他却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我看见了装没看见?
      若是换了旁人,换了两个成年的小情侣,一男一女,这难道还需要道句谢吗?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真想回去告诉简一。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我不该就那么跑了,惹得你着急。
      也不该那天不说一句话,后来也不敢找你,让你以为是自己的错。
      让你以为自己是招人厌了。
      总之,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找简一玩了。
      后来,他上了高三,我也再没在院子里见过他,因为他住校了。
      他住校的那一天,我们院子注定不太平。
      龙卷风刮走了我们院子的大字,和泰家园就剩下了个家园,光秃秃了好久,再到后来,简一上大学那年,又刮了一场风,连‘家’都被刮走了,就剩下了一个‘园’。
      长大之后我想,那一天之后,简一的生命里就没有了和泰。
      简一上了大学之后,就没了家。
      和泰家园这里的家,就只剩下了一个壳。
      都说小说里流行一语成谶,我看他老天爷分明也喜欢。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喜滋滋的,想着回去了就能看少儿频道的《熊出没》。
      就听见简一妈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骂:你这个畜生。
      简一妈妈温顺了一辈子,这是我见她骂人最难听的一次。
      她气得跳脚,连长发都散了,披头散发的像个疯子,尖着嗓子嚎叫。
      “变态!”
      夹杂着哭声。
      “你死吧,你死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么一个变态,赶明我一头撞死,也能对得起你死了的爷爷奶奶!”
      简一爸爆呵一声,从房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拖把棒子,足有五厘米粗,砰砰的抽在简一的身上。
      简一咬死了牙不吭声。
      街坊邻居都围着他们,个个摇头叹气,却没有一个人去劝。
      简一不吭一声,简一爸抽的不得劲,又回屋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根铁棍,在阳光下都冒着寒气,吓得我哇的就哭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拽住了谁家的妈妈,哭着抱住了她的腿,求她:你劝劝叔叔阿姨啊,简一会被打死的!
      那人推开了我,叹了一口气,说:造孽啊。
      我又扑到了一个人,哭着哀求他。
      那一刻我把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眼里全都是简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倔强的咬着牙,一口疼都不愿意喊的样子。
      简一爸真的是气疯了,铁棍抽在简一的腿上。
      简一的腿那么细,不知道这一下抽断了没有,他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上。
      简一妈嚎了一嗓子,抱住了简一爸,哭着喊:你别打死他啊。
      简一爸手里的铁棍终于被简一妈抽走了,他便又把地上的拖把棒子捡了回来。
      “说!”简一爸目眦欲裂,“谁是你男朋友!是哪个变态勾引的你!”
      简一抬起头,看着他爸,半天没出声。
      可能那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我想。
      简一以前多想告诉别人,嘿,有个叫沈星渡的家伙,他是我男朋友。
      可真的有人问他,谁是你男朋友的时候,简一却只能咬死了牙不吭声。
      简一不回答,简一爸气疯了,拿起拖把棒子抽在了简一的背上。
      我就听到砰的一声,然后半截拖把棒子就飞到了我眼前。
      简一那么爱干净,我盯着那么脏的一根棒子,一想到那些肮脏的污垢会粘在他干净的白色衬衣上,我就心抽着疼。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冲过去抱住地上的简一。
      这时候邻居们才张了嘴,纷纷开始劝叔叔阿姨。
      简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或许是想站起来,但手上用不了劲,终究还是没站起来,只是硬撑着坐了起来,脊柱挺得笔直,掀起衬衫的一角,给我擦干净了眼泪。
      “别怕。”
      简一说。
      他竟然来安慰我!
      简一妈拽着简一爸进了屋,简一爸被拽走时还不依不饶的喊:“你给我滚,我简家没有你这样的孽障!”
      一直到简一爸妈进屋了,邻居们才来扶我们俩。
      我先被搀着扶了起来,然后大家伙都去扶他。
      简一抽开了胳膊,没让别人扶他。
      他挣扎着半坐了起来,又挣扎着半跪了下来,另一条腿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他拿两只手终于堪堪掰成了跪姿。
      简一双手撑着地,头贴在了地上。
      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对不起。
      磕完了这个头,简一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不让一个人扶,也不让一个人跟着,就这么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衬衫,一瘸一拐地走了。
      后来我听小区的阿姨谈起简一,说简一妈到底是心疼,把简一爸扔出屋子的衣服、书都捡了起来,送到了简一的学校。
      一并送过去的,还有一个已经破了,准备扔掉的防潮垫。
      我想简一高三最后那一年,可能就是睡在那么一个破破烂烂的防潮垫上度过的。
      明明简一是那么讲究又臭屁的人。
      自那之后,我身边的所有人提起简一,都是先叹口气,然后摇摇头,说:那孩子,可惜了。
      最后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我上初中那年。
      或许是缘分,我上了简一上的初中,说是初中,但其实初中高中都有。
      刚巧我们初一的班级,就是简一毕业的班级。
      高三一班的牌子被摘下来,换成了初一一班。
      好像什么都结束了。
      但总归有些东西,扎在喉咙里,如鲠在喉,哪怕是不去想,也是痛的。
      来的第一天,我看见黑板上有一行字:后来所有人都只记得紫霞仙子,无人再提起白晶晶,但我想知道,白晶晶最后去哪里了?
      我认识那字体的主人,他叫简一。
      那行字被擦掉了时候,我听到班主任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可惜了。
      我不知道他是知道简一喜欢男生。
      还是知道简一高三熬了一整年,换来了一个离二本线两分的成绩。
      或许,全部都知道吧。
      因为,简一的一切,都可惜了。
      他原应该横刀立马、仗剑天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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