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四为堂

3、银行职员 简一，我们

　　几年贴心的日子换分手两个字
　　你却严格只准自己哭一下子
　　看着你努力想微笑的样子
　　我的心像大雨将至是那么潮湿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是在公交车上。
　　六点这个时间很讨厌，又是下班，又是放学，挤车得人乌泱泱得。
　　5路公交车用了很多年，黄色的外皮一层层的裹广告，跟老太太冬天穿的棉袄一样，一层一层裹上去，裹得外面更加囊肿不堪。
　　远远的看见5路的车头，学生们就像是磕了猫薄荷的疯猫。
　　吹口哨的吹口哨，抢书包的抢书包，拍篮球也赶紧把篮球抱在自己怀里，生怕它滚了似的。
　　其中最讨人嫌、招人恨的就是年轻的情侣们，送到车站还不够，赶着车到车站的工夫，像是世界末日临头似的，小手拽的紧紧的，胆大点的还要亲个小嘴，逗得小姑娘红了脸，穿着校服的少年才依依不舍的目送公交远去。
　　不过是放个学，整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给谁看！
　　说白了，还是嫉妒。
　　我今年24岁，从大学毕业几年了，每每看见这些高中生，总是不由得心向往之。
　　是啊，学生时代的恋爱多美好。
　　但学生时代的他们肯定没这个自觉，车一到站，跟冲开了水坝的洪水一样，哄的一声就拼命往上挤。
　　这个踩一下我的脚，那个从背后推一下我的腰。
　　每每都能吓得我一怵，嘴一张就想喊：抓流氓啊。
　　不料一回头，看见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你，头顶还被热出几滴汗，要多纯有多纯。
　　反而衬得我像是个年纪大了的女流氓！
　　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也是在车站。
　　我被几个人夹在中间，前面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后面是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学生。
　　后面的小学生像是在练铁头功，不要命的拿头在背后顶我，前面的老太太颤颤巍巍，从背包里慢吞吞的掏老年证。
　　我可真是中了尊老爱幼的罪。
　　若是架不住几个小学生的推搡，一下撞在了老太太身上，恐怕老太太能被撞散架了。
　　可卡在门上，我又受不了这几个小学生炉火纯青的铁头功。
　　就这么不上不下尴尬的时候，那个少年从身后揽住了小学生。
　　“别闹。”
　　那少年只说了一句话。
　　后面几个小学生就都乖乖的了。
　　“简一哥哥。”他们兴奋的叫了声。
　　“叫大哥。”一个小孩说。
　　“屁。”另一个小孩啐了一口，“老大！”
　　我打公交卡往后走的功夫，几个小学生已经从哥哥变成了叫师傅。
　　敢情这‘铁头功’是他教的！
　　一句感谢终于是憋住了。
　　没想到他没和小孩坐在一起，反而坐在了我的旁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总不至于真和一个孩子怄气。
　　转头道了一声谢。
　　“没事。”
　　少年笑了一声，唇角扯出一个梨涡。
　　真神奇，这男孩顶着寸头，眼角上挑，便是桀骜不驯，微微一笑，眼角垂下来，就又显得和蔼可亲。
　　不说话看手机的时候，眼角拉开，却又是一副清冷模样。
　　啧。
　　一不留神竟看了他许久。
　　真是没面子。
　　却下意识想再看几眼，总觉得这个叫简一的男孩很有趣。
　　没留神就看见他手机上的内容。
　　罪过罪过。
　　但我这速读的功底还真不是吹，一眼就看全了他的页面。
　　简一在聊天。
　　和一个备注叫沈星渡的男孩。
　　简一发了一条：在干嘛？
　　男生隔了许久才回了一句：刚看见。
　　哦？我又没忍住扫了一眼。
　　两小时！
　　两小时你回一句刚看见？
　　什么嘛！
　　果然，简一的脸色也阴沉沉的。
　　所幸这个叫沈星渡的家伙，随后又问了一句：“到家了？”
　　简一的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倒腾。
　　一会摁亮屏幕，随手看一眼消息。
　　一会又摁灭手机，望着窗外发呆。
　　唇线拉的笔直，闷闷地不愿吭声。
　　折腾了几分钟，也没回这条消息。
　　真不是我腐眼看人基，这两肯定是一对。
　　只是我没想到，男生谈起恋爱来，也少不了有些弯弯绕绕。
　　或许是折腾的久了，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
　　简一终于回复了他一句：快了。
　　这次沈星渡倒是秒回：哦。
　　简一眉头皱了皱，唇角却不由的上扬：生气了？
　　沈星渡回：没啊。
　　很无辜的语气。
　　简一的表情更加难看，手机当即就被摁灭，随后揣进了衣兜里，眉头蹙着，凶相毕露。
　　若不是心疼钱，我真担心简一一会儿会直接把手机扔出去。
　　我哑然。
　　谁年轻时谈恋爱还没有这么一幕。
　　对方回消息回的很慢，也不知道是为了面子，还是耐不住火气，自己便故意也回的很慢，若是对方生气了，便要大吵一架。
　　怎么，你回消息慢的时候看不见，偏我回的慢一点，你就要同我生气？
　　若是对方像沈星渡一样，回的漫不经心，那才是捅了大篓子！
　　本来以为故意回的慢，咱们算是扯平了，最后发现竟是自己自作多情，对方压根不在乎！
　　我便是挑眼瞅了两下的工夫，都一肚子火往上冒。
　　气的我瞪着窗外。
　　再回神的时候，人已经下车了。
　　第二次见到简一，也是在公交车上。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我便坐在了旁边，
　　心里惦记着，他和他的小对象不知道如何了？
　　已经半年了。
　　不知道说开了没有，是不是和好了？
　　看简一的年纪，应该快高三了？
　　不知道两人能不能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
　　还真是和尚不急太监急!
　　不知怎的，从大学出来后，看见在一起的高中生，总是会生出羡慕之情来，恨不能直接抓住两个人，耳提面命。
　　你们可不要逞一时意气，最后却错过了。
　　有什么事可一定要说开，兴许是个误会。
　　倒像个红娘似的。
　　年纪轻轻的爱情，没一点杂质。
　　但也因为年轻，一点也不懂怎么爱人。
　　就这么搜肠刮肚思索的工夫，司机一个急刹车，后排正中间坐着的小男孩刺溜一声，竟然冲到了司机身边！
　　车上的乘客都被逗笑了。
　　简一也跟着笑起来，下意识摸出了手机。
　　修长干净的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笑死了，刚刚司机一个急刹车，一个小孩直接冲到了司机那，就差没撞挡风玻璃上了！”
　　我抬眼飞快了扫了一眼。
　　还是沈星渡。
　　哈哈哈！
　　但下一秒，简一的手却停住了。
　　我又没忍住偷窥了一眼。
　　聊天软件的界面上，左边一整溜的消息。
　　起床了吗？
　　我们英语老师请假了！
　　自习，爽歪歪。
　　没带手机？
　　我作业写完了。
　　晚安
　　消息截至在昨天晚上。
　　右边空白了一片。
　　露出了一半简一设置的聊天背景——看着我的眼睛。
　　编辑好的消息到底是没有发出去，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了，简一的手停在消息栏上，停顿了几秒后往上翻了翻。
　　左边像个小话痨，一连发上十几条。
　　右边隔许久，才终于能回一句话。
　　如果不是那十几条消息中间都有时间间隔，应该也不至于那么难受吧。
　　我一时眼快，从消息的缝隙里瞄到了左半边聊天背景——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看着我的眼睛，
　　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配上右边的一长串聊天气泡，简直是触目惊心。
　　我真是恨不能自戳双目！
　　简直是闲的没事干，才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简一这一次却没有直接收起手机，当然，也没有扔出窗外。
　　反而是一条条往上翻。
　　不知道翻了多久，右边的聊天气泡慢慢多了起来。
　　渐渐持平。
　　又过了许久，右边又多过了左边。
　　一直翻到了头，那条加好友的系统消息。
　　【对方请求加你为好友】
　　【你已经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聊天了。】
　　简一的手卡在这个界面许久，最后摁开了清除聊天记录。
　　片刻后，又点了否。
　　我该下车了，可简一却坐在车上，一直望着窗外。
　　我记得他上一次，比我更早下车了。
　　或许是我多想了，他只是这一次目的地不一样。
　　但也或许，他只是不愿意下车，下了车就要回家，回了家就要说话，可有时候人心情差到了极点，连一句话都不愿讲。
　　最后一次见到简一时，还是在公交车上。
　　那时已经四月了，愚人节第二天，
　　简一比以前瘦了许多，眼睛下也挂上了黑眼圈，一看就是备受煎熬的高三考生。
　　我原想同他打声招呼，我想他应该记得我。
　　但他耳朵上带着耳机，歌的声音开得很大，我坐在身边都隐约听到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没一会他就睡着了。
　　脑袋顶在窗户上，很憋屈的睡姿，他却睡得很香。
　　大概是熬夜看书太累了。
　　快到我下车的车站时，他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声音很小。
　　简一居然醒了。
　　明明歌的声音开的那么大，居然能被一个震动吵醒，也是神奇。
　　被震动吵醒的简一飞速的点开了消息列表。
　　沈星渡还在置顶啊。
　　我不忍再看，却控制不住。
　　拿余光扫了一眼。
　　“我们分手吧。”
　　“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我下意识去看简一的脸。
　　苍白一片，被高三折磨后仅剩的最后一点血气也没这句话带走了。
　　我不敢再看。
　　人们都说，眼睛不看的时候，其他感官会被放大。
　　简一听筒里的声音传了出来，是范玮琪的歌。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右边的简一突然颤了一下，我偏过头去看，只见到简一皱着眉头，一行眼泪已经慢慢的划下来了。
　　简一的牙齿露在外面，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下嘴唇里。
　　一丝鲜血还粘在上面。
　　但没阻止住简一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真想拍拍简一的肩膀，告诉他，没事的，其实你趴下去埋上脸就好，没人会注意你的。
　　但我不能这样。
　　年轻的少年自然有他自己的傲气。
　　简一咬在嘴唇上的牙齿刺得更深，双眼红彤彤的，却不愿意再掉出一滴眼泪，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脊背挺的笔直。
　　耳朵边模模糊糊，竟听见了从简一耳机里传出的歌声。
　　几年贴心的日子换分手两个字，
　　你却严格只准自己哭一下子，
　　看着你努力想微笑的样子，
　　我的心像大雨将至是那么潮湿，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简一。
　　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
　　又过了很久，我从网易云附近的人里，看到了一个叫‘简一一’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咬牙不让自己落泪的男孩。
　　但我看到他在《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的歌下面，评论了一段话。
　　“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也努力让自己假装若无其事，不是因为我的自尊，只是不想让旁人看出什么端倪，我不愿意听到他们讨论你，哪怕没有恶意。”
　　快高考的时候，简一一又在评论里留言。
　　没想到到了最后，我竟然也没能保护好你，我们的名字最后一次一起出现在旁人嘴里，却充满了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