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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放映员 那么多发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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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简一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我是一个电影放映员,一辈子看了数不清的电影,唯有一个电影,我喜欢它,却不常看,每每看到的时候,都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咽不下去,呼不出来,堵得我难受。
后来听到别人说,如鲠在喉,我才幡然醒悟。
是了,就是如鲠在喉。
这个电影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最近一次看这部电影,是2017年4月份,内地重映的版本。
如果你是影迷,又刚好是这部电影的粉丝,应该就知道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了。
没错,就是《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
当然,它还有许多名字,无所谓,总之是部让人又恨又爱的电影。
偏偏还配了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歌,卢冠延唱的《一生所爱》。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这歌不知道听的多少人碎了心。
想要救紫霞就必须要打败牛魔王,想要打败牛魔王就必须要变成孙悟空,想要变成孙悟空就必须忘掉七情六欲从此不能再有半点沾染。
多少人因为至尊宝和紫霞的相爱又无法相守,红了眼眶。
但我想,这中间不包括简一。
说来也是缘分,那段时间电影院的设备总是出毛病,一个电影放到一半,总是会卡上几下,我就得跑到放映室去调一下片子,最后被折腾烦了,索性放了电影就守在影厅里,出了问题当下就能去放映室调整。
否则我是不愿意再看这部电影的。
那天放了电影,我出来往最后一排闷头一坐,就觉得不对劲。
原来,旁边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电影的光反射在他的脸上,惨白一片,没一点血气。
这个片子是重印,除了有情怀的影迷们,很少再有人愿意买票。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电影看的人并不多,没道理非要坐在最后一排。
但我当然也不能轰人家,说,小伙子,您赶紧到前面坐着罢,我不想旁边坐人。
那我也别想再上班了。
所以我们两个老大爷们,就这么并排挨在一起看完了这部老片子。
按照王家卫的句式,这件事可以换一种好听的说法。
现在是2017年4月13日下午14点28分,我和左边这位先生一起看了面前这部影片,我听见他哭了,我晓得应该递给他一包纸巾,可惜我没有,外面下着雨,湿淋淋得,不晓得他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哭,其实我知道,他哭和天气没有关系,但是雨会淋湿他的记忆,若是不哭出来,那些记忆是会发霉的。
我看过很多电影。
也看过很多看电影的人。
更看过很多在电影院哭的人。
但是简一我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哭,和电影情节没有一点关系。
别人看这部电影,总要在最后紫霞站在半截老旧的城墙上,回头看见了远去的孙悟空,等到紫霞和那个不知是谁的男人说出:“那个人样子好怪。”,“我也看到了,他好像一条狗。”的台词之后,才开始哭。
再不济,也是在至尊宝拥吻紫霞,歌曲荡气回肠的响起来的一瞬间哭的。
可简一哭的时间,就很离谱。
有多离谱呢,他是在下面这段对话之后开始哭的。
菩提老祖对至尊宝说,有一个叫晶晶姑娘的,昨晚你昏迷了在睡梦中叫了她的名字98次,她是你什么人?
“晶晶是我的娘子,我一定是太想念她了”至尊宝说。
“还有个叫做紫霞的,你叫了她的名字784次,她一定欠你很多钱”
我实在不晓得这段台词有什么好哭的。
明明从这里开始,至尊宝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上了紫霞仙子。
你看这个男孩,他居然在别人动心的时候开始哭,真是奇哉怪哉。
后来我想明白了。
其实并不奇怪,他不是因为台词哭的,他是为自己哭的。
我们看到的是紫霞仙子,他看到的是白晶晶。
我们看到的是爱而不得,他看到的是爱人变心。
纳兰性德不是有句诗嘛,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所以我想,他心里应该有个人,那个人变心了,他却还惦记着人家。
惦记到在电影院也要坐在最后一排,悄悄的一个人哭出来,可老天爷却偏偏不让他得逞,让我坐在了他旁边,让他哭也哭不痛快,只能咬着嘴唇,悄悄的泄露出两三声哽咽。
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想要走开,却怕吵到了他。
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知是不是因为简一的缘故,电影结束的时候,白晶晶的饰演者莫文蔚演唱的《未了情》开始演唱的时候,我竟然听的愣了神,一直愣到歌曲结束,也没有去后台打开灯。
黑漆漆的影院里,不少人自己用手电筒打着光摸出去了。
我从歌曲里缓过神的时候,听到简一趁着人声喧闹,轻轻的哭了两嗓子。
声音不大,隔着两个座位是肯定听不见的,但我想他一定哭的很凶,那声音压抑的很,不知道他是憋了多久,憋得有多难受。
“我的心此际偷偷想念你,
只想远方的你,
回来莫再别离,
然而一等再等没了期。”
我想,简一心里应该也有个远去的爱人吧,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值得他这样牵挂,但我想,应该也是极好的。
后来我去开了灯,简一已经停下了哭声。
少年清瘦的面孔上没有丝毫哭过的痕迹,只是眼梢泛着一点点光,我想那是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眼泪吧,在灯光的反射下,像是珍珠一样。
不知道他哭过之后,心里面的记忆还会不会发霉?
我想应该会的吧,简一憋得那样狠,一下也不愿多哭,在这样阴雨连绵的季节里,记忆一定是发霉了。
我希望他往后能多晒一下枕头。
发霉的记忆会流到枕头上,时间久了,枕头也会发霉的。
后来我去朋友家,遇到了朋友的儿子,他叫沈星渡,和简一一样大,我想同龄人或许会理解同龄人,所以给他讲了那个少年。
也是他告诉我,那个少年叫简一。
他问我:那男孩长什么样,或许我是认识的。
我说:“长得白净,瘦瘦的,穿一条白色的短袖,哭起来咬着嘴唇,不肯多露一点声音。”
他愣了愣,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眼里闪过一抹欣喜,问我:是他吗?
那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红色的篮球服,腋下夹着一个篮球,头微微的上扬,嘴角挑一抹嚣张的弧度。
若不是五官极像,尤其是那眼梢,简直是一模一样,否则我断然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同一个人。
见我漠然不语,沈星渡眼神渐渐黯淡,我想,他或许认识简一吧,可能还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我点头。
沈星渡眼睛里又闪过一抹亮光,像是得了奖赏的孩童,随后,那抹亮光又骤然暗了下去。
半晌无人言语。
看来,简一是他曾经很要好的朋友啊。
我想问他简一牵挂着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也没问出口。
沈星渡看起来并不开心。
倒是沈星渡先开了口,他说:他曾经是我的,朋友。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曾经。’
而是‘他曾经是我的,朋友。’
有时候我也顶讨厌自己是个敏感的人,尤其是对文字,总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后来做了放映员,看了那么多电影,对文字的敏感又不知严重了多少倍。
所以沈星渡说完这句话,我便也懂了。
只是懂了,终究只是懂了。
仅此而已。
我原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不想,还有一句王家卫的句式等着我。
这是我遇见你之后的三个月零一天四小时二十分钟,我又看见了你,这一次我离你二十厘米,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这一次,我带了纸巾,可你没有收下。
是的,再次遇到简一的时候,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雨是突然开始下的,就像人与人的相遇,突然遇到,突然爱上,突然离开。
我为了躲雨,被迫跑进了一家火锅店,味道闻起来好香,我想这也算是一场雨的馈赠吧。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吃火锅。
他们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再分开,后走的那个人会很寂寞,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样的寂寞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比我现在坐在火锅店里,看着一辆又一辆计程车停下,却没有一个人从计程车里走下来,穿过瓢泼大雨,走到我面前问我:怎么一个人,还要难受。
我吃完饭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了简一。
他站在洗手台上洗杯子,白净的手捏着透明的玻璃杯,冷水冲在上面,一滴滴溅到了简一的手上。
简一还是那样瘦,镜子里反射出他的神情,淡淡的,不像是个活人。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伤心的人神色看上去像是没睡醒。
长大后我才知道,伤心的人有那样的神情,都是因为太清醒了。
简一就是这样。
活得太清醒。
我不知道望着他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听到玻璃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粘上了泡沫,杯子拿在手里太滑。
也或许是简一同我一样,也在发呆,所以才会把杯子掉在地上。
总之,这一声吸引了店里的很多人。
简一像是没有察觉到大家的目光,慢慢的蹲了下去。
我不知道简一在想什么,但我看见他捏住了一片玻璃杯的碎片,握在手里,紧紧地捏住,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殷红的血液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
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想,被玻璃划过的伤口,沾上水,一定很疼。
但简一就像没有痛觉一样。
岂止是没有痛觉,简一就像是察觉不到一样,手捏的更紧,拳头都因为用力微微颤抖。
就像之前躲起来哭一样,明明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还要咬住牙不吭声,用力憋着,憋得单薄的身体都微微发抖。
不够。
不够
不够!
我想我能理解简一。
有时候人心里痛到了极点,总是要以某种身体的痛苦转移注意力,心里才会空出那么一点位置,容自己稍稍喘口气。
我想我也不能够理解简一。
明明可以找个没人认识的酒馆,抱着酒瓶痛哭一场,就能够轻松很多,却偏要用这样的手段,折磨自己。
宁愿流血,也不愿意流泪吗?
简一,你为什么要这么坚强,哭都不愿哭一下?
简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递给他纸巾,他没有接。
只是抬起头,同我轻声说:谢谢。
最后一次见到简一,是在酒吧门口。
四下无人的街道,他一个人坐在酒吧的门口。
我从旁边经过,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裤脚,我低头看见他,没留神叫了他的名字。
他愣了片刻,突然问我:是你真的来了,还是我喝醉了。
我想他把我认成了沈星渡。
我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他收回了手,很委屈的样子。
低下了头,轻轻说:对不起,看来我是喝醉了。
简一,你为什么要这么清醒,明明都已经喝醉了,却还要这样清醒。
哪怕是十分钟。
你当我是沈星渡。
哪怕十分钟,也好过明明喝醉了酒,却还清醒地记着,惦记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后来,我听到一个人说,梦不承欢。
我才明白简一何以那样清醒。
我想简一那天是真的醉了。
只是无论醉着,还是做梦,那个心里牵挂着的人,都没有回来。
我想起了《重庆森林》里的一句话: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过期。
简一,我希望你的那罐记忆,能够过期,能够发霉,能够就这样远去了。
可是简一那样倔强又深情地一个人,我想这罐回忆哪怕过期,哪怕发霉,他也不会丢掉,只因为那些记忆里,有一个叫沈星渡的人。
后来,这个城市又下了很多场雨。
不知道简一有没有终于哭出来,也不知道简一的记忆有没有发霉。
希望他晾了枕头。
不然那么多发霉的记忆,枕头是会发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