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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三学生 我怀疑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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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高三学生。
都说高三学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得了三角函数,解得了高次方程,记得住气候洋流,看得懂复杂化学反应,背得出历史年表,分得清植物有细胞壁,动物细胞没有细胞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其实也不是。
比如我就怀疑我的室友疯了,但我没有证据。
我室友叫简一。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在篮球场。
抱着个骚粉色的nike篮球,顶着一个寸头,上蹿下跳,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
他长得好看,一打篮球篮筐下面就能围一圈小丫头片子。
管他是不是比赛,喊加油总是没错的。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年少轻狂,多多少少都喜欢被这样围着吧,可惜我没有他那样姣好的面容,白的跟墙上的大|白|粉一样,晚上在篮球场拿手电筒一晃。
哟呵,白得反光!
怎么不去鬼屋扮只鬼,都不兴化妆了,跑来祸害小丫头片子,简直就是暴敛天物。
但当着人面,我肯定不能这么说。
要是我当着简一的面说,您老这面相,真像个小白脸。
那我可能会被他拿鞋底抽成小红脸。
红色哪来的?
鼻血打出来糊一脸,那可不就是红的嘛。
我倒是没亲眼见过简一打人,但简一他老人家的江湖传说还震慑着江湖。
就算现在升入高中,大家伙都懂事了,知道打人不算什么好事。
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局子。
可余威尚在,尔等确实不敢造次。
总之他老人家,是个暴脾气没错了。
所以他们打篮球凑人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往上凑,但缘分这事,来了也挡不住。
刚刚好就差了一个,行吧,放了学满操场除了他们就剩下我一个男的了,我现在要是转头走了,倒像是个软蛋。
但我是真没想到,简一打篮球倒不像他抽人似的,那么不讲规矩。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手下没轻没重,眼里只有篮球,篮球往哪飞,恨不得自己是个小黑导弹一样一头扎过去。
当然,简一是小白导弹。
总之,没留神一肘子顶在了简一的腰子上。
腰子是个俗语,按照学术用语,这玩意叫肾。
丫头片子们不留意,大老爷们一个个可宝贵了。
这一肘子下去,简一闷哼一声倒头就栽地上了。
哼的声音不大,我压根就没注意他躺地上了,满脑子就只有:进球!进球!三分!
那一瞬间我简直就是樱木花道上身,站在三分线一个高抛,姿势潇洒,手指下压。
空心球!
这么说挺不要脸,总之确实装了一个自我满意的逼,但潇洒完了回头一瞅,我就傻眼了。
简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本来就白的脸疼的皱出了褶子,跟我妈上坟买的康乃馨似的。
不知道怎么会想到上坟,可能是冥冥中感到性命不保吧。
或许赶明我妈就得去坟地里给我送康乃馨。
我心里七上八下,站在三分线那不敢挪腿,在主动上前道歉和万一过去就被打断腿还不如直接跑之间犹豫不决。
那犹豫劲,可能跟楚霸王四面楚歌那会,回乌江还是自刎的心情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就是我再犹豫也没用,他楚霸王再威风,也逃不出中国去,我现在跑了,明天难道还退学不成!
所以简一那个骚粉色的篮球就成了我的虞姬,我抱着它是悲从心来。
万万没想到啊,简一缓过来只说了句:继续。
我当时就想,老天爷造人的时候果然还是盯着的,这一张好脸必得有个好性情配着才行。
如果我是个姑娘,可能当场就托付终生了。
可我不是,所以我只能打的更卖力。
让简一他老人家体验到竞争的乐趣。
抱着球从中场往简一他们家篮筐看的时候,那个挂着破烂网兜的篮筐都仿佛镀了一层金,我正运着篮球往篮筐下面跑,突然听到简一在我身后吼了一句:“跑快!”
这一嗓子给我吼的一哆嗦,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窜到篮筐下往上用力一跳,也就是在半空中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简一他不是我们一伙的啊?
他喊跑快干嘛?
很快我就知道了。
简一他老人家从我背后追上来,右手高高扬起,盖了我一个无敌大火锅,那骚粉色的篮球在空中被一巴掌呼出去了十里地。
我旋风螺旋桨|艹|你|妈!
当然这话也就是心里骂骂,我转头看见他脸上笑的春光灿烂的时候,狠狠的被震了一下。
所谓少年声色,犬马张扬,大抵就是这副光景吧。
说来也是有缘,一年后我住了校,竟然还和简一分到了一起。
简一学习很认真,可能是高中前两年玩狠了,一朝浪子猛回头,总会有些用劲过猛。
他的小台灯总能亮到凌晨两点去。
他是个理科生,都能学到两点,这让我一个文科生情何以堪。
所以我也就跟着他一起学,他几点熄灯,我就几点熄灯。
也算是高三生幼稚的攀比心理吧。
但到四月份的时候,不知怎的,简一就不熬夜学习了。
经常是一点多,小台灯就熄灭了。
但还是熬到两点才睡,你想问我怎么知道?
这不废话嘛,大老爷们住寝室难道还跟姑娘似的挂个帘子不成,简一的手机在半夜投出一片惨白的光,那束光打在简一的大白|粉脸上,真是应了我那句话。
扮鬼都不兴化妆。
大半夜看上一眼,比风油精还好使,能一口气续到天亮!
也就是从那会开始,我觉得简一疯了。
第一次这么想是因为他手机屏幕亮着,人睡着了。
我也是手欠,我要是心硬一点,装作没看见,第二天起来最多也就是手机没电,又不耽误简一上课。
但我偏偏想去看一眼,这一眼就算是误终身了。
一个大老爷们,手机卡在一个QQ语音收藏上,三秒的语音,还能听睡着?
我点开来听。
传来一个男声,声音不大,糙糙的。
“想我了吗?”
对方看样子还把他删了,但备注还留着。
沈星渡。
我后来也一直没去看看这人长什么样子,人家两个大老爷们分手,我去看了能怎么样?
要是两个丫头片子分手,我倒还有兴趣。
但在那之后,每到晚上我熄了灯,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能听到压抑的哽咽声。
刚开始我以为是闹鬼。
后来又觉得是自己总熬夜,精神衰微了。
再到后来我算是明白了,那声音是从简一床上传过来的。
按照《聊斋志异》的套路,我应该合理怀疑沈星渡是狐妖转世,吸走了简一的魂魄。
总之日子一天天过,简一床上的哽咽声隔几天总要响几声。
但雷打不动的是简一没完没了的“嗯。”
压着声音,带着点鼻腔的“嗯”
“想我了吗?”
“嗯。”
“想我了吗?”
“嗯。”
“想我了吗?”
“嗯。”
我不知道那句“想我了吗?”,是简一当时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收藏的。
总之日子挺久了。
肯定是在两个人分手之前。
有时候看着简一话一天比一天少,气质一天比一天阴郁,我就想一把夺了他的手机,把那条语音删了。
但终归是没有动手。
三毛说,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再后来,简小爷彻底转了性,成了简小哑巴,
高考前,简一也只同我讲过一句话。
还是我去寻的他。
那一阵子简一沉默不语,原来性情那么飞扬的一个人,一夜间内敛沉稳,后来又一夜一夜,越发的阴郁颓废,仍谁都觉察出不对劲来。
后来不知怎的,大家都传简一被分手了。
还是被一个男的。
“否则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人信誓旦旦。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气,一拳招呼在他面门上,两行鼻血就溅了出来。
我不知道简一会不会在乎自己的同志身份被迫公开。
也不知道简一是否在乎自己‘被分手’闹得人尽皆知。
但总归得跟他说一声。
简一听了我的话,半晌没吭声,坐在床上闷着头,我站得高,只看见他的发旋。
不知道是害怕听他回话,还是害怕自己多想,我莫名其妙的就开始观察他的脑门。
原来简一有两个发旋,还是天生反骨。
我奶奶说,这样的人心气极高。
这么一想,又觉得嘴里泛上来一股子苦味,若是旁人便也罢了,简一这样倔强又张扬的性格,不知要怎么面对这些事实。
简一突地嗤笑了一声。
声音涩涩的,“那时我们在一起,恨不能告诉全世界,如今分开了,却闹得满城风雨。”
我没搭腔。
那句“恨不能”听的我喉咙一紧。
简一的身体微微抖了抖,我心下了然,他可能是哭了,又不愿意哭出声,所以拼了命咬着牙,连身体都跟着抖。
我再是个糙汉子,也知道现在应该走开。
隔了很久,简一才抬头,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
但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挺深的。
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察觉到简一‘疯了’的几周前,一次简一从外面回来,唇角也是这样。
心气可真高啊。
简一说:“谢谢。”
那是我们说过的倒数第二句话。
后来高考结束,全校最后竟只有我一人知道他在哪里打工,所以他的毕业照和成绩单,通通是我送过去的。
我当真是不愿意送。
但若是扔了,也忒不像话。
一张差二本线两分的成绩单,一张背后印着沈星渡名字的毕业照。
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可惜。”
明明就差一点,但就是差那么一点。
这世上的事,最难的,恐怕就是意难平了吧。
我不知道简一是怎么做到不动声色的接过那两样东西的。
我一会觉得他是好了,所以才能坦然面对。
一会又觉得他是真的‘疯了。’
简小爷变得温文尔雅,朝我说了句:“谢谢。”
但我宁愿他朝我说句:“艹他妈!”
在后来,我再也没见过简一,高中毕业五年的聚会上,我翻来覆去,都没找到他的身影。
可我总惦记着这么一个人。
声色犬马是他,温文尔雅是他。
性情疏阔是他,心灰意冷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