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四为堂

1、火锅店店员 我见到了一

　　他叫沈星渡。
　　念他名字的时候，舌头要换三次位置，麻烦得很。
　　这是简一第一次开口时同我讲的。
　　我是一个火锅店店员，准确的说，我是厨师，再准确一些，我是二厨。
　　大厨烧菜很好吃，只是很可惜，简一没有吃到就走了。
　　第一次见简一，他就站在收银台前，我隔着一整个店，站在后厨的砧板前剁鱼，砰砰砰砸的正欢的时候，听到前台的小姐姐软软糯糯的声音，抬眼一扫，就看见了他。
　　很清瘦的少年，皮肤很白，上身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篮球裤，下面是麻秆一样的小腿，身体稍微动动，大裤衩就跟着前后晃悠。
　　我不喜欢他。
　　可能因为扫一眼就知道，他长得比我好看，也可能是本店唯一的雌性物种对他很是喜欢。
　　总之就是不喜欢。
　　所以这一眼之后，我便埋头继续工作了。
　　没成想，中午的时候又看见他了，只是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店里新来的服务员。
　　我实在不懂老板的想法，或许他觉得招个男孩，干起活来手脚利索点？
　　那他恐怕不懂，招个女孩，还能多吸引一些单身小伙子。
　　总之简一的到来，彻底断送了我这两个月能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最后一点希望，因为下午的时候老板就宣布，店里不再招服务员了。
　　行吧，不谈就不谈。
　　但再宽慰自己，每次抬眼扫到简一，我就来气，更气的是，简一每次看见我瞪他，竟然只是温和的笑笑。
　　我第一次知道，温和的笑容也可以那么冷。
　　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你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知道是因为讨厌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后来我就总爱去看他。
　　在火锅店打工，经常要和汤底打交道，他竟也只穿白色的短袖，一天换一次，通通都是白色，能一周不重样。
　　他也抽烟，得空的时候会站在火锅店外面，懒洋洋的晒太阳，一连要抽两根，大烟枪。
　　下午人少的时候，总是会趴在靠窗的座位上，盯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能盯个把小时。
　　一周后我终于没忍住好奇心，坐在离他一个座位的地方，想看看他究竟在看什么。
　　起初我以为他在发呆。
　　后来我明白了，他是真的在找人。
　　手指会摁在玻璃上，不放过每一个路过的人，近乎贪婪的那种找人。
　　于是我脑子里构想了无数个中国特色的家庭伦理剧。
　　哥哥丢了？
　　妈妈跑了？
　　有一个走失的残疾弟弟？
　　该死该死！
　　我明明讨厌他，竟因为这件事，也同他一起步入了不午睡的行列，守在窗户边盯着他。
　　简直就是好奇心害死猫，还是那种夜猫子。
　　就这么打着盹，盯了他一周，我终于对他要找的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首先肯定是个男的。
　　因为简一只观察男的。
　　每次窗户边走过女孩子，哪怕是我最爱的JK小妹妹，他连一眼都不愿意施舍。
　　其次，年纪大抵和他差不多吧。
　　他嘛，应该刚刚成年吧，六月上旬来的，在各个店争相做高考活动的时候，我用脚趾甲想也知道，他肯定是个高考生。
　　所以他要找的，肯定也是个高考生吧。
　　真的是弟弟或者哥哥？
　　这个问题我只凭着观察是无法知道的，所以在食不知味，寝不能寐，折磨了一周，为伊消得人憔悴后，终于决定同他谈谈。
　　不是我不愿意直接同他讲话。
　　他实在像个哑巴，要不是因为每天要来后厨报菜，否则所有人肯定都以为他是哑巴。
　　他来店里有一个月的时间，除了客套话，没和一个人多讲任何一句话。
　　别人问他什么，若是日常用语，他还能简单地回答一两个字。
　　大概就是，哦，好，行，谢谢，没事。
　　若是问私人的问题，他往往就动杀招。
　　温和的朝你笑笑，还是笑不漏齿的那种，说难听点这就叫，皮笑肉不笑。
　　所以我脾性再好，终于还是寤寐思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了一周，才问他，你到底在找什么人？
　　他从窗户边悠悠地转过脑门，仔细地盯着我。
　　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瞳孔竟然是淡淡的咖啡色。
　　不说话的时候，脸色苍白，纵是在阳光下，也有种阴郁的气质。
　　就这么互相不肯退步的对视了一分钟后。
　　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不是我看上了他，是真的对眼了，眼前都有两个简一在晃悠了，还都带着简一的标准招牌微笑，没来由的有种恐怖片的气氛。
　　我眼睛实在是酸涩难忍，投了降，眨了眨眼睛，眼前又是一个简一了。
　　他这时才开口。
　　“他叫沈星渡。”
　　“念他名字的时候，舌头要换三次位置，麻烦得很。”
　　原来不姓简啊！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
　　但他已经转过去了。
　　我也不想再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本以为知道了他不是在找走失的弟弟，或者离家出走的哥哥，没有中国特色狗血家庭剧的情节，我就能睡好觉。
　　没成想，我又失眠了。
　　满脑子都是，他到底在找什么人？
　　一个神色阴郁，终日不肯讲话的‘小哑巴’，每天趴在窗户旁边，一个一个数着来来往往的人，每日固定要找四小时。
　　请恕在下无知。
　　我当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人。
　　因此我又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了一个星期，第二次问他。
　　你找到他了吗？
　　不出我所料，他又一次转过脑门，久久的凝视我。
　　这一次我不再瞪着眼睛看他。
　　我只当自己的脸皮足有城墙厚，你看任你看，我自悠然笑。
　　终于他摇了摇头。
　　在下实在钦佩，摇个头施法前摇也要这么长吗？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又转过去了。
　　可能人就是这么奇怪，这次尝试失败之后，我再也没有失眠了。
　　你看这个城市，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的时候，谁都不会知道，刚刚走过的那个人，其实心里装着一个牵肠挂肚的人。
　　我从简一的身边擦肩而过，至少知道，他牵挂着一个叫沈星渡的人。
　　后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过。
　　我原本想，简一会像他的名字一样，给我留下简简单单的一面，然后简简单单地离开。
　　但他没有。
　　简一不仅仅是一个阴郁的‘小哑巴’，皮笑肉不笑表演十级艺术家，火锅店窗户数人头选手，还是一个纵火少年。
　　纵火案事发当天，阳光明媚，谁也不会知道，在这个城市某一角落的某个不知名火锅店里，会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纵火案。
　　足足烧掉了六十四个人。
　　的照片。
　　没错，纵火烧毕业照。
　　说实在的，我对毕业照也没什么感情，毕竟是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像小姑娘一样看见毕业照就泪眼涟涟吧。
　　但我的毕业照，却也妥妥当当的收在柜子里，等着时隔经年，拿出来回忆一下。
　　可简一这种对毕业照恨之入骨，付之一炬的心理，我是无法理解的。
　　那个专门被同学送来的毕业照，在简一手里拿了不足五分钟，就变成了灰烬。
　　其实也不全是灰烬。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显得自己很变态。
　　但我的的确确是去看了的。
　　简一是在店外的垃圾桶旁边烧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只看见一些未被烧完的灰烬。
　　毕业照被反过来扔在地上，烧的只剩下几个小小的碎片，塑料皱皱巴巴的。
　　不知道是上天安排，还是怎么的。
　　反正我是看见那毕业照反面打印机印上去的名字了。
　　沈星渡。
　　我下意思翻过那一小块照片来看，却只看见了黑乎乎的一片。
　　我不知道简一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在每天下午，守在窗户边，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找沈星渡。
　　却反而把一张送上门来，印着沈星渡的大脑门的照片付之一炬。
　　可能人吧，他真的有点复杂。
　　很久之后，我看到豆瓣上有一个话题，叫：现实生活中“误入”他人世界的经历。
　　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简一。
　　还有那个终究是没看见样貌的沈星渡。
　　简一离开火锅店的那天，阿姨们叫我做了一碗面，算是送别他。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作为火锅店二厨，我送了简一一碗面和一整碗面汤，也算是具有个人特色。
　　虽然交流并不多，但我知晓他定然是不会拒绝的。
　　因为他真的很温和，温文儒雅。
　　但他真的一下午都坐在沙发上，吃面，喝汤，发呆的时候，我还是惊讶的。
　　没留心就问出了一句话：“你今天不去找人？不怕错过了吗？”
　　问完就想扇自己两嘴巴。
　　怎么就这么没眼色！
　　简一却第一次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往常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这一次露出了牙齿，眼角被扯出了几个细小的皱纹，看得出，笑的挺艰难。
　　他说：“没关系的，他不在这个城市。”
　　所以后来，我在现实生活中“误入”他人世界的经历的话题里留下了一句话。
　　沈星渡，你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简一的男孩，他在一个没有你的城市里，寻找了你一个月吗？
　　那条话题终究是没人看见，草草地从我生命里划过。
　　后来，我也再没见过简一，不知道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会不会也是下意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在一个没有沈星渡的城市里，寻找沈星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