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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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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那天很快就到了。
一早,便有人敲门。
约莫是那些个看人下菜碟的祁家下人来催促他,不然不会有人来敲他家门的......
祁元打开门,微微一怔。
来者竟是祁家司机——也是祁家唯一一个待他不错的人,孙叔。
孙叔脸上带着的那种公式化的微笑在见到祁元之后明显真实了许多,显得热情洋溢,但依旧站在门口,有些拘谨的开口:“少爷,老爷让我提醒您今天家宴,顺便送您回去。”
祁元一口气梗住不上不下,他可以对祁家任何一个人冷嘲热讽,但唯独对孙叔会摆出一副笑样,即使他心情极差。
他微微笑了笑,口吻温和:“您进来坐坐吧,稍等,我换一件衣服。”
孙叔立刻摇手:“不成不成,这不合规矩。”
祁元也不强求,转身回到屋内,拉开衣柜,里面仅仅摆了两套正装。
他指尖拂过在领结婚证时穿的那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了另一套。中规中矩,既不会太出彩引人注目,也不会太简陋于礼不合,也勉强让人挑不出错。
还可以,于是他同孙叔一同上了车。
在自己的主场,司机显然放开了许多:“少爷,最近好吗?”
祁元笑:“我最近挺好,倒是孙叔,孙姨的病治好了吧?”
司机明显更开心了:“好了!而且喜事成双,你孙哥媳妇儿有了!”
祁元一愣,就又笑道:“恭喜啊!”
孙叔嘿嘿笑着发动汽车:“同喜同喜。据说这次家宴得定下继承人了吧,少爷的苦日子也该到头了。”
祁元倏然沉默下来,没有搭话。半晌,方展颜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有的自然一件也不会少,但不该有的即使有了也不会长久。”
剩下的路,祁元一直在闭目养神。
待会儿,又是一场不得不打的硬仗。但过了这场仗,他就自由了。
他早不是当年那天真的少年,现在祁家已经不能让他心情波动,甚至想到很快能见到浣月他还隐隐愉悦。回头看看,以前的自己也是死心眼,以为做得更好祁父就会看他一眼。现在想想,何必呢?不仅吃挂落,还被当成眼中钉。
宅前车水马龙,宅中灯火通明。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们谈笑风生。谁都感受得到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不过作壁上观罢了。
况且,他们也是真的好奇祁家主这个养儿如养蛊的人,最后会属意哪一个。
祁元坐着轮椅进来,精致绝伦的面孔让大厅爆发一阵窃窃私语。
他泰然接受着审视,迅速环视一圈,锁定了一个少女。她苍白消瘦,神色畏缩,即使穿着华丽礼服,看上去也像是个没见识的下人似的。
祁元冲她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
这便应该是冯小姐了。
也是这场利益交换中的另一位牺牲品。
冯小姐也微微颔首,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她太不起眼,以至于离去的动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祁元摩挲着藏在他怀里的红本本,垂眸一笑。
思绪飘远,他不自觉地想起父母旧事。
祁父是私生子,从山沟里爬出来的。他大学时还很穷,祁元常常听祁母说起她勤工俭学为祁父攒学费的事,那时她眉宇间必定尽是幸福。她将这当作他们相爱的证据。那时候祁母还是高中生,为了给祁父攒钱连高中都差点没读下去,最后勉强毕了业。
后来祁父被祁家找回去,祁老爷子是一个很正派的人,祁父不过是一个意外。为了不被议论抛弃糟糠妻,也为了好好继承家产,他才没有离婚。
但继承继承家产之后,祁父便开始养小三。不是一个两个,他至少养了一个十几个小三。
祁元本以为这便是极限,但祁父还是又一次刷新了他的底线。
祁母不久病逝,在许久之后,祁元方才发现,祁母是他的父亲亲手杀死的。因为她发现了那些小三,想要捅出去。
于是亲情从此在他心中一文不值。
祁父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罢了。
他想要脱离祁家,但祁父不允许——为了面子。他永远搞不清,面子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什么对于祁父这么重要。
他拼尽全力搬出老宅,也抛弃了那段暗无天日下人不如的祁家少爷生涯。虽然祁父对外宣称思念亡妻不忍续弦,但那些情人和私生子进进出出,老宅早不干净了。
若不是祁家傍上冯家预备联姻,祁父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他这个祁家唯一名正言顺的嫡子。
他握住怀中小小的红本,因为记忆而冰凉的眸微微回暖。
在他倒霉透顶的一生中,上帝还是给了他一点运气的。
音乐渐渐停了,祁父走上舞台。他人至中年,身材发福而油腻,但还是依稀看得出少年时一副好相貌。五官的肉堆在一起,他挤出一个笑,冲着宾客举了举手中酒杯。
“诸位能来参加鄙家家宴,祁某万分荣幸。在家宴上,我要宣布两件事,一件是继承人的确立,一件是犬子与冯家千金的婚事。”
祁父转向祁元,面目尽力放得慈祥,但用力过猛五官扭曲,倒不像是在招呼儿子而像是面对仇人了:“元儿,你过来。”
祁元看着他,只觉作呕。但为了自己的安排,还是走上前去。
祁父见他乖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恰此时,冯小姐匆匆走进来,长裙下似乎掩着什么,对祁元微微点头示意。
后顾之忧解决,祁元抢先一步开口:“祁先生,我有件事想要问您。”
祁父心中倏然漫上一层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笑着,假做慈爱:“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事能够比婚事更加重要,什么不能回家再问。”
祁元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您不是已经让我结婚了吗?”
哇哦!
本有些百无聊赖的众人立刻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预备吃一个惊天大瓜。不时有人扫过冯家主,饶是他这般修为也忍不住面色铁青。
祁父脸色一白,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但笑容中任谁都看得出咬牙切齿的痕迹:“元儿,这可不是能够开玩笑的,来,跟叔叔道歉。”
祁元故作天真:“哦,我想起来了,您说如果被别人发现了就说是我擅作主张。冯叔抱歉了,是我擅作主张。”
面色铁青的人又多了一个。
祁元垂眸笑了笑,听见冯家主质问:“老祁,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们不会关心真相。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是自己的颜面。既然祁元这样说了,为了颜面冯家主一定会对付祁父。且先让他们狗咬狗吧。
祁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满脸堆笑,几乎卑躬屈膝地追上去,一路小跑着解释。但显然冯家主没有听进去。
不久,祁父回来,面色难看至极。那得体的外表终归剥落,露出他极力掩饰的,粗鄙的内在来。
他高高扬起巴掌,面目维持不住基本的笑,狰狞至极:“我打死你这个......”
门突然打开了,门外寂静无声,似乎那些定点巡查的保安警卫都消失不见了似的。呼啸的风穿堂而过。门口,站着一个人。长发随风飘飞,一双灰色的眸子扫视过众人,在祁父身上顿了顿,最后停留在祁元身上。
祁元心中骤然一松,好像有浣月在这些事就都不是事了。
他看得出浣月眸子中隐藏的隐忧,冲他安抚地笑了笑。
祁父理智终于回笼,慢慢放下手,皱紧眉,沉声道:“不知道您来这里干什么?我正要管教孩子,还请您先离开吧,我回头再上门赔罪。”
浣月淡淡道:“不必,趁现在一齐解决了罢。”
祁父心中油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想送客的愿望更加强烈:“我没办法招待了,还请您先走吧。保镖,送客!”
浣月的声音压着祁父的尾音想起:“你便是祁元的父亲?”
“不知他的结婚对象够不够资格评判此事?”
他慢慢从怀中摸出一本小红本,在祁父眼前一晃便收了回去。
祁父目光一动,不动声色的问:“元儿,这是你的朋友?声音中少了谨慎,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
祁元一见那小红本就知道要坏事。在祁父心里,他除了宿子宸以外不认识什么豪门世家的人。而这人既然和他认识,便一定不是什么大人物。
这人在座的诸人全不认识,因此仅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祁家动动指头就能碾死的那种;二是这人是个大佬,素日低调,他们这个层面的人还没资格见到的那种。
祁父将祁元与别的大人物结交的门路都截断了,便想当然的认为浣月是前者,完全忽略了为什么浣月会光明正大地站在正门口还没人拦着。
祁父高扬了声音:“小高!”
没有人应答,众目睽睽下他面子上挂不住,又将声音提高了一个调,怎么听怎么恼羞成怒道:“小高,快过来!”
浣月淡淡道:“不用喊了。”
祁父应该是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落了面子,在这个时候反倒镇定下来:“这位...先生,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
浣月寒声道:“阁下难道就问心无愧吗?”
祁父依旧镇定自若道:“我自然是问心无愧的。”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忽然响起。
大厅中人都着急忙慌去寻这位勇士,而祁父的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几乎失去分寸。
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不慌不忙从黑暗中走出来,慢条斯理地笑:“哟,来的真巧,若今天不来我还当真没法见识如此令我惊艳的脸皮啊,佩服佩服。”
片刻的鸦雀无声。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祁父面色铁青,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那青年抱臂,收了笑意:“阁下竟如此慌张,我是否能认为......阁下亏心事做得太多了?”
终于有人认出来人,也不知是谁喊出来:“他、他、他是,他是明月集团总裁,周明啊!”
人群中乍然爆发一阵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