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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人蛊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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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林昂下了楼。
他似乎勉强聚起了一口精气神,纵然眼中布满血丝,纵然即使站在那里也给旁人摇摇欲坠的感受,但好赖他撑起来了。
他走上前,道:“大师,您准备怎么抓人?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摸出了一把黄纸与一支朱砂笔,笔走龙蛇,轻松写意斜斜一笔画下来,纸上便被涂抹出一道淡朱色的符文。
祁元看着这道符,总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浣月将这道符折了几折,道:“给我一根头发。”
林昂连忙拔下一根头发递过去。
浣月便将它裹进符文之中,封好。这算是祁元头一次真正直接面对玄学。见他手中忽地腾起一团火,那一道符文渐渐成了一簇黑灰,落到浣月面前的水中。
浣月蘸了些水,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一道符文,又道:“给我一根尊夫人的头发。”
林昂道:“稍等。”
他上了楼,不久便带着另一根头发回来了。
浣月如法炮制——这次遭殃的是祁元的水杯,然后他在自己的右手上画了一道符。
做完这一切,他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推过去:“喝下这杯水,令尊夫人喝下另一杯。”
祁元忍不住问:“这是干什么?”
浣月不答,仅仅道:“按我的吩咐来。”
于是林昂便饮下去了。
等他带着另一杯上去找周芙,祁元才按耐不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拜宿子宸他哥所赐,宿子宸成日念叨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让祁元也略有了解。
这个符。应该叫做替身符,顾名思义,这个符可以将一个人伪装成另一个人,并不是外貌,而是一些更加玄乎的东西,比如气机,比如神魂。
不同于易容,它想要瞒的是鬼怪,甚至在极高的力量的加持下,瞒得过天。
祁元不认识符的样子,但听说过用法。一见用法,便明白了浣月想干什么。蘸符水画下符是伪装成林昂,让林昂饮下符水是隐藏起他的气机。他无非就是想伪装成林昂,再引诱那只鬼入他的梦,请君入瓮,再顺藤摸瓜罢了。
但是,替身符是需要与灵魂结合的。
而浣月手上画了两道符,这代表着他要替代两个人。
有不祥的预感在祁元心中膨胀。
一个人,替两个人——这怎么可行?把他劈成两半吗?
浣月避开祁元的目光,道:“无事。”
祁元想要拽着浣月的衣领质问他,自己是他的未婚夫,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但他旋即想起来这场婚姻不过是为了应付自己的父母罢了。于是这两个字便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在祁元心中熊熊的烈火上。他深吸一口气,道:“抱歉,是我逾越了。”
浣月顿了顿,侧过身,低声道:“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祁元身形微微一僵,右手按在轮椅扶手上,骨节青白。
而浣月似乎不觉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转身,竟毫不拖沓地上了楼。
林昂恰好从主卧出来,见浣月,连忙上前去,急声问:“大师,您有没有什么方法让那个小鬼今晚不要再入阿芙和我的梦了?”
浣月道:“请尊夫人移步。今夜便该结束了。”
林昂连声应是,立刻便扶着周芙下楼去了。
浣月目送他二人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慢慢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
他晃了晃,不堪重负似的喘息一声,似乎终于维持不住他人前那张无所不能的皮。但他好像并不在乎,仅仅环视一圈,寻了把椅子坐下。
浣月瞌上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坐得太过于端正,任谁也想不到他已经沉入梦乡。
上不达天,下不达地,整个世界,仿佛都充斥着飘渺的灰色雾气,苍茫茫,似乎几笔将枯的墨随意涂出来的。
雾气当中,慢慢凝聚出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形——这是浣月的梦。
寂静似乎成了永恒。
一阵咯咯的笑突兀地响起,敲碎了寂静。
浣月转过身,看见一个小鬼。正如林昂所描述,他的死状极其可怖。四肢扭曲,浑身黏糊糊的血,脑浆顺着头发淌下来,和满面鲜血混合在一起,仅仅勉强看得出一个人形。
他有些明白这没什么能力的小鬼为什么能屡屡得手了。常人见这种死状可怖的小鬼,十之八九得吓个手软脚软,更不要谈反抗了。
但是,浣月凝眸:“你身上没有半分血气......为何为恶?”
他很快便知道自己是对牛弹琴。这小鬼早便失去神智。
这句话好像一个开关,那幽幽冷冷的瘆人的笑戛然而止,小鬼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但很快便尖啸着冲上来。他冲上来的姿态有些奇怪,飘着,僵硬着,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过来一样。
这小鬼是被人控制了。
浣月身形陡然溃散。
小鬼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懵懂地四下张望着,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突兀地消失。
忽然一杆灰色长鞭卷过来,小鬼若有所察,微微一动——
长鞭忽地化为四道锁链,似云中倏然划过的闪电一般迅疾而轻盈地缠上小鬼四肢。
小鬼跌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无意识地挣扎着。他的手脚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脖子向后仰去,几乎完全与后背贴合,连人形也看不出了。
浣月上前,对他浑身血液熟视无睹,扳住小鬼脖颈使他不再乱动,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
然后他猝然后退,沉声道:“林书白?”
祁元心中一直有些不祥的预感。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于是连带着他都焦躁不安起来。
许是这焦躁太盛以至于他无法尽数掩盖,林昂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祁元垂下眼,勉强扯出个笑来:“没什么。”
“怎么了?”
祁元尽力压抑着焦躁:“没事,就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猝然抬眸。
浣月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面下,对上了他的视线。
祁元几乎忘掉了自己还坐着轮椅,直到轮椅禁锢住他起身迎上去的动作。
浣月走下楼梯。
祁元这才注意到,浣月手上贴了一张黄表纸,手中提着一团正不断挣扎着的什么东西。
跟空气一样的颜色,看不大清,仅仅能看清这团“东西”上缚着几道与浣月的眸色一样、不知是什么材质、似乎正在缓缓流动的绳索。
随着祁元的视线,浣月垂眸看了一眼,淡声道:“这是那小鬼。”
林昂焦急道:“大师,那还等什么,赶快处理掉啊!”
浣月目光落在林昂身上,能将人烫伤似的。不知怎的,林昂竟觉得这不能算是正常的“看”。这大概算得上是逼视了。
但他立刻便敛下眸,道:“这是林书白。”
林书白?
这倒是奇了。若是林昂不曾对不起他,他为什么千方百计置林昂于死地?即使被控制了精神,血亲之间的联系也是什么强大的控制也敌不过的。
而,林昂的表现,又实打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约莫是林昂终归抵不过追问将事实告诉她了,周芙一直是混混沌沌的样子。此刻,许是听到了林书白的名字,忽然啜泣起来,轻声唤:“书书,书书你在吗?”
林昂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也许是关心则乱:“大师,这到底是那夜夜入我们梦的小鬼,还是书书?”
祁元压低了嗓子:“浣月都说了,这既是那小鬼,也是林书白。”
林昂怔了怔,极缓慢地眨了眨眼,提了提唇角,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却失败了:“他是书书?他是书书吗?”
浣月沉默片刻,道:“是。”
这句话给他的打击好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昂忽然便诡异的平静下来,甚至是成功地露出那个他刚刚费尽力气都没有挤出来的笑:“书书原来......这么恨我吗?”
嘴角提着,但眼却没有笑意。
祁元看着他,忽然便觉出点怜悯。
他想,原来真的不是所有父亲都像他的父亲一样不慈。
浣月似乎是想要安慰的,但最后仅仅低声道:“节哀。”
林昂伸手撑住祁元的轮椅——祁元怀疑他已经分辨不出他撑着什么了,他面上仅存的血色也褪了个干净,活似一只鬼。
林昂勉强笑笑,到这时候,许是悲伤太过反倒感受不到了,他终归拾起一点商场上人的八面玲珑:“大师,请您先将书书超度吧,送他投个好胎,麻烦您了,有什么要求我会尽力满足的。”
浣月看着他,不知为何悠悠长长叹了口气。
他半瞌着眼,薄唇微微动了动,不知念叨了些什么,手中那一团不断挣扎的东西便渐渐安静下来,然后那灰色的绳索溶解在空气里,一个少年凭空出现在大厅中。
浣月道:“有什么话,尽快说罢。”
林昂似乎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嘴唇微微颤抖,却终归什么也没说出来。百般打击之下也不曾流泪的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一时红了眼眶。
半晌,他抹了一把脸,带点无奈也带点释然,道:“不必劳烦了。谢谢您。”
浣月于是从兜中摸出一张符,轻飘飘不着力似的按在空中。符纸上的朱砂渐渐泛起金色光芒,整张符便在那光芒中焦黑、蜷缩,化为一小堆灰烬。
林书白身上也泛起淡淡光芒,他空洞的眸子中被注入了些神采,看见林昂,便笑着伸出手想要抓他。
林昂见状,连忙上前几步。
但林书白的手直直穿过林昂身体,他似有不解,又伸手去碰他。
这次,他看清了自己身上逸散的金色光点。
他怔了怔,又笑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宁静而悲哀,似乎是在他有意识的最后一刻突然间长大了。
他想要说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霎,他突兀地化作一道金光,随着那些光点冲天而去。
林昂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最后那个口型,分明是在叫——“爸爸”。
林昂忽然间便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