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相行品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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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潇刚一入水，便被迅速托了起来，夜枫将他揽在怀中。池水清浅，只到他胸间，往上是精致的锁骨。湿漉的发束凝结水珠，滴滴落下。片刻的宁静后，渐生出微妙的氛围，星潇手被他按在胸间，结实分明的肌节，被打湿的衣物紧贴，俊美的英姿下显出健硕的体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浮沉在星潇略微紊乱的思绪中，如幕天淡淡飘雪，片片化在心境。瞬尔消失，又转瞬复现，最终，牵引出19年岁月中不曾出现的难以明状的情愫。在阵阵心悸糅杂，遽然出澎湃的清晰景象前。星潇放开了手。
他一手撑住潭道，上了岸。星潇浑身都湿透了，去了殿舍换身衣服。出来后，夜枫已经换好衣裳，在亭下玉石空地上生了堆火，两张低矮的琉璃方凳，星潇走过去，沉默，入座，烤火。
相对无言，夜枫走到他身后，取出柔绢给他擦拭头发。星潇有点别扭。
“别动，你头发还很湿，沾在衣服上会不舒服，我给你擦干。”
火焰浮动，温光摇曳，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交在一起。橘红的柔晖打在星潇脸上，遮挡住另一种别样的绯红。如最初的相遇般，他轻轻将头撇过去。这次，他小声道：“谢谢。”
夜枫回了座，星潇发现，他额间带上了金悦，镂雕的云纹交缀，从两鬓进入发束，细细的一圈。有别于不羁的狷质，端以雅正的风华。正想着，夜枫不知何时已取下金悦，等星潇反应过来，金悦已被戴在自己额上。
“干嘛？”
夜枫撑着颐，侧头看他，挑了挑眉：“好看啊。”
星潇想取下，才碰到镶玉的珠饰，鬼使神差的，他又把手放下了。
开口道：“你前面不是说，红莲母朵是出去的关键么？可我取下了，好像也没变化。”
“有啊。”
星潇看向他，夜枫道：“时间的流逝，正常了。”
浅笑继道：“你没发现么,还是说，你一直在想别的？”
“才不是。我，想什么了！”星潇反驳，可是底气不足，倒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他轻咳一声：“那，很快就能出去了么？”
“嗯。”夜枫回道：“林境时序如常后，只会存在一天的时间，明天就可以出去了。”
“星潇。”
“嗯？”
“书上有写，你没看么？”夜枫略有轻挑：“或者，是觉得我说得更好，想等我告诉你？”
“没有，书一直在陈北堂那儿呢。”星潇不再回他，转头去看夜色，夜枫将凳子移过来，和他坐在一起。
“盯着我干嘛？”
夜枫依旧是那句：“好看啊。”
“是，知道金悦好看，不是说过了么，干嘛又重复？”
夜枫笑笑，没说话。
西空皓月，素晖皎洁，寥廓深邃；
北山林深，虫鸣断续，经耳流远；
东南风起，落木萧萧，炉火温华。
两人欣赏着月色，夜枫道：“这么好的氛围，谈谈人生理想吧。”
星潇回头，夜枫看着他：“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说来惭愧。”星潇有些感叹：“我还没想过那么远，也不曾仔细规划过以后的路。”
“说个最近的。”
“最近的？”星潇思虑片刻：“我想去旅游，去广袤天地的每一处，走走看看。朝临烟霞而暮栖苍梧①。晨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②。至山，听钟而眠。至水，渔舟唱晚。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沂（yí）水弦歌，仲夏溪边消暑，夜观繁星闪耀，兰秋金果飘香，凉飚习习。隆冬悠悠长空，新雪覆梅枝。春萋芳菲，秋朗霄晖，夏夜星空，冬雪碎琼，闲事不挂心，人间好时节。”
“嗯，很不错的理想。何时去？”
“现在还不行。”
“哦，为何？”
星潇挠挠头：“我没钱...”
夜枫轻笑：“挺坦率的。”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夜枫又问：“再之后呢，会做什么？”
星潇有些迟疑：“我的理论闻思，都是从法本里面学来的。以后，大概会除魔卫道吧。”
“嗯，很崇高的理想。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没有，没有，你想错了。”星潇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我说的除魔卫道，是从磨砺心性上说的，涤荡邪思，心无染著。坚守自己的道心。”
“你的道心，是什么？”
“呃，说过了呀。”
“不。”夜枫道：“那是书中的，不是你的。星潇，你有想过么，自己初心的学道，是为了什么？抛开外界一切的纷扰，唯对自己的本心，是生活中自然而为的接触到，还是为了解决未知的疑惑，寻觅所要走的道路。”
“属于你自己亲历的感受，所知的每一句理论，所行的每一件事，是为了什么？你有想过么。”
星潇一时语滞。
“你心中坚守的理想，你自己最初的道心，究竟是什么？”
“我自己最初的道心？”星潇喃喃道：“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夜枫的话语字字珠玑，直切入他的内心。
是了，人云亦云的修学。亦步亦趋的行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星潇心绪此起彼伏，徘徊纷扰。他审视自己的初心。
我最初学道，是因为什么？好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
竹林清风明月，颤影婆娑摇华。风中月影，卷起色声二尘，缘触他的意根。久远的记忆，从遥远的心海再次袭来，星潇记起了他初心的迷惘。
漫长的沉默后，星潇再次开口：“我曾经，无数次做过一个同样的梦。一个噩梦，很恐怖，令我畏惧，感受真实到不可思议的噩梦，挣扎着却无法逃离，梦魇中似乎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最初学道，便是想弄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它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我最终没有得到答案。但法理的修学会让我内心宁静。很久很久以后，我不再做这个梦了。不知从何时起，它倏地远离，我脑海昏沉了许多事，糅杂在流逝的岁月中，掩埋令我不安的事物，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于是，这个令我不安，怖畏的梦，便被满葬在记忆深处，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好像终归是好像，融化在我鼓动的血液中，跨越时空的屏障，我依旧，记起来了。”
“对不起。”夜枫语调沙哑，有些难以抑制的沉痛：“我没想...”
“不。”星潇道：“我应当谢谢你。逃避终归不能解决问题。我应该直面，并去寻找答案。”
夜枫凝视着他。我陪你一起，潇潇。
月色突然变得昏暗，皎白清辉流散，寰宇黑沉，茫茫一片漆黑无际。连火光亦被吞噬，渐渐熄灭。
“怎么回事？”
“没事，黎明将至前，黑夜会显得更黯。”
星潇小声道：“那咱们就这样坐到天亮？”
“嗯，很好的建议。”夜枫道：“反正也无事，不如和我说说，你所学的法理。”
“可以是可以，不过。”星潇道：“弄亮点吧。”
“不，不用，这样更好。”
星潇疑惑：“你难道，更喜欢黑暗景象么？”
“不是。”
星潇听到他的回答，看不清他的面庞，然后是矜重的语调：“在黑暗中，能更好的追寻到星光。”
星潇不太明白，不过他还是答应：“行吧，依你。”
“现在能说了么？”
“嗯..说些什么呢？”星潇道：“我学的很杂，从哪儿说起呢。”
“那就从你最感兴趣的说起。”
“好。”星潇接道：“晨曦虽美，容易近夕，人生总是长久勤苦，朝阳东升，暮日西落，浮沉于世，得失有时。欢寡而愁殷。所以，如何出离苦恼，便是每个人都想追寻的。”
“那么，你觉得，怎么才能离苦呢？”
星潇顿了顿：“诸苦如同梦子死，迷现执实诚疲惫。说的是，曾经，有一位妇人，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的独子被人杀死。妇人抱着儿子的尸身，悲啼号哭，痛不欲生。醒来时，发现只是一场梦，但泪水已将枕巾打湿。可谁又知道，她现在，是醒着，还是在另一个梦中呢。迷离在如梦如幻的虚妄中，执着它是实存的，苦乐交杂，身心疲惫。如宝树华顶，原本是实存的，又转变成一座幻化的境域。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庄周。”
“星潇，你觉得，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么？”
“我，不知道。”
李潇踌躇着：“不知何故，我脑海中关于这方面的思绪总是很杂乱，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相互交碰，有一种意识，刻在我的脑海里，我也不知道它是如何产生的，明明我没有接触过。人生中有很多美好的经历，浸润着内心的柔软，保留温馨的缅怀。每当我尝试着想去踏寻这条道路时，它就不自觉的出现，萦绕，湮灭。周而复始。像是绝望中弥留的痛苦，不甘却化为寂寥，牵引我走向另一条象征着空寂，寂灭的蹊径。可能是因为我过去，太想逃离那个梦了。所以特地注重一些空识无二的思想，来帮助自己摆脱缠缚。但，又总觉得并不是这样。”
“算了，不想了，既然记起来了，我也就不再逃避了。我最初的本心是想寻找到答案，中间有些曲折，现在，也应该遵循初心，继续去寻求。”
“不说我了，你呢？”星潇问道：“你觉得，如何才能离苦呢？”
“如前面所说，我追寻着星光。”
星光？星潇心里有些紧促，他的本源心法，就是星光。停顿片刻，他继道：“追寻星光，就能离苦么？”
“何必离苦？我追寻着漫天的星光，但我从未想过从他那儿得到什么。苦也好，乐也好。真实也好，虚幻也好，我都愿意追随他。纵于无边黑暗中沉沦，我也会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向他奔赴。我甘之如饴。我心甘情愿。”
夜枫的周身，涌出点点的光芒，荧荧烁烁，在淡淡柔晖中，星潇看清他的面庞。
深思凝凝，静如沉璧。
而后，生出片片白光晶莹的枫叶，旋转着。在簌簌的风声中，朵朵银色蝴蝶，如从幻梦中来，翩谦飞舞，轻振翅羽，洒下纤纤的流光。围绕在夜枫身旁。银蝶追逐枫叶，枫叶留恋银蝶。越来越多，盘旋着，交杂着，从夜枫轻轻扬举的手臂，抚过指尖，渐渐飞至沉寂黑黯的天空。
银蝶化为星空，浩瀚苍穹。枫叶融于玉盘，共相皎洁。
天华璀璨，星光如雨。
夜枫真挚的话语倾诉，我的星光，照亮我生命中每一处。他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我的心脏为他而跳动，我的血液为他而流淌，流经四肢百骸，鼓动着纯澈，炽烈的情愫，涤尽每一分瑕秽，垢染。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为他生，亦为他死。
我追寻着他，从过去，现在，直到永恒的未来。他是我生命中所有，一切的美好。是我拼了命，也要去守护，执留在心海，动彻的誓言。是我从始至终，唯一的理想。是我现实的光，是我永远的梦。
刀山，火海，死寂的深渊，或是无尽的奈落，我都愿意为他而入。这世间每一份痛苦，我都愿意代他受尽。所以，何必离苦？
爱他所爱，恶他所恶，思他所思，行他所行。
“我愿永赴沉沦，不得安宁，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相行品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