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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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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离若脑子里排演了一万遍进门之后的场景。或许众人会抱头痛哭,或许会被父母责骂毒打,或许是看到各人喜笑颜开,或许又是惊恐万分…她越想越不敢伸腿,走到大门前一打闪差点在台阶上摔个狗爬。
右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那一瞬她忽然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仿佛那扇门背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束缚和枷锁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她都不认识,可又恍若故人。
慕容家在大俞两代以前就是兵马司将领,官位一代比一代高。到了离若的父亲慕容珏这儿,已是兵马司主事,也就是总领大俞全军的统帅了。她的父亲,挥手可震踏百里山河,收手可赦万千生灵-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就是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给年幼的慕容离若留下了太多沉重的回忆。
她记忆力的慕容家,在父亲慕容珏的军营式的管理下,从来都没什么欢声笑语。
每日卯时起床,先半个时辰晨读,哥哥读兵法,史记列传,妹妹学诗词,诫训;后半个时辰哥哥练剑修道,妹妹学女红书画。
辰时用膳,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巳时兄妹二人齐修四书五经。
午时吃饭和休憩共半个时辰,后重复卯时的课目。
自由活动一个时辰。
申时,哥哥体训,舞刀弄枪那一套耍下来,常是满身的血汗。妹妹则要在窗内,眼看着哥哥能够把不同的兵器握在手里,耍的虎虎生威,自己却只能心不在焉地默写上午学的诗词,练字。
酉时吃晚饭,一炷香的时间后,还有夜读等着兄妹俩…
虽出身世袭武将世家,慕容珏早已不甘只做匹夫勇武,他深知,要延续慕容家荣光,必须培养出文武全才。
慕容歌身为长子,日复一日经历着这样的苦修也不得反抗。因为他记得从小父亲就刻在他脑子里的话,自己是长子,要做慕容家的接班人,便要吃的苦,耐住痛;他现在所经受的一切,是他未来成为大俞栋梁,为慕容家光宗耀祖的必经之路。
所以他咬着牙承受了。酷暑寒冬,风吹雨打,他从没有停止过努力。纵使练得手上没一块好皮,脚上的血泡一个叠着另一个,满身淤青血污…周而复始,他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有着惨痛而光荣的记忆。十二岁那年,他在大俞朝内举办的比武大赛中打遍各家大户子弟,一战成名。十三岁,他自告奋勇提枪上马,能与番邦之勇战个平手;十四岁,他在金翎卫遴选之中以几乎满分当选新秀之首…慕容家年轻英武的天之骄子美名远扬。
而慕容离若,她是慕容家的小姐,一个从小就没被寄予什么厚望的世家千金。
父亲也不能说不疼爱这个小女儿。离若七岁那年,慕容珏在府上操办了一个盛大的宴席,朝内百官,有名有姓的全到场祝贺。贺礼里头,金银玉桂倒不是慕容珏看重的,他身为武将,只爱极了兵器收藏。许多人投其所好,送来的是刀枪棍棒十八般武器,均是用上等的好材料、经各方冶炼大家之手制成。她还依稀记得,当中有个人送的礼,直到她离家学艺之前,都还见过父亲夜里悉心擦拭保养,白天配在腰间出行,几乎形影不离。
那是一柄与她手臂一般粗细,半个她那么高的剑。
慕容离若对父亲的记忆向来是模糊的。这个高大威武的男人不常在家,在家也是对她横眉冷对,不苟言笑。她偶尔见到父亲,要么是在院子里监督哥哥练武,要么是在斥责她为何要偷懒耍滑。见到父亲开怀大笑的大部分时候,是他高坐中堂,与旁边一干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叔叔们说话的时候,三句一个大笑,五句一个拍手。她从不明白,同样是说话,为何这些大人们能讨得父亲如此欢心,自己却不能。
父亲的命令是天,没有人能够违逆。包括离若的母亲慕容夫人。
慕容夫人是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平日里喜欢在廊下看哥哥练武,看妹妹习字。慕容夫人生了一张清冷的脸,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冰冷无趣或难以近人。但其实她的眼角始终是带着笑意的,离若从小就知道这一点。
慕容夫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勾月,清秀的脸上也见不到褶子。看得出彼时也是个难得的美人。离若最喜欢母亲的笑,不是浅笑盼兮,也并非春风满面。慕容古人笑起来更显其大气深沉的模样,像是一盏夜里的烛火,温热明亮,又像是一壶陈年佳酿,越品越有滋味。
父亲的独断霸道更凸显母亲的温柔贤良:
每当父亲大发雷霆动了家法,母亲便会在之后为他们送上暖味的吃食,或是在厢房弹起轻巧的曲子,让悠然的琴音去到每一个角落,抚慰每一颗委屈的心;
风雨交加的时候,母亲不会将他们关在房中,生怕他们受风,而是会带着兄妹二人在廊下乘凉,与他们一同呼吸雨水沁润过的泥土清香,与他们共品一碗热腾腾的香枣茶,共食一份夏日的清凉甜品;
生病难受的时候,母亲会亲自给他们煎药,喂药,陪伴在侧,会为他们摘来院里鲜艳欲滴的花儿放在床头,也会在夜里带着久不见天日的他们到院里看星星,边看边讲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父母亲二人一个像烈火,一个像春雨,一个教人不敢靠近,另一个却味如甘霖。慕容离若仰视父亲的威严,却仰赖母亲的呵护。只要有母亲在,她便觉得安心,觉得无所畏惧。可她也时常会看到母亲温柔的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在母亲远望着哥哥练剑的身影时见过,她只在母亲为父亲悉心擦拭剑鞘时见过,她只在某日母亲拿着她的小手,背着父亲教她练木剑时见过…
慕容夫人心里仿佛住着两个世界,一个恍如隔世,一个遥不可及。
想到此,慕容离若又似乎充满了力量,童年那些快乐或痛苦的岁月毕竟已成回忆,当下是全新的开始。她这次回来,就是想与过去的父亲和解,与过去的哥哥和解,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慕容府大门紧闭。于是,慕容离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叩响了沉重的铜环。
“咚咚咚!”
“谁呀?”一个微弱苍老的声音在厚重的门内响起。
“是我!离若!”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吱呀”一声,莫管家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小姐?”不知是年岁已高还是激动过度,老人家的手和声音都在打颤,深陷的褶子里好似藏着无数的表情。
“莫管家!”昨日在府院中,离若是见过他的,只是他自己不知罢了。
“小,小姐,快…快快进来!”说着他伸手要去接慕容离若的包裹,却见她身无一物。
老管家也没见怪,忙将她让进门。
其实昨日慕容离若就觉得不对劲。这院子里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料想是母亲寿宴,应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府里上下却见不着半分装点的影子。相反,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着整个内院,伴着院内洒水的湿气昏昏沉沉,教人提不起精神。
慕容离若终于能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家,本想着能昂首挺胸迎接大家伙的笑脸,却不想院里多了好多陌生的脸面。都顾自捧着盘子,拎着桶子,扛着袋子,低眉顺目地埋头走着,像是一个个提线的傀儡。
“莫管家,家里换人了吗?怎么好多生人?”离若不禁问道。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大府上换人、裁撤,是常有的事,您无需见怪。”莫管家老态龙钟地走在离若身前半步,慢悠悠地答道。
她点着头,不置可否。
莫管家径直领着离若到了内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门前杜鹃盛着露珠,开得一半繁,一半败。
“夫人,小姐回来了!”莫管家朝里一喊。
“这里?这里何时成了父母的厢房?莫管家,您是不是记错路了?”慕容离若瞪大眼睛,她分明记得内院往西,里中四门大开,门前两座护院兽的宽敞正堂才是父母的居所啊!这座仅容一人横过、无半点装潢的破落偏房,不应该是下人的地方吗?
莫管家没有吭声。
“离若?”慕容夫人出现在门前,脸上挂着虚浮却热切的笑意。
早年间,离若还在家里时,母亲慕容夫人虽然温柔,却并不溺爱兄妹二人。她并不像别的官家太太一般只懂得逆来顺受,以夫命是从。她广施仁善,爱修功德,路遇不平之事,也绝不坐视不理。当然了,你可以认为她是仗着慕容家夫人的身份无所顾忌,但相反,她因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来在民众当中都是朴素温婉。
“娘亲!”慕容离若虽在昨日已远远瞥见母亲的倦容,此刻离母亲只有三步之遥,却更觉一股心伤。
她是真的老了,脸上芳容不在,只剩还挂在嘴边的笑意强撑着她的脸,岁月刻下的,不仅是一道道细纹,更在她眉间留下隐隐的哀伤,仿佛她还在眷恋,可时间不再流连。
“离若!”慕容夫人大跨步朝女儿奔去。她曾经将一个弱小的生命以身心养护,如今却见她在无人庇荫的天空下成长得如此茁壮。
不错,当年那个假小子似的野姑娘已然长成了一个身姿绰约,一颦一笑皆可拂动人心的芳华女子。女儿晶莹的泪珠从杏仁似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划过那张明眸善睐的脸。
她的眼里仿佛藏着深深的光。那是一道慕容夫人多年不见的光,熠熠生辉,如一道九天玄火,唤醒了黑暗里深潜的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