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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太熙十一年秋,北方黄土入境来势汹汹,大俞西北南靖州遇百年大旱。州内十八县农耕不作,田粮无收。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大俞朝廷紧急下拨十万白银、千石白面赈济灾民,却是杯水车薪。数千民众,举家向南,投奔他乡。有老少孱弱者,路死荒野,草席裹尸,凄惨景象恍若人间地狱。
      南靖州向南属湘州土地最为辽阔,人民生活富饶丰足,社会秩序安定平顺。南靖大旱,有灾民沿路闻听朝廷有屯粮于湘州州府,遂有强干者带领受灾乡民先头前往。湘州主事裘让于城楼一观,见灰头土脸的灾民手持镐斧镰锤各色农具,乌泱泱地围聚城下,那人口远比朝廷所报之数多上三成不止。裘让暗叫不好,怕生异动,遂下令紧闭城门,严禁放灾民入关,有奋起者攀上城楼,被守城兵卫失手射杀,引发灾民群愤暴起,强冲城关。
      裘让连夜修书向京城求助增援,却不料典邮传前脚出城,后脚湘州城破,州府被占,满城皆是暴动的灾民,沿街烧强掠夺,强占妇女,甚至砍杀州府兵卫。湘州城内顿时陷入巨大动乱,裘让身为湘州主事亦受尽欺侮羞辱,赤身游街,时至今日仍是下落不明。
      大俞皇帝闻报心惊,忙遣调各州镇抚司增援。然未曾想镇抚司司官二十人皆是有去无回,生死不明。从此湘州成为孤岛,内里的人无法出去,外面的人休想进来。
      兵马司主帅慕容珏主意立即增兵湘州,率先得到罗雀司九卿贺兰祁、金翎卫主将丰骊及狼卫彪骑将军汤居然附议。
      赵惟踌躇不定,他深知,增兵湘州意味着与灾民为敌,稍有不慎民意沸腾,引有心人效仿,唯恐不及。他大俞羽翼未丰,国力不胜,北边又有心怀不善的戎族大军。内忧外患,此时失了人心便是大势将去。
      前般得知此次暴动可能牵涉江湖匪人,赵惟心里恨得是牙关发痒。想想看,二十年前,先帝不仁,武林兴盛,歹人生乱,祸事四起,才引得大俞民不聊生,积贫积弱,才使得先帝不得不作出将南烨城拱手相让于北戎人的决定…
      自由,无非是混乱的另一面。
      前朝的错,他赵惟绝不再犯。
      可没想到,十年苦心经营,还是被贼心不死之徒钻了空子,借天灾起事。
      思虑再三,赵惟决定密诏慕容珏与贺兰祁二人。
      慕容珏身为兵马司主帅,为大俞最高军事主官麾下各军,官拜一品;而贺兰祁身为罗雀司九卿,统领司内“弃明侯“八十八人,主刑狱问典及情报搜罗,司职与唐时”不良人“等同。
      慕容珏及贺兰祁得赵惟圣意,遣兵马司及”弃明侯“精兵二十人,为先锋军前往湘州打探。
      一月已过。赵惟得“弃明侯“传信,称在南方一带发现了与此次湘州起事有关的线索。有一江湖匪人名叫“公子懿”,身份不详,善易容,精剑术。此人自南境一路北上,劫富济贫,深得民心。后有人亲眼见他于湘州失守的前一晚出现在府尹裘让府上,还留下独有信物:飞哨翎。
      传说“飞哨翎”形似江湖暗器“脱手镖”,身长三寸有余,前端细长,锋利无比,尾部衔哨口,可作前后百步传信之用。此物制式特别,材质特殊,来源不明,只在蜀中一带得见。

      李洐舟是湘州州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文书,五岁能读四书,八岁能成文,年方二八即考取了举人。中举第二年他便因家贫背井离乡到了湘州,在湘州州府办的文书考试里拔得头筹,便被顺理成章地选到州府里做文书。
      李洐舟学富五车,温文尔雅,可就是长得不讨喜,身形干瘪单薄,面黄肌瘦,平日里喜欢吊着两个水葫芦在腰间,人们问他里面装什么,他会答:“装天地风云,盛日月山川。”
      州府里的衙役们见他手无缚鸡之力却这么大口气,背地里对他是冷嘲热讽,戏虐捉弄。每每在那些衙役的小动作底下吃了亏,李洐舟也不介意,只是在他的公文册里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行某事”。有一回被一个衙役撞见他的这个“功劳簿”,把他当场教训了一顿,公文册也被撕了,自己鼻青脸肿地去上堂。
      李洐舟不爱结交不会应酬,在湘州官员里是个小透明一样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个小透明,在湘州遭逢大难之际,保住了湘州府的官印,在混乱和杀戮中苟活了下来,还鬼使神差地与京城前来打探情况的人马取得了联系,成功把小命保了下来。
      “弃明侯”和兵马司一干人找见他时,是在湘州城内一个人家的后院鸡窝里,满身熏臭的鸡矢,头发也跟鸡窝似的,衣服也被撕碎了,脸上抹了不知名的什么,糊成一团,基本没个人样。要不是李洐舟从□□里掏出了被他保存得亮岑岑的湘州府印,又出口成章逻辑严谨,他们差点就把他当个成精的怪物就地砍杀了。
      李洐舟福大命大,又是唯一一个知道事发当晚湘州府衙内情之人,“弃明侯”和兵马司的人一商量,当即决定留十五人继续在城内潜伏勘察情况,其余五人快马护送证人李洐舟回京复命。
      然而此间“弃明侯”与兵马司的人也并非全然兄友弟恭,推心置腹。两厢人马各有各的心思,目的自然是想要让自己人送证人返京,邀得首功。
      “弃明侯”明里暗里,只说自己善隐匿跟踪,却不善正面战场作战,留下的人应当大部分是兵马司善骑射兵伐的弟兄;兵马司众人却里外一副直肠子,认为“弃明侯”做惯了暗里使绊子的事,更擅长埋伏城内摸清情况。就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差点撕破脸的关键档口,还是当中一个名叫范无岐的年轻人出了主意:
      “弃明侯”和兵马司共同出各自一半的兵力留在湘州,其余一半护送人证。
      如此两厢都没意见,就连夜启程了。
      路途上也自然是一连串不可预见的坎坷波折。
      李洐舟哪里有过长时间行军骑马的经验,又经过这大灾大难,半个月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身子骨自然是跟纸片一样薄脆,很快就病倒了。湘州东起沿线各郡县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旱灾,百姓因灾成病,十里也寻不见一个大夫。
      好在范无岐懂点医术,以前也救过急。他见李洐舟面色槁黄,神智模糊,伤口留恶血又兼往来寒热,知是阴阳不济,他便去山中寻来草药,就地碾磨,生火熬制,很快止住了李洐舟的伤势和高热之症。然路途遥远又车马劳顿,几天几夜的精心照料也不见其大好,相反一摸脉,发现李洐舟手足发寒、气虚体弱、脉微若绝,乃亡阳之兆。
      湘州向东北百里才是临安地界。连夜奔袭也尚需半个月的日程。眼看李洐舟撑不到那时,众人都一筹莫展,痛心顿蹙。
      这天夜里,先遣小队一行却遇到了桩怪事。
      月朗星稀,秋风瑟瑟。一行四人正在南北向的官道旁开阔地带搭了简易行军帐给病重的人证歇息。范无岐独自一人去往林子深处找水源打水。半个时辰过去,弟兄四人未见其返回,便派二人前往找寻。又半个时辰,两人也没回来。这下可急坏了剩下看守的两个人。一个是“弃明侯”华云,另一个是兵马司龙骁军公孙柈。二人商量着既不能将人证撇下自己去寻弟兄,那便带上他,以防不测。
      于是二人就搭上昏迷不醒的李洐舟,一人一支胳膊,将他架起来就往弟兄们消失的方向走,越走越觉林深雾重,越发看不清脚下前路。
      四下里寒夜寂静,偶有虫鸣蛙叫,却不闻人声。凉风习习,朝着他们的每一处皮肤钻去,草间悉悉索索的是他三人沉重的脚步声,草叶紧咬着二人的脚脖子,挠得他们是心烦意乱。
      公孙柈一不小心打了个冷战,吓得另一边的华云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搞什么?”华云怒道,在极度戒备的状态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点燃他的怒火。
      “你不觉得这林子里雾越来越大了吗?”公孙柈低声道。
      “是越来越大了…这夜里林子常有的事,有什么稀奇?”华云直翻白眼。
      眼见白雾越来越厚,伸出手去却见不着五根指头,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原地停下了脚步。
      “这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是不是找错方向了?”华云也开始心里打鼓。
      “这雾浓的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散了,不如我们就地歇息,等雾散了再走。否则地势不明,踩了什么陷桩可就不好了。”
      二人这么一商量,就打算原地坐下。
      正要将李洐舟放下,忽见雾中一个影子恍然浮现。
      二人腾身而起,拔剑相向。
      那影子模糊不定,悠悠荡荡的,二人抬手欲刺,却屡屡扑空。
      “不好,是迷烟,我们中埋伏了!”华云身为弃明侯,见惯了江湖匪人用的伎俩,这迷烟便是响马或踏早青等匪人的称手家伙,管你是大人宵小,一迷一个倒。
      二人心下暗叫不妙,却为时已晚。顿感手脚发软,头晕目眩。
      那影子越飘越近,立时就到了二人眼前。
      影子瘦长,似有双臂却无两足,脚下踩空,发出呼呼的怪声,长着一张大脸径直朝地上二人扑来。
      怕是遇鬼了!二人有心用剑抵挡,却根本抬不起胳膊。
      就在二人恍然之际,那影子轻巧地如晨曦间蒸腾的水气,在他二人眼前消散。
      华云和公孙柈二人见影子并未为难,舒了口气,忙挣扎着起身,抬起李洐舟就跑-他们断不会再往前深入一步了。
      天大亮时,二人才惊魂未定地回到营地。却远远瞧见另外三人正收拾行装,准备上马启程。
      二人登时勃然大怒:“老子辛苦去寻你们,结果你们跟没事人似的,打算就这么走了?”
      他二人都不傻,知道若是将撞鬼之事讲出来,只会迎来众弟兄的耻笑。
      范无岐在内的三人一听,奇怪道:“咱们昨晚不就在一块儿呢吗?谁都没离开过啊?”
      华云和公孙柈见三人一脸狐疑,怒道:“分明就是你们挨个进了林子,我们久等不到,才带着人证进去寻你们…“
      这一说开,两拨人都心下一凉:他们昨夜都遇上了那桩子事:那边华云与公孙柈二人见三人进了林子,但另外三人却好好地在原地休息;另一边另外三人见二人好好地睡在原地,却实际二人早已进了林里…
      虽说杀伐之人刀尖舔血,最不信鬼神,昨夜的遭遇却无法用常理解释。
      待五人再看李洐舟,却见他气色平稳,面带红润,再由范无岐一把脉:脉象弦实,虽仍伴浮沉之端,大抵可见柔顺平和,全然没了濒死之象。
      众人大惊,不明白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道是神明显灵为他们保住了人证。
      人证在则诸事有源可寻,湘州一事便有法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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