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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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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离若醒来时,窗外斜阳正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脸上,热乎乎的,把她的脸都照烫了。
她最终还是晕倒了。倒在慕容夫人怀里。
母亲的怀抱始终是归乡游子最深爱的角落,风雨不侵,虽死不毁。
她母女二人就那么生生抱着,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离若哭倒在母亲怀中。
待她惊坐而起,第一眼见的是琳琅满目的菜肴和母亲嫣然的笑。一旁采春和冬菱两个丫头也笑盈盈地看着她,冬菱还激动地一直朝她摆手示意。
“娘,我这是怎么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虽不是铁打的身子,但仍是不至于如此脆弱-或许,是她在母亲怀中获得的刹那的安定让她放下了紧绷的神经和所有的防备。
“傻孩子,采春都告诉我了,你心里愧疚没有赶上娘的生辰,才在外面过了一夜,其实早就回来了,对不对?“过了这许久,慕容夫人仍是饱含热泪,她抚摸着女儿的脸,眼里是说不尽的心疼。
原来是这么回事!采春倒是个机灵鬼,这…就算是替她解了围?
“你看看,衣服还弄脏了,又脏又破的,也不知是哪里去了。”说着慕容夫人拿指头在离若额上一点。
母亲倒是没有追问慕容离若这身伤的缘由。
“娘…您清瘦了好多,气色也不大好,是生病了么?”母女二人在桌前坐下,离若倒是不客气,端起饭碗,抄起筷子就开吃。她太饿了,自从昨夜照料白承欢开始,便颗粒未进,打算先塞半碗饭菜下肚再说。
“娘都好,只是偶感风寒,略有些身子不爽罢了,不要紧的。”慕容夫人轻描淡写,把这些年在自家门里经历的风风雨雨一笔带过。
“我不信,什么风寒能让您瘦成这样?您这阳气下走,心君不守的样子,分明就是长年累积的结果!”离若边嚼边说,两不耽误。
“想来你的医术是精进了不少,说话都像个大夫。”慕容夫人一声笑,挑起了喉间发痒,咳破出来。
“夫人,该喝药了。”冬菱见了,忙将药碗端过来。
“不急,你且去厨房把寿面端来,我们娘俩分着吃。”慕容夫人用手轻轻拨开了药碗。
“娘!寿面怎有分食一说!况且,断没有过了生辰还吃寿面的道理。”慕容离若了当戳穿了母亲的小心思,急得采春和冬菱在一旁忙摆手。
慕容夫人见自己心思被识破,爽朗地笑了:“看来若儿还记得娘的生辰!娘心甚慰!”
说完又紧接着快咳了两声,她忙从怀中掏出绣帕遮挡。
“爹爹去哪里了?怎这许久不见他?“离若眼尖,见这屋内陈设简陋,毫无主人的气息,知道当中必有隐情。
慕容夫人不答,只是笑着叫离若快吃,还备了栗子糕在厨房,要让冬菱去取。
“啪!”慕容离若心浮气躁,竟重重把碗筷往桌上一摁。
“跟您说实话吧!我是昨天就回来了,我也听见您跟冬菱的话了!我能看得出您身上的毛病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也知道家里出了变故。您骗不了我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莫管家经过门外,只听里头劈里啪啦一阵呼叫,随即房中沉寂下来。
采春想打圆场,却被慕容离若头也不回地拦住了。
“您一直答非所问,是头猪都看得出来有问题!您今儿就给个准话,您和爹爹…是不是吵架了?“
此话一出,慕容夫人紧绷的身子忽然缓了下来。一旁的采春和冬菱神色各异。
半晌,慕容夫人展颜一笑,道:“到底是被你看出来了!前天你爹爹非说不等你就要给我庆生,我不肯,便跟他闹了别扭,搬到这里来睡了。“
慕容离若打量着母亲淡然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的采春。
见她眼神闪躲,手指发白。
离若心下已然明了:这番是断不可能再从母亲这里听到实话了。
小小的厢房被秘密和沉默堆满。
“若儿,娘已吩咐将你的屋子重新洒扫了一遍,东西都没挪过位置,还跟以前一样。今晚你且看看还有什么缺失,明日娘带你到街上去采买。”
还是慕容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脸上挂着的笑从未消失过。这是冬菱见夫人这么些年来笑过最灿烂最长时间的一次。不由地也跟着开心起来。
“小姐您不知道,夫人一早就吩咐我们把您的闺房里里外外全部清扫了一遍,还专门请教了夫人小姐们最时兴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归置好了放在您屋里呢!”冬菱高兴道。
“是呀小姐,夫人知道您久不回京城,定会喜欢去逛逛,还叫莫管家拨了不少的银子,紧着您使呢!”采春一旁帮腔道。
慕容离若点点头,谢过母亲。又埋头吃了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
月上三杆,离若还是没等到父亲。听母亲说是这些天宫里事多,圣上召见频繁,需得他留守宫内才行。怕是要过些天才能进家门。
于是,趁着水足饭饱,慕容夫人喝药,离若拜别了母亲,与采春一道回了自己房内梳洗。
采春一合上门,转头便对上了慕容离若审视的眼神。
“小…小姐,白公子的事儿,我可是一点都没说…”采春见小姐这副架势,顿时慌了神。
“昨天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但我要问的是另一桩事。“说着,慕容离若抄起手,摆起架势。
”我这屋子,里头倒是打扫的干净,可外头是铜锈青瓦,杂草丛生,摆明了是为了糊弄事随便修理的。咱们家的人,何时这般怠慢过?还有,为何我娘身上会落下这顽疾,我爹和我哥为何不请大夫给她治好?第三,昨日明明是娘的生辰,为何府上不见庆祝之象,我一进门就觉这府上冷冷清清的,怪教人害怕!“
慕容离若一边发问,一边围着采春踱步子。她双手交叉,板着铁青的脸,摆明了是要为难她。
“小…小姐…我…“采春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确实是被难到了。
“你告诉我,家里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慕容离若心明眼亮,她看出了母亲被冷落的事实,更知道母亲有难言之隐。可她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小姐…您先别着急,您久不在家,许多事又不能在信里说,您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您先好好休息几天,其他事可以慢慢讲…”
采春以为这番不痛不痒的劝慰能让慕容离若消气,没想到更是火上浇油。
慕容离若紧了紧牙关子,“好…连你也跟我打哈哈…好…那我就去问别人。”说着捏着拳头就要冲出门去。
背后,只听“咚”地一声,采春在离若背后跪下。
“小姐!不是我不告诉您,这…实在是没法说啊!这个秘密…夫人辛辛苦苦保守了这么多年,就是希望您能快快乐乐地长大、学艺、成人…她是想要保护你的啊,小姐!”
几行清泪从采春的脸上滑过,吃进嘴里,品出一股生生的苦涩。
“你说的秘密…是有关我娘的病,还是有关我?”慕容离若捏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生疼。
她是聪明的,她知道能让一向健康坚毅的母亲积郁成疾的背后,一定是巨大的变故。这些她早在母亲的来信中就感觉到了,早在太子哥哥给她的来信中也感觉到了,可她从不敢问。
“咚咚咚!”门外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采春感觉自己得救了。
慕容离若深吸口气,走去开门。
慕容离若在门边站定,她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身形高大,一袭淡蓝纹绣直裰,一条绣白云纹带束在腰间,隐约显出他宽阔坚实的胸膛,衬着挺拔的身姿,显得气质非凡。
慕容离若一愣,正要问明来人身份,对方先开了口。
“离若,你回来了?好久不见。“
温文尔雅,这是听见他声音后慕容离若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词。
这…这是哥哥?
“少爷!“只听身后采春叫道。
若说见到母亲令慕容离若大惊失色,那见到慕容歌便是令她始料未及。
眼前这个男人哪还有曾经那个虎头虎脑爱惹祸的小混蛋的影子?
慕容歌打小就和一般毛头小子一样,举手投足都极是惹人讨厌,干尽了缺德事。要么往树上鸟窝打弹弓,要么往人家里扔炮仗,更有甚者,围住街上的乞丐小摊贩欺负羞辱…
这也难怪。生在慕容珏那样冷血僵硬的教育氛围下,任谁都会被逼疯。慕容歌在家里被压抑得难以呼吸,自然会在外面找寻发泄脾气的去处。人天性如此,压迫得越狠,反弹就越大。
有个将军父亲和祖传的武将风范,慕容歌自小就展现了优越的领导力。小小年纪就有十几个“小弟兄“跟在他屁股后头混,清一色是家里疏于管教,却无外人敢奈何的阔少贵子。慕容歌有这帮公子少爷们围着,就差举旗挂帅,别提多威风了。
这帮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闹得六爻馆(以慕容府为中的十馆之一)一带有好长一段日子的不清净。临阳府丞知道祸首是一众朝廷大员的少爷们,哪敢插手,睁只眼闭只眼,只求这帮小姑爷别投什么大娄子才好。
后来不知为何,某日慕容家少爷与其他几个官家子弟被选进宫里与皇子们一道听学。之后不久,慕容歌就解散了那支横行邻里的混世魔王小队,开始勤学向上,踏实做人,路遇有难之人会伸手相助,看到不平之事也会仗义执言…慕容歌变化之大,就像一夜之间想明白了似的。
人们都在感叹这个小霸王怎的转了性子,但奈何他自己不说,也无人探知缘由。
不过后来,人们渐渐发现,慕容家少爷开始与三皇子赵承衍来往密切。二人虽宫里宫外相隔几百堵高墙,但只要有机会碰面,人们总见到二人在一块。恰巧那段日子正是年少的赵承衍逐渐崭露头角的时候,其聪颖敏锐、仁义而勇敢的品质开始在黯淡无光的大俞皇庭中熠熠生辉。
或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们接受了慕容歌因受三皇子优良品德感化的事实。当然,后来的事也佐证了人们的猜测。那年赵承衍独自请旨领兵前往墨城,身边跟的唯一一个官家子弟,就是慕容歌。
“哥…哥哥?“慕容离若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慕容歌见妹妹僵硬的脸,笑了:“八年不见,你可真是大变样了。“
慕容离若心里苦笑:这话该我是对你说吧。
兄妹二人似是同时看穿对方的心思,顿时会心一笑,像是将八年的心结和曾经的回忆都一笔带过。
慕容离若看着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哥哥,他的笑像极了母亲,那般温柔大气。她怎么也想不起曾经那个魔鬼一般的小霸王的样子,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被他欺凌羞辱,自然也恨不起他来,心里别提多自在了…
等等…好像忘了什么事?
“哥哥,你把白少侠带到哪里去了?“慕容离若冷不丁想起,昨日被哥哥带走的白承欢,兄妹间恬静美好的氛围登时被打破了。
“谁?“慕容歌一脸狐疑,又转而一想,念及昨夜在内院廊下撞见冒冒失失的采春的情景,反应过来:”你说的,可是那件血衣的主人?“
慕容离若心下一惊。
她忙看向采春,却见小丫头此刻正用比她更加惊异的眼神瞪着哥哥慕容歌的脸。
“采春,你不是说…“离若正要发问。
“小姐!我发誓,昨天进门来的那个一定是少爷!一定是的!这么多年了,少爷长什么样子我会不清楚吗?我不会认错的…”采春拿着越来越高的嗓门,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昨夜之后便没再见过你,何来的把人带走一说?”
慕容离若心里一阵恶寒。
有人扮成哥哥的样子大摇大摆地从慕容府里把一个大活人带走了。
“可恶,是易容术!“
慕容离若夺门而出。
“等等!你在找谁?为何找他?“
慕容歌飞身一个箭步追上了妹妹。
“哥,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但我肯定,白承欢身上有很大的秘密,而且有人想要不遗余力得到这个秘密,居然动用了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易容术,还敢闯进我慕容府里正大光明地把人带走。这件事我必须追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