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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慕容离若凭着记忆,一路火急火燎地回到了宣阳大街,老远就见官府兵马把原本穿梭着商贩走客的午市围了个严丝合缝,再没了先前的热闹和人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冷厉之气。

      慕容离若远远观望着,正愁无法近前。定睛一看,却发现人头攒动之中,一个人正挥着手指挥着来来往往的军士。他背对着慕容离若,远在街的对面,一身鼠皮灰的直裰和腰封显出修长挺拔的后背。他发髻高束,长柳一般的黑发在光下闪闪发亮。

      这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投着一股子威严,每个人到他面前都毕恭毕敬,像不由地矮了他一头似的。他左手拎着剑鞘,右手不时指挥着面前的各路勘察现场的人马。

      “也不知是个什么人物...”慕容离若远远望着他,嘟囔着。

      正当她发愁如何能在这帮官兵眼皮子底下去寻白承欢说的请帖时,那背影忽地离了原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好俊的一个少年!

      那背影原来是个不过十六七的年轻人。他的眉间透着久经杀伐的凌厉,又生着一双好似能探清黑白的眼睛,明亮而犀利。嘴角好似一张弯弓,深沉而厚重。鼻峰如弦上箭,与双唇自成一副笔法锐利的山水图。

      慕容离若见他往自己这边扫视而来,慌忙撇过脸去,生怕被发现。

      待她站定片刻,再回头追着那少年所在的地方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她一大跳:

      那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明晃晃,红色的纸。上面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映出夺目的光。

      那不就是白承欢说的红色请帖!?

      那少年此时正低眉细细打量着那张纸,还不时在手里把玩。

      慕容离若心跳忽然加快了——这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本以为不可能再找到的东西,却就这样被她发现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从这个少年手里把请帖拿回来。

      慕容离若见一人从旁走过,顺势拦住了他,指着远处那少年问道:

      “敢问这位大哥,你可知那边那个坐镇现场的人是谁?”

      路人被忽地这临头一问,先是一愣,打量了慕容离若一眼,而后笑道:“你连他都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翎卫辛蚺辛将军啊!”

      金翎卫将军?那么个毛头小子,竟然是个将军?

      慕容离若想到此,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头。

      慕容夫人本是早早得了女儿的信,说是这月初就要回来看她,给她过生辰。结果昨日生辰已过,还没见女儿离若的影子,不由得心下烦闷,昨晚的药汤凉在床头,今日早膳也没用。此刻正在前厅来回踱着步子,倒是急坏了丫鬟冬菱。

      “夫人,小姐兴许是路上耽搁了,不日便会到的。您现下最该保重自己身体,按时喝药。如若小姐此时回来看到您这副模样,不知会多心疼呢。”冬菱端着热粥在一旁宽慰着。

      慕容夫人身着青蓝罗绸,不施粉黛,只用木簪盘起花白的长发,腰间是叫冬菱备好的香囊,用以遮盖这周身的药气。

      两月前的夜里,慕容夫人突然抱恙,精神萎靡又兼气郁集胸,身形日渐消瘦。慕容大人也曾吩咐莫老管家去寻来城内名医,却被慕容夫人一一婉拒。几日后,一位佝偻老者登门造访,说是有良方可治慕容夫人。果不其然,几个方子开下去,慕容夫人有了气力,胃口也见好。只是这郁结之症不退,夫人内里不畅,竟现下红之兆。这可急坏了几个服侍丫头。

      慕容夫人清心寡欲,只道是天命如此,总是笑着安慰下人们。

      “无妨,我就在这儿站一站,”慕容夫人露出素日的笑,看了看冬菱手里的粥,“你把它端下去吧,再去厨房看看菜备好了没有,快到晌午了,离若若是回来,我就能陪她一起用午膳。”

      “是…”冬菱答道。

      “哦还有,昨天的寿面也重做,若是她回来看到,你们也都知道该怎么说。”

      “是…反正小姐离家久了,您的生辰她也记不牢,她哪天回来,就骗她您的‘生辰‘是哪天。”

      冬菱告退,望着慕容夫人的背影,心疼道,“您这哪里是骗小姐呀,您这分明是骗自己…”

      十步之外,不知何时慕容离若早已猫腰在庭外廊下偷听着一切,冬菱的呢喃也被她尽收入耳。

      她的指甲狠狠地嵌进木框,眼泪早已决了堤一般布满脸庞。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半步也迈不出去了。

      她转头跑回内院,牙抵着下唇把嘴给咬破了。

      慕容离若内心无数根针刺一般:她做梦也想不到,曾经肤白胜雪,面若桃花,唇似含珠的美人,竟是如此苍老;多年往来的书信里字字句句分明一如往常飒爽热切,却不想写信人竟已珠黄碧落,憔悴万分。
      她径直朝自己的厢房奔去,她要问问采春,为何母亲会变成这样,为何不曾在书信里提及,为何父亲至今未曾露面…她有太多为何,此刻竟堆满胸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哐“的一声,慕容离若撞上门框。
      采春正从房里往外走,被慕容离若吓了一大跳。
      “小…小姐…“采春带着哭腔。
      慕容离若心下一紧。
      她顺着采春手指的方向看去,床榻上凌乱不堪,那少年却不见了人影。
      “刚才…刚才…少爷突然来了。他闯进来,把白公子带走了…我没拦住…“采春说完,再也止不住地哇哇大哭起来。
      慕容离若顿感天旋地转,“往哪里去了?”
      “不知道…”
      慕容离若此时顾不得难过,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他可有说什么?”
      采春啜泣着摇了摇头,还陷在自责中,“小姐,我…”
      未及听完,慕容离若已夺门而出。
      对慕容歌这个人的感情,若说是恨,离若早就放下了过去的的所有不快;若说是亲情,他二人八年不曾联络,还算是兄妹吗?
      可现在慕容歌强行带走了中毒负伤又一身谜团的白承欢。
      哥哥是来捉他去见官的吗?
      哥哥会和我站在一边吗?
      不。他是官,是京师铁骑,护卫王庭的金翎卫;
      我是贼,一个私藏逃犯的江湖匪人。
      好像很多年命运前就写好了两个血亲之人如今的疏途陌路。

      临阳作为大俞“首善之地”,属地纵贯八十余里,上承洛樊山脉,下接南方函光山。临阳地脉东西向走势绵延,南北向如龙脊□□,周围又有大大小小群山拥簇,呈龙舞九天,众星捧月的格局。城关四方十二门,有归安门、宣阳门、朝兴门、开平门、顺和门等,门内通十二条能并排通行八架四轮马车宽的主路,纵横交错,含四通,合八达。城中又划十馆九堂。馆,即是重臣府邸,堂,为官府所在。临阳城内民宅群落密集,均以“堂”为中,以“馆”为主,次序而建,等级森严。因此各堂馆内呈合和之象。细算起来,临阳城内外皆暗含“众星捧月“之意,原是当年太熙帝赵惟即位之时,请了堪舆高人,不惜重金改局,为的就是以人养气,只因他坚信这”四地之极“必人气越旺,国力越盛。
      慕容离若行走江湖惯了,蜀地各州郡县是远没有如此复杂的城内交通的。因此她上了长街很快迷了路。沿街店铺零罗密布,一直延申到看不见的尽头。再加车马横行,各人摩肩接踵,根本是找不见方向。此刻别说追上慕容歌,就是要她掉头回去,都找不着来路。
      她沿街走走停停,满眼都是车马人流。一抬头是高墙屋檐,低头是步履飞踏;稍有不慎即被过路挑夫和小贩撞个昏天黑地。
      她好像要被淹没进这繁华的混沌嘈杂之中。
      往日行走江湖也有过三两日没合眼的时候,却不像此刻如此教人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她渐渐感觉体力不支,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
      远处人流被一阵马蹄声惊扰,一队铁骑破风而来。
      “金翎卫公干,速速让行!”领头军士一声高呼,如长街上一道惊雷。
      人群四散,路人唯恐避之不及。慕容离若在漩涡中,只觉身体随着推搡的人流,越漂越远。
      一个趔趄,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她径直扑了出去。
      只觉身子朝地面重重一扎,手掌间传来一阵隐痛。
      她顾不得检查伤势,回头却见铮铮铁蹄已到面前。
      人群见状,惊呼不妙。
      “没想到刚回家,还没见过家人一面就要毁容了。”慕容离若心想。
      她几欲挣扎站起,身子却仿若被抽去了骨头。她旋即闭上眼,等待命运的铁蹄踏来。
      一声烈马嘶鸣从慕容离若头顶上半尺传来。
      她缓慢睁开眼,却看不清面前。
      马背上的人一袭银盔,腰间一柄长剑在鞘,身后披着一方赤色战袍。他座下的战马周身卷起凉风,随着通体无限蒸腾的热气,化作白烟向空中散开。
      一人一马在光下伫立,俯视着周围暗叹的人群。
      “这是个什么人?好生的威风!”
      周围人声悉悉索索。
      那人银盔银甲,浑身都透着寒光,教人不敢直视。
      人们都在等待下一刻的发生。
      “金翎卫借道,多有冒犯还请莫怪!”那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如一尊浇筑的塑像俯视着坐骑前摔倒的可怜女子。
      就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慕容离若不忿,手里的拳头捏紧了。还以为京城是个讲法明理的地方,却不想横行霸道的人这么快就碰上了!若是往常遇到如此冷血蛮横者,她必是要用拳头与其讨个说法的。但现下自己处境为难,还是不要多惹事了。
      她再次挣扎着爬起来,定了定神,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在人群的注视下挪到了路旁。
      那马背上的人倒还算耐心,他瞧着离若慢悠悠挪着步子到安全的地方站定,才双腿一夹马肚子,领着众骑兵扬尘而去。
      “下回再让我碰见你,非跟你讲讲道理不可!”慕容离若揉捏着擦破的手臂,恨恨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
      无奈,现下最重要的是给自己喘口气,再另寻法子找回白承欢。

      再说那边,白承欢身负毒伤,被人奇袭带出了慕容府。此刻正在一破落府院内,两厢对峙。
      少年双唇发白,身子微颤,眼神游离。男人与他相对而立,身着玄色长衫,身形清瘦异常,白白净净的皮肤与深闺中的女子无二。
      白承欢打量了他一番,手间隐隐作痛。毒伤未愈,他虚弱难当,正死死地撑着自己快要散架的骨头。
      “你…你是那位慕容姐姐的什么人?”白承欢的眼里满是警惕和怀疑。被强拉出门之际,他仿佛听到那个府里的小丫鬟叫他“少爷”。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受人之托,来给你带句话,“男子双唇启合之间,幽幽吐出一句话,”君与鸫鸟凭书寄何问今生不见君。”
      他声音低沉,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诗词。
      少年却心知肚明,这是出发前母亲教会他的两句暗语之中的一句。若听到此句,当知局势有变,可能是对方无法与他相见,需另做打算。
      “出什么事了?”白承欢心里一阵失落。一日不能交接信物,便一日心头难安,他便一日不能开始他闯荡江湖的旅程。
      “现在还不好说。你只需记住,不可相信任何人。“男人嗓音暗哑,若非相去两步,白承欢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小子也不好糊弄,他发觉这人气场古怪,仍是极为警惕。
      毕竟母亲说过,“警惕”二字可保他此行万事无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必须答应我,别人的话你也一定不要信。”男人劝诫道,脸上却无太多表情。
      “可我已经答应了去…”白承欢想起昨日巷子里另一个神秘人的话。
      “若你今晚赴约,必中他们布下的圈套。”男子点破。
      白承欢心下一颤,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惊恐,紧咬的牙关在微微发颤。
      “什么圈套?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白承欢脑中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轻声笑了,清瘦的脸上更添了一道说不出的神色。
      “无妨,白公子且随我来,你心里的问题很快就能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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