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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武胜大街三号铺便是卢氏医馆的所在。这间仅仅靠着两扇一人宽的小门隔绝里外的小医馆在这众多四开八面,五通六达的商铺门面里是那么不起眼。四扇小窗上的棂纸破了又糊,糊了又破,那股寒酸劲自是不言而喻。

      然而就是这样一间不入流的小医馆,此刻却被一老者撞开了门。

      他跌跌撞撞地从远处飞奔而来——

      说是飞奔,其实更像是杵着他那杆被盘包浆的竹棍一瘸一拐惊慌逃来。

      这个头发花白,佝偻跛脚的老人家顾不得雨霖阵阵,踩着满地的泥浆踏上了卢氏医馆的门槛。

      “轰隆!”天边一声骤响,似是老天爷消气前的最后一次怒吼,伴随着卢氏医馆被撞开的大门,里面两个正面面相觑的年轻女子被吓出一声惊叫。

      一个一身素白长裙的姑娘双拳紧握已摆好了防御姿势,站在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的床榻边,正警觉地注视着门口有上气没下气的老者。

      “爹爹!”

      另一个身着荼白褈裙的女子从床边跪坐起身,朝着门口惊呼。

      见老者憔悴虚弱又神情慌张,两鬓发丝散乱垂落,卢绾儿霎时间红了眼眶——

      她哪里见过年迈的父亲这般凄惨的模样?

      卢绾儿搀扶起摇摇欲坠的老者,将他让到桌案边坐下,又忙不迭取来清水。

      老者哪里咽的下去,只是不停地喘着气,惊魂未定。

      “爹爹,您去哪儿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卢绾儿带着哭腔。一向沉稳的她此刻也慌乱无措起来。冥冥之中,她能够感觉到,不论是刚才慕容姑娘提及的父亲一直潜心研习的“血鸢”剧毒,又或是父亲讳莫如深的“落凤阁”,已然随着父亲的扑门而入,即将一一登场。

      “慕…慕容夫人…”老者不等自己缓过劲来,忙道,“快救慕容夫人!”

      可怜这老先生花甲之龄,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惊惧,腿脚一软,无力地倒在女儿怀中。

      难道是母亲有难?

      慕容离若不等卢绾儿反应,随即拔腿上前,道:“卢大夫,我娘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这老先生气还没喘匀,见眼前这姑娘的脸面似乎在哪儿见过,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是城里告示上张贴的嫌疑人画像。

      “离若…你是离若…”

      卢老赶忙将一双老藤枯木般的手筛糠似的抖着伸进胸口,将一副玄铁打造、巴掌大小的牌子交到慕容离若手中。

      “这是你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慕容离若将其翻转过来才发现,其背面镌刻着两个狂草大字:

      莫愁。

      “莫愁是谁?”

      慕容离若抚摸着这块做工简单,不加修饰却崭亮如新的令牌,心中已然猜出半分:

      卢大夫将其贴身保管定是重要非常,而与他最后在一块的人便是母亲,那这块牌子的主人很可能…

      “莫愁…是你母亲的名讳!”

      话毕,卢老先生忽然胸中一震,咳出一道血丝。

      “爹爹!”

      卢绾儿双指一捻,刚要为父亲搭脉,卢老却覆手道:

      “无妨…是我惊惧忧思又快步疾走方才如此…”他说着忙用颤巍巍的手指着慕容离若手里的令牌,“前夜里,我被一神秘人抓走…带到了京郊城隍庙…是你母亲出手,拼死为我搏出一条生路…她…她…咳咳咳!”

      慕容离若和卢绾儿闻言,双双大惊。

      母亲何时离家出城?她又如何得知卢老遇险?

      “爹爹,这两日您不在家,原是被人带走了?您可有受伤?那歹人是什么人,又为何抓您?”

      卢绾儿心下一凉,想到自己前日出门问诊,父亲遇险却全然不知,哪有做女儿的样子?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顿时哭成个泪人。

      “他们要的,是太玄谷…地图…”

      太玄谷?那是什么地方?

      “……”

      卢金手未作回答,只是用浑浊的眼神望向女儿。

      “绾儿…还记得爹让你从小就背的那张图吗?”

      “您说的是…”

      卢绾儿与父亲四目相对,忽然大悟。

      卢绾儿是卢老爷子当年在南疆游历时,路过一个市集,从当地采生人手里买下来的。

      那天卢金手照常背着药框和书篓,顶着斗笠,手拿节杖走在一个山村的闹市中。

      日行十数里,他最大的消耗除了吃食便是鞋子。在一个卖草鞋的小摊前,卢金手打量着用藤草编织的简陋草鞋铺满了一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边有异动,以为是蟊贼偷窃,转过头见原是一个像水萝卜似的女娃,长着白净圆嘟嘟的脸蛋和水灵的大眼睛,就那么光脚站在脏兮兮的竹篓里朝他看,还一边轻轻拉扯着他背篓上的系着的布绳子。

      就那么一瞬间,年过半百却尚不谙红尘俗事的卢金手心底忽地生出了平生未有过的怜爱。当他明白过来这小女娃原是人家拿来打算当祭品,便花了两倍价钱从采生人手里把这女娃买了,并给她起名“绾儿”。

      可他一个穷大夫,靠着给人当赤脚医生游历四方,自己都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拿什么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况且,他也不懂得如何养育。

      于是卢金手一路走走停停,遇到看病的人家里有刚生产的女子,便冒着被打成流氓的危险求人给一口奶水。若是有好心的大户人家,他还求些有营养的吃食。

      就这么吃着百家饭,喝着千户汤,卢绾儿小小的手牵着卢金手粗糙的大手,二人用双脚度量过了许多未有人涉足的疆域,见了许多未有人见过的奇花异草,品过这世间许多未有人品过的风雨。

      等到了卢绾儿长到一岁,卢金手便开始拿着医书手把手教她识字,品花鉴草。这女娃学习极快,教她一遍便能跟读,教两遍便能复述,再到第三遍时,她已然烂熟于心。

      卢金手惊喜她竟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很快开始教她认药辨图。

      不出五岁,卢绾儿便有了识千字,辨百草之能。她能在一炷香内将混在一筐柏山香(绿植,草药)里同属青兰科的雪昙与长生草区分出来,还能嗅出研磨成粉的千山苍和墨苏的不同…

      某天,卢金手郑重其事地拿了一份叠得整齐,却皱皱巴巴,不知何材质做成的图递到卢绾儿面前,语重心长道:

      “绾儿,爹现在要交给你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你把这张图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哪怕是污渍,都要背下来。”

      这图上弯弯绕绕,布满了许多像小蛇一样的线和蝌蚪似的点,卢绾儿并不能看明白,但她仍然点点头。

      自那之后,卢绾儿便与那张图为伴,昼夜黑白,风吹日晒,她背呀背呀,背到一见到那张图就想吐。

      她渐渐长大,也渐渐看懂了,那些小蛇一样的线条其实是路、大山和河流,而蝌蚪一样的点便是标记。

      那是一张残缺的地图,她手里的这份,是其中一半。她不知道路的终点在哪儿,父亲也从不告诉她。

      终于有一天,等到卢绾儿能一字不差,倒背如流地把那张图还原了,卢金手一把火将那张图付之一炬。

      “你记住,这张图除了在你的记忆里,它不能存在这世上任何一处地方…”

      再后来,卢金手年迈力竭,要靠着一根百年老树打的拐杖行走,而卢绾儿年纪轻轻便足踏千百丈,眼观尽四方,成了一个柔和坚毅的年轻医女。

      他二人决定到大俞的都城落脚,并在京城中得了贵人相助,盘下这间闹市里的小铺,便有了如今的卢氏医馆。

      卢氏医馆价格公道,为民除病,很快传遍了街坊,也传到了许多有头脸的高门大户耳朵里。

      但卢金手谢绝了重金之邀,仍是留在这间破门面里,十年如一日,低调行医,靠着简陋的器具和卓绝的医术,医治着这炎凉浮沉里的百家命。

      “爹爹,原来您一直让我背的,是去往太玄谷的地图?”

      纵使卢绾儿也不敢相信,原来传言中的神仙们下凡居住之地竟然真的存在?

      “卢大夫,您说这块牌子是我娘交给您的,那她人呢?她跟您到底什么关系?她是如何得知您遇险,又如何去救的您?”

      慕容离若连珠炮似的问题朝着老者砸去,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有关母亲身世的真相。

      不料卢老爷子闻罢这一番问话,胸中起伏波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急得流下泪来:“造孽!造孽啊!都是老夫的错!都是老夫啊…”

      随即在手里咳出好些血丝。

      慕容离若见这情形,知道这老人家血气上涌,急火攻心,再问下去怕是会有性命之虞,便旋即打定主意,将白承欢留在医馆,自己先回慕容府探寻母亲下落。

      “小白今晚有很重要的人要见。拜托了!”

      慕容离若回过头对卢绾儿道。

      一只脚踏出卢氏医馆,慕容离若才发现原来这间陋室竟坐落在城内最繁华的大街上。

      一扇小木门隔绝了济世悬壶的别有洞天和喧嚣炫目的世俗世界。

      “等等!”

      卢绾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追了出来,右手拿着一只细竹条编成的斗笠,左手捏着一个淡白色小瓷瓶。

      “这是风息散,内含大藤血竭,可消淤敛疮,清心明目。”

      她一手将瓷瓶塞到慕容离若手里,又道:

      “这个斗笠是我常用之物,雨这么大,你戴上也会方便些。”

      想必卢绾儿也是看到了城内到处张贴的慕容离若的画像,顾及她情绪也就不愿说破。

      慕容离若藏好小瓷瓶,接过斗笠,目光对上卢绾儿坚定而明澈的眼睛,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覆手将斗笠往头上一搭,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烟雨中。

      来往人行车马步履匆匆,溅踏起泥水飞扬,像跳着一曲律动的踏歌——

      倒是很合今日的气氛。

      沿街洋溢着节日的欢乐,在风雨中奔走的人们热情不减,笑声、骂声和叫卖声都在与那风驰电掣和舞,共同期盼着一场宫廷与江湖的狂欢。

      灵霄阁白夫人将在今夜亲自为各方来宾跳起她名动天下却难求一见的“慕神舞”。

      相传此舞传自西域,自一段战神下凡降妖的西域神话得灵感而来。

      “慕神舞”与坊间俗舞不同,其特以通彻震响的鼓声为伴,长箫短琴为辅,磅礴之势如仙落凡尘。大幕初开,她自天外飞身而来,一身水袖轻纱曼妙婀娜,随风摇曳在烟波水韵之中。不消片刻,遍听赏客羡赞:此女只应天上有…

      此舞一起,人神共聚。据说有观舞者当真透过这支舞与天界神交,只因那一幕幕战神与神将带着圣光下凡降魔除妖的画面被他们讲述得如有亲临。

      白夫人因此一曲而得天下倾慕,不论朝廷江湖,人人趋之若鹜,只为一睹白夫人惊世一舞。然多年前,白夫人突然因故昭告隐退,引天下人纷纷捶胸嗟叹,无不为之惋惜…

      而今灵霄阁盛宴广邀天下宾客,隐世多年的白夫人再度出世,她将在盛宴之上再舞一曲“慕神“,只为庆贺三皇子赵承衍入主东宫。

      诚然,灵霄阁常年得三皇子照拂方能在京城偏安,自然会尽心尽力贺三皇子立储,为昭示其“朝廷与江湖共举一家”的仁德美意而倾尽所能……

      翊哥哥,你当真愿力排众议,与江湖修好吗?

      这些年朝廷借各地镇抚司之手大肆打压武林中人,慕容离若身在江湖,不可谓不受牵连。眼看近年风声愈紧,她也不得不更加低调,四处掩避,甚至多次和师父与镇抚司派来“剿匪”的鹰爪擦身而过。

      她一面眼睁睁看着朝廷对四方同道痛下凌虐手段,一面苦苦盼望着京城的翊哥哥能顾念其尚在江湖飘零,出面干预…

      若细数这些年慕容离若与母亲的来往书信便可发现,她在信中提及三皇子赵承衍的次数愈见增多,言语间求母亲设法将自己的窘境上告三皇子的语气也更加急切——

      却不知是母亲未能将自己信中所言上达天听,还是翊哥哥自己亦身在桎梏,无暇顾他?

      慕容离若的思绪竟未受这潇潇风雷的摧残,却仿佛在轰隆震耳的雨幕中发散得更远。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慕容府外的小街时,头上的雨已然小了许多。雨帘细碎,敲打在她的斗笠上,仿佛能闻到药香——

      这斗笠沾染的药草陈香果然能助她安神静气。

      来到那夜撞见白承欢的墙角下,慕容离若心底生出一瞬的感慨。但这一缕杂乱的念头很快就被她扫开。

      她侧身瞥了一眼那扇在记忆里同样生满绿苔,被络石藤曼遮蔽的“暗门”,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巧地越墙而过。

      慕容府里还是一片令人烦躁的沉寂。墙内的一砖一瓦都好像忘了当初这里有过片刻的欢声笑语。

      “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慕容离若猫在后院廊下观望了一番,发现四下里安静得诡异。全然不像有人待过。

      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

      这种死寂她在裴公府上见过。那萧瑟荒凉之感爬上她的手臂,肌犹粟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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