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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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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京都的天不知怎的,入了秋怕是也学了边地的阴晴不定,刚才还见天边有光闪烁,此刻已然沉闷又灰暗,像盖了个大布兜罩子,教人喘不过气来。
慕容离若只觉胸前发紧,眼冒火星,使劲喘了几口,仍然脚下发软,额头冒汗。
她没做挣扎便跪倒下去,一步之外的白承欢也没能扶住。
“是谁…?是谁…”
短短四个字,白承欢听着只觉慕容离若喉头一股邪气要喷将出来,她咬着腮帮子,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响。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裴府上下二十三口,一夜之间全数身亡,皆由脖颈切断的气脉。凶器当是一柄带齿状,长约一尺有半,宽两寸余的剑。凶手行凶时,邻里四周皆无异动,当是趁府卫轮防时下的手…”
“训练有素…下手狠辣…是惯犯…”慕容离若埋着头,低声喃喃自语。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神情,可啪嗒啪嗒地,她身前的地面上落下了无数个泥点子。
“不仅是惯犯,应当是专干这类门生的江湖组织。”
那人语气不疾不徐,面罩下的脸始终冷淡无色。
“一夜之间杀了这么多…他们来了多少人?”
白承欢自觉这南下中原以来,见识无数,也算半个江湖中人,可听了对面这人的讲述,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一个。”
慕容离若听罢忽地仰起头,白承欢忽地瞥到了一张阴沉的脸。
“难道他们被下了安神药?”
“左武没有在尸身中验出其他药类…死者全部是熟睡中被杀…”
“不可能,没有药物,没有支援,单凭一个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杀掉裴府上下…”
慕容离若的脑子里如走马灯般闪过许多这些年她在江湖中见过、听过、哪怕是小道消息里才出现的杀手,她却想不出谁可能有此种凌厉手段。
轻功卓绝,能用一把齿状的重剑杀人于无形…
“你没有听过,不代表没有,我们经过缜密的勘验,得出的结论确实如此。”
倏尔,那人从廊下的影子里向容离若二人缓缓走来,脚步轻微沉稳,像一只房檐上的猫。
白承欢见状,在慕容离若身后刚要上前作防御姿态,却已被抢先一步。
慕容离若腾身而起,一个箭步上前与对方缠斗。
刹那间空旷的裴府后院里,只闻风声霍霍,不闻人语。
慕容离若身形飘渺,足下似有腾云之势。她探手捉衣,步踏逼仄,教那人只得被动抵挡,却无法取得先手。
不愧是慕容姐姐,与那蒙面人过起招来竟毫不输阵。白承欢自觉眼花缭乱,不由地看出了神。
约摸三十个回合,那人三步踏开,退出两个身位,朝慕容离若做了停战手势:
“你这女子好生蛮横,我跟你透露了这么多,你为何打我?”
“你轻功了得,不似一般官府中人。但你所用武功分明出自官家心法,你明明实力不在我之下,却一味退让避战…你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裴府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又为何要故作姿态,引我上钩,故意把这些透露给我?”
听罢慕容离若冷言厉色的一通分析,蒙面人像是松了口气般,眼角露出一弯浅笑。
“倒是聪明的小孩…他没看错你。”
话音低沉,如檀香一缕轻柔散开,却在慕容离若心底扔下一块巨石。
她好好打量起眼前这个蒙面人。
虽说此人一袭夜行束身衣,看似未留出任何破绽,但细细回想起来,实则举手投足都在告诉她,这人应该与那专司京畿刑狱,来去如魅,神影无踪的罗雀司有关。
不错,罗雀司的威名,纵使她初到京城,也已领教过三分。
慕容离若心下一转,道: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你的真实身份我也不问了。你只消告诉我,我该到哪儿去查这件案子的真凶。你一说完,就立马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落凤生,天下灭。血鸢出,鬼门入。慕容大小姐,你要的答案从来都在你眼前,只需你回头去看…”
“不好!他要跑!”
话间,那人忽然凌空而起,慕容离若与白承欢眼前黑影一闪,正待二人上前,却哪还见人影。
“慕容姐姐,我们追吧!”
白承欢心下气急,他算看明白了,这中原太多像这人一样喜欢玩突然消失的神棍,说话也不痛快,仿佛故意跟你打哑谜,教人捉摸不透,痛痒难忍。
没错,说的就是阿洛和那个假慕容歌。
“追不上的。那人轻功比我们厉害多了。他不过是一直藏着劲儿罢了。”
慕容离若心下怅然。她回过身看了看。
偌大个宅院再次陷入死寂,阴沉之气仿佛在头顶三尺凝聚,可怖地连风都不愿驻足。
百年荣耀傍身的裴氏一族也曾人丁兴旺,来往门客亦曾街头排到巷尾,却不想一朝落难,这么个金碧辉煌的裴公府也蒙了尘,做了京都繁华盛景里与萧瑟郁滞为伴的荒凉角落。
灵儿,你我姐妹一场,纵使这七八年来我们不曾见过,但曾经的回忆任谁都不可抹去。你的枉死,我定会讨个说法,我定要让那真凶伏法,让他到你跟前谢罪…
不过那人没头没尾念了一首诗是何意?他说我要的答案一直都在我眼前,只需要回头看…
“慕容姐姐…”
身后传来白承欢轻声一唤,忙收了心思回头去看。
只见他撑着右手,表情凝重,掌心的白纱再次微微渗出暗沉的血迹。他面露难色,原是不愿打扰慕容离若思悼故人的。想来是痛极了。
“奇怪,这蛊虫已经挑出来了,为何还会一直渗血呢…”
慕容离若看着白承欢额上细密的汗珠,“莫非…他是那个意思?”
憋闷了一个上午,临阳上空还是蒙上了一层氤氲,不多时便风止云息,一帘水气倾泻而下,打湿了京都的遍红繁花。
一丛朱槿在角落里佝偻着,想来也不太适应这异地的风气,很快被雨打弯了腰。
京城一隅。刘氏茶亭。
茅草搭的凉棚上披下一方珠帘,像那脆生的瓷珠子,哗啦啦全倒在地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隔绝了凉棚外的一应万物。
雨帘内端坐两人,一人身着墨绿直裰,从腰处往下着色渐深,应是步履践踏所致。
雨水粘身,把他的身形拉得笔直,如巍峨峻山,上直拔云霄,下延绵入水,他身无长物,桌腿上只倚靠着一只宽大的斗笠。
另一人一身玄青,背后背着一只包裹。在这如打翻了墨斗的天色里倒也看不清是否有被雨水浇灌的痕迹。
四四方方的桌案上,二人面前摆好了两只飘香浓郁的茶盏。
“鱼喂食了?”
“喂了,吃的挺香。按你的吩咐,不能一次喂太多…不过人倒是聪明,应该能领悟你的意思。”
“他们怎么样?”
墨绿直裰抬手拿起茶盏送到嘴边。
“大鱼被打击得厉害,小鱼好像有些生病。”
墨绿直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看玄青衣,未作反应,而后:
“要紧吗?”
“应该是无碍。”
“李洐舟那边怎么样?”
“被带走了,鸳青暂时接触不到。我会再和他联系。”
墨色直裰微微点头,“李是关键,叫鸳青必须尽快和他联络。”
“我明白。”
二人对话且止,店家过来上了壶新茶。趁这档口,玄青色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黑白二人呢?可有动向?”
“黑的那日随鱼儿出了城,似乎毒伤发作,我当时不在附近,现已丢失他的去向。白的自那晚交手后再未现身。”
墨色直裰听罢摇头道:“不对,他们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他二人是带着任务来的,黑的行动受限,白的便不可能坐视不管。你马上去一趟慕容府,那里一定会有他们的下落。”
“明白。”
刚要起身,玄青衣似是想起了什么,他解下背上的包裹,递了出去,道:
“这是你要的衣服…”
话音未落,拿包的手悬置在空中。
“此举会不会太险?你当真要亲自去?”
见玄青衣眼露关切,墨色直裰抹去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道:
“你如此关心我倒是少见…”
“你可别误会,我是怕你万一有个闪失,不能兑现你的承诺。”
墨色直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年轻人,浅笑道:
“你放心吧,我会完完整整回来的。灵霄阁又不是龙潭虎穴,而我又是常客。”
玄青衣未在言语,径直拿起桌案上的茶壶仰头痛饮起来。
“哦对了,这些时日我不便动作,下次见面需得半月后。你帮我给慕容家公子带个信,就说妹妹回来也别忘了兄弟,叫他得空来见我。”
玄青衣一听,不禁鼻中一嗤,道:“慕容大公子可矜贵得很,自负自傲还冷言冷语,我每次见他总感觉是我欠他的。”
“墨绿直裰未作回答,只是浅笑着摇摇头。他拿起桌边的斗笠,大踏步走入了雨幕中。
玄青衣仰着头一口气把一整壶茶掀了底。毕后抹了抹嘴。
“自己都在闭关斋戒,还让别人去见你。见你干嘛?隔着窗户纸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