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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天还没大亮,慕容歌就去了祠堂。

      他面朝着慕容氏先祖的一众牌位“咚”一声跪地干脆,连莫管家悄悄塞给他的膝垫也没要。

      祠堂供桌前已摆上了一副细鞭,长约5尺。是用老牛蹄筋做的内芯,结结实实地编了四重。外皮用的是小牛皮浸了灯盏花水,用以增强其韧性。

      这副鞭子与寻常牛皮鞭不同。打在身上,起初只觉辛辣火燎般的疼,但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看到皮下血浸,又黑又青,再如此打上五下,必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慕容歌和这副鞭子算老相识了,可以说,他就是被这副鞭子打大的:练武不用功被打,功法没背熟被打,未准时晨功定醒被打;到后来,父亲喝醉了要打他,公干回来遇不顺心事要打他…自慕容歌记事起,他就发现,除了威严和苛责,父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别的印象。

      说起来,慕容歌倒想起了与这鞭子有关的一段往事。

      那是慕容小妹“因病早逝”的第二年,慕容家主风头正盛,在起兵勤王打败妄图一统江湖的落凤阁之后,又为新帝接连铲除多个有异党扶持的江湖势力,可谓是立下了安定江山的汗马功劳。慕容珏得赵惟重用,朝臣拜服,一时间慕容府门庭若市,慕容珏投身于迎来送往、推杯交盏之间,也就对儿子的一番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三四岁的少年,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过早背负了父亲赋予的家族使命。小小年纪的慕容歌心态老成,看似放纵自傲,实则自卑孤独。他的作恶,更像是一场热烈却无声的抗辩。只是那时,无声因父亲的忽略变成了无谓。

      好胜又不恭的慕容歌心下怅然。他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地搞破坏、讨人厌,不就是为了向父亲宣战,以示不忿吗?

      再后来,也不知怎的,慕容歌“麾下”的一班兄弟们渐渐都淡了跟他的往来。后来才知道,各人都领了警告不许再跟慕容家少爷鬼混。在这么胡闹下去,他慕容歌有红人父亲罩着,别家小子可没有。

      可怜那叛逆任性的慕容家少爷没了“朋友”,性子是越来越孤僻。

      十三岁那年,某个冬日的夜里,慕容歌又破了宵禁,独自往街上溜达。忽然见不远处走着一个看样子是流落京城,无处落脚的无名氏。衣着寒酸,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一条鞭子在他的细腰上缠了好几圈。

      除此以外,无名氏身上再无他物。

      慕容歌心下好奇,不由分说上前就把这个单薄的路人堵在墙角。借着昏暗的月光才发现,这无名氏也只是个生涩少年,应是与慕容歌一般大,个头却要比他高上一截。他眼神坚毅,不卑不亢,挺直了腰杆,任慕容歌如何挑衅玩弄都面不改色。

      慕容歌见这个无名氏毫不退缩,脸上甚至透着讥讽,顿时来了兴趣——
      这是个硬骨头。

      “我叫慕容歌,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歌以前见过刑部审问抓获的江湖匪人。大多是软骨头,刑部的花样没耍几下就求爹告奶了。可有几个倒是有几分桀骜在身上的。那周身的气质与眼前这个小叫花子没什么两样,眼睛里都带着一股子杀意和怨恨。

      无名氏不答。

      “喂!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我们比试拳脚,我赢了,你就把你腰上的鞭子送给我,我输了,我就给你买饭吃。”

      慕容歌料定这小子瘦成这样,肯定是没吃饱过饭。

      无名氏一听能有饭吃,心里松动了。“那你输定了。”

      这下慕容歌是彻底心花怒放了。他正愁好些年没见过活的匪人,如今倒是老天开眼,亲手奉上一个。这小子人狠话少,看样子是个角色。若是能将其制服,将其献给父亲,自己必是大功一件,更让慕容氏脸上有光…

      想到此,慕容歌的眼神也变了,像一头狩猎中的花豹。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就在那凛冬的深夜里比起了武。

      若是往常,少年人互相切磋倒也不算一桩坏事。但这二人,一个心比天高,要当功臣擒贼缴赃;另一个无法无天,才不怪你是神是鬼。二人虽然年纪尚轻,但招招直切对方要害,如那笼中困兽,誓要杀个你死我活。

      无名氏虽然消瘦单薄,但力气丝毫不比慕容歌小。他身手灵巧无比,腰上的鞭子时放时收,像条活了过来的蛇,与其自成一体,相辅相成,煞是奇异。

      这无名氏招式奇异,内功更是与中原兵家的宏大正阳心法截然不同。慕容歌心绪不定,无法做到静心凝神。他且打且战,且战且退,眼看就要不敌。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慕容歌脚下失了半个身位,无名氏一脚扫在其小腿上三分,轻而易举将慕容歌绊倒。慕容歌应声倒地,只见头顶一片黑暗里飞来一声“呼啦”——

      无名氏腰间的鞭子已然飞来,像一条巨龙展开,眼看就要劈将下来。

      慕容歌哪肯认栽,手边抓起雪块混着泥土,对准无名氏的眼睛就铲了过去。

      无名氏躲闪不及,一时间失了视线,慕容歌趁机一跃而起,使出校场学来的一招“腾蛇绞”,骑上了无名氏肩膀,双腿一夹。无名氏失去重心,被绞到地上,慕容歌顺手一牵,用那鞭子捆上了无名氏的手脚。

      得胜班师,慕容歌沿路像赶鸭子似的将那瘦成竹竿似的小子赶到了家门口,若不是已近夤夜,他必要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来膜拜他的战功。

      母亲慕容夫人早已等在庭前,她见到那面黄肌瘦的小子,又看了看面如桃花的儿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了厨房做几个菜,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内堂。

      慕容歌本以为能等来母亲夸奖,本以为母亲会立即命人将父亲请回来,看看自己的战利品,却没想到母亲面不改色给那小子热饭热菜,又一番洗梳,还纳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慕容歌胸中似有一股无名业火,他见不得母亲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如此温柔,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宽待江湖匪人。

      “他们不是都该杀吗?”

      慕容歌暴怒,红着眼冲母亲吼道。

      慕容夫人听罢,将那焕然一新的无名氏和慕容歌一道,带到了祠堂。

      映着祠堂通明的火光,慕容夫人一改往常的温和谦恭,厉声一句:“跪下!”

      慕容歌怒瞪着站在慕容宗族牌位前,仍是面无表情的无名氏,不忿地双膝跪地。

      “啪!”祠堂内凭空一阵寒风乍起,卷起牌位前盛明的供奉烛火,火气裹挟在一条5尺长的牛皮鞭子上,向着慕容歌的背上剜去。

      慕容歌不是没有挨过打,他的背上早已结了一层旧伤留下的痂。

      可没成想,纵使有那层痂的保护,他仍觉得一阵刺痛自后背袭来,由浅入深,像艳阳掌灌注了五成的功力,尽数拍进了他的内脏。

      慕容歌疼得冷不丁从齿间倒吸一口凉气。

      体内冷热交替,胸中一口气宛若游龙奔走,腾空出了他的胸腔。

      他大口咳嗽着,双手撑住地面不让自己趴下。

      喘息之间,慕容歌顾不得自己的痛楚,更惊异于母亲一介内阁妇人竟能轻而易举挥起一条5尺长的鞭子,还能精准地打在自己的后背——

      要知道,一条5尺长的牛筋做的实心鞭子,若非习武之人,成年人也无法轻易挥动展开,更别说控制力道,精准一击。

      “这第一鞭,是打你作恶多端,为害邻里。”

      慕容夫人在他身后三步厉声道。

      慕容歌喘匀了气,又不服气地直起腰来,盯着那无名氏的眼睛。

      寒夜里最炙热盛烈的火焰与冰冻三尺的寒潭在那一瞬间交汇。

      “啪!”第二鞭挥来,精准地抽在了第一鞭上方半指的位置。力道较第一下过犹不及。

      这鞭子果然不是俗物,似轻若重,飞如鸿雁,却落如磐石。慕容歌哪里吃过这种痛,他应声向前栽去,但双手仍是稳稳地撑住了身体。

      “第二鞭,打你泯顽不灵,恃才倨傲。”

      慕容夫人大气也不喘,话里只有她从未有过的愤怒。

      无名氏还是一动不动站着,不痛不痒地,像在观刑。

      火光映在他青涩消瘦的脸上,照出一丝凉气。

      “啪!”

      第三鞭落下,慕容歌顿觉背上千斤火石压顶,喉头一阵腥气。

      “第三鞭,打你是非不明,漠视人命。”

      慕容夫人站在儿子身后,瞧得清楚,他背上的衣料已破,底下露出活生生的血肉。他抖成筛糠似的双手青筋暴起,像那挑山工一般,后背起伏着喘着粗气。

      那一刻,做母亲的很想甩开手里的凶器抱住自己的孩子,即使替他受刑也在所不惜。可慕容夫人知道,儿子内心囤积了一团火,这团火如若不狠心灭掉,必会焚其自身…

      那晚后,慕容歌在床上卧病三日,浑浑噩噩,伤重不起。

      第三天,慕容歌终于能够下床走动,他在角落里远远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悄然送那无名氏小子离开。临走时,那小子转身回来,将手里一个物什交给了母亲,然后拜别。

      自那之后,慕容歌再没有见过那个冷静地不像活人的无名氏小子,也没有再作出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但祠堂上却多摆了一副小牛皮包的5尺长的鞭子。

      慕容歌也明白过来,自己并不孤独。母亲一直都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关心着他,爱护着他,指引着他。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也什么都做得到。她只是好好地扮演着身为内阁命妇的角色,收敛其锋芒,努力做着“分内”之事。

      可母亲始终不曾丢弃过属于她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蕴藏在她深深的胸襟之中,成为她的底气。而慕容歌,他只需要一个转身,便能看到…

      “少爷!老爷到了。”

      慕容歌眼前出现了父亲魁梧而威严的身躯,和那一身镶蓝玉烫金冠凤朝服。

      慕容大人让儿子跪着足足等了一柱香的功夫才现身。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慕容珏眼皮耷拉着,手边垂下那5尺长的鞭子,低沉的声音从慕容歌头顶传来。

      “孩儿不该放走朝廷钦犯,让父亲蒙羞…”

      “还有呢?!”

      慕容珏急躁易怒的脾性自妹妹离若回来之后愈发明显起来。

      “不该饮酒贪欢,失了分寸…”

      “还有呢?!”

      父亲嗓门一次比一次高,急促的呼吸落在自己头上。慕容歌已经捏紧了拳头,随时作好鞭子即将打来的准备。

      “还有…”

      “你不仅放走那妖女,还与其月下共饮,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打起了暗语,让人拿捏把柄,让我慕容家背上与江湖匪人私通的污名!”

      话音落下,飞尘扬起,小祠堂内又一次凭空劈出一阵风。

      “啪!”

      好熟悉的剧痛!

      “父亲上一次动家法,还是那日我替母亲辩驳…”

      慕容歌鼻腔发出轻轻的一声嗤笑,好像在怀念这种痛。

      话毕,头顶忽然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

      “啪!”

      “啪!”

      “啪!”

      接连三下,那牛皮仿佛都要与自己的血肉搅和在一起。

      “那该死的小子,害我吃了这么多苦!”

      慕容歌在心里骂道——

      自打那个无名氏将长鞭送给母亲之后,每一次自己被赐家法,都要在心里把他骂上一遍,眼前浮现出他寡淡嶙峋的脸。

      “等我找到你,非把你拨皮抽筋不可…”

      慕容歌并不会真的把那人拨皮抽筋。他早已原谅他了——

      经年已过,那人是死是活都未可知。若是死了,那他记恨死人又有何意义?——

      又或者,在此之前,他先被父亲打死了。

      与自己在心里玩笑才能转移注意力,让那皮肉之痛停留在皮肉上,不会燎刻于心。

      “咳…”

      喘息之间,慕容歌胸口一阵温热袭来,带着一股腥气,不受控制地直逼喉头。

      嘴角一抹殷红浮现。

      “老爷,少爷流血了!可不能再打了!”

      莫管家在一旁“咚”地一声跪下,哀求地看着慕容家主,“少爷酒都还没醒呐!”

      却不料这句话正中点燃了慕容珏心头的邪火,他振臂一挥,又扬起了鞭子。

      “啪!啪!啪!”

      再接连三下。

      “噗…”

      慕容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一通牛筋鞭的伺候,胸中一股更强烈的热气喷涌而出,洒在了慕容氏祠堂的地面上。

      慕容家主的怒火似乎被这一地鲜红浇灭,他将鞭子扔在脚边,抬脚便走。

      慕容歌耳鸣目眩,已然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他隐约听见父亲在身后道:

      “不过比往常多打了你几下,就吐了血,可见你近日疏于修身勤功…莫管家,拿着我的腰牌去请楚大夫,让他带上我惯用的菉冰散来!”

      “是!”

      慕容歌头痛欲裂,皮肉犹如烈焰焚煮,他逐渐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向下栽去。

      “不应该啊……我怎么会连区区几鞭子都扛不住…”

      双眼朦胧之中,他看到莫管家如往常一般佝偻着向他走来。

      那张平日里温和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靠近,从中却露出一丝无法察觉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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