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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慕容离若胸口跟填满了石头似的。她挣扎着抬起眼皮,却见眼前的巷子里一片霜浓雾重,伸手见不得五指。

      “奇怪,这是什么地方?”慕容离若摇晃着站起来,觉得头痛欲裂,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发现远处隐隐约约闪现出一个影子。

      “翊哥哥?”她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没有回应。

      “翊哥哥!是我!离若!”她开始扯着嗓子,对着那影子叫着。

      可不论怎样,那影子只是个影子,无论她怎么喊,都没有清晰起来——更别说看清脸了。

      可慢慢地,那影子渐行渐远,朝着远处深黑的雾气里走去。

      慕容离若突然心慌起来,迈开步子就要去追。

      刚踏出半步,低头一看,登时腿脚发软:

      脚下的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深渊,她正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那深渊像是一张大口,要将她吸入。慕容离若顿觉天旋地转,失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栽了进去...

      “啊!”

      慕容离若惊叫着坐起身,双手乱舞着,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了一旁熟睡的白承欢脸上。

      “呔!休要伤我慕容姐姐!”

      白承欢被吓了个眼冒金星,蹭地一下原地跳起,大叫着摆出防御姿势。

      定睛一看,却见四下无人,阳光正浅。书卷铺子还没开张,只有空气里飘来邻家蒸笼的味道。

      白承欢瞬间哭笑不得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右手被撕扯开的痛和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过他没有在意,赶忙转头关切地看向慕容离若,却见她呆若木鸡,脸色发白,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慕容姐姐,你没事吧?”白承欢蹲下,看着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心里只觉得对不起她。本是为躲避官府追逃到她门前,却将她一步步拖进如今这前有追兵后有豺狼的局面,纵使自己所负使命与慕容家脱不开关系,但把这个本该享受天伦的女子变成阶下囚却并非他本意。

      慕容离若大口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神智也慢慢恢复清醒。她抬起恍然间湿润的眸子,迎面与白承欢四目相对。

      她心细如发,这些年看惯了人的眼睛,练就了洞穿人心的本事。

      只消一瞬,她便看穿他的心思。

      “不过是个噩梦罢了,不值得你这般看小猫似的眼神。倒是我,下手没轻重,抱歉了。”

      她抬起嘴角笑了,疲惫又温柔。

      她是累了。恍如昨日,她还自诩衣锦还乡的状元郎,等着为慕容家光耀门楣,让父亲刮目相看...朝夕之间,她就成了个无家可归,连姓氏也被身生父亲收去的孤魂野鬼。

      游子无家,生人立坟。慕容离若这三天所受,当比她这些年吃的所有苦流的全部血加起来还要痛。

      白承欢也像是一夜之间成长了似的,他看着她,只觉一阵酸涩,定了定神,暗自许下要誓死维护慕容姐姐周全的诺言。

      然而时不我待,如今的困局由不得他二人忧伤感怀。慕容离若尚未从那金翎卫将军手里拿到请柬,无法赴灵潇阁之宴;又未摸清假慕容歌和骆厌行二人的身份,白承欢此行的关键却是自己的母亲,而所有的线索又似乎与将登太子之位的翊哥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太子人在太庙,重地值守森严,把守重重,她不可能见到朝思暮想的翊哥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回到慕容府上,找母亲当面对质,了解情况。

      可现在的慕容府经昨晚白承欢那么一闹,已成了临安府衙和金翎卫的重点关注对象,又如何能轻易掩人耳目?

      慕容离若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的发小裴灵。

      若是能拜访裴府,请裴大小姐帮忙,一定能再见到母亲。

      她打定主意,稍作准备,便和白承欢动身前往裴府所在。

      这七八年来,京城大街小巷在她慕容离若的脑子里已然模糊不清了,但好在与慕容家与裴府是故交,自己与裴家三小姐也是打小睡一个炕头的异姓姐妹,各自对两家府邸的所在已是刻入骨髓,便靠着记忆摸到了裴府所在的廊吾街。

      裴府是三公大宅,所在之处也算京城里的风水宝地,僻静幽然,生阳之气丰沛,慕容离若记忆里街道两旁种的不知名高大树木郁郁葱葱,即使秋冬时节,亦是不败不休。

      可如今再站在廊吾街上,她却只觉阴冷萧条,满地的落叶不时地随风扬起,空气里像那蜀地的冬日,生冷刺骨。

      走到街口,慕容离若瞥见远处一个牵着马车的过路人在向一个瘦高背影问路,慕容离若竖起耳朵,听见那背影说了几个“绕道”“不吉利”之类的话,一时感到莫名其妙。待她探出脑袋想听个仔细,那瘦高背影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来,逼得二人只得闪到墙角。再一看,原地已没了人影。

      未作多想,慕容离若领着白承欢轻车熟路地到了裴府前。

      如今大大方方叩响裴府的大门是不能了,她只得猫腰摸到墙根处,准备领着白承欢找个没人的地方越墙而入。

      十步开外忽然有人声响动。

      “这劳什子差事,总算是落到老子头上了!我家里头刚添了新丁,哪能到这种地方值守?真他娘晦气...”

      一个兵士手握着佩剑,守在裴府门口骂骂咧咧道。

      “最近衙里人手实在缺得紧,又是追逃犯又是日常城防,你就宽待些。回头摘点桃树枝点水净身,再拿朱砂一撒,也就过去了...”

      “奇怪,我听娘说过,这两样都是辟邪去秽之物,他们要这做什么?”白承欢跟在慕容离若身后探出脑袋听着,不由地问道。

      慕容离若心里害怕起来。打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裴府周遭的气场不同往常,再听那过路人和这两个守卫的对话,更觉得一丝寒意涌上心头。

      “走!”她三步便翻了进去,轻得连惨白的墙上都没留下痕迹。

      翻进了裴府的院墙,慕容离若才真正明白那股阴寒气是打哪儿来。

      偌大一个四方通透的庭院竟看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存在。

      “灵儿!灵儿!”慕容离若从中堂庭院蹿到后堂,唤着裴灵的名字。

      还是连一只鸟都没有,只有各处吹来厉厉的风穿过低矮的长廊,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人都去哪儿了?”

      恍惚间,慕容离若穿过曾经和小姐妹一道作画行书捏泥人的书阁,又经过曾经珍馐飘香的小厨房,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诡异的是,不仅没有人影,连家具陈设都没了。

      四下里干干净净,像不曾有人住过。

      “他们是搬家了吗?可娘没在信里提啊...”

      慕容离若站在原地,四顾枉然。

      “慕容姐姐,你来看!”

      慕容离若回过神来,听得白承欢的声音是从前面一间内室传来,忙跟了过去。

      这是一间横纵两窗开的大房间,所处位置静谧隐蔽,从仅有的床上陈设来看,当是裴家某个主人的居所。

      白承欢正在床头站着,错愕地看着进门来的慕容离若。

      “这好像是...血迹。”

      白承欢拿左手手指轻轻抹了床檐,拿给慕容离若看。指尖留下了淡淡的暗稠的红。

      那是干涸的血迹无疑。

      慕容离若脑袋嗡的一声,先前脑子里一切不好的念头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灵儿...”

      她从嘴唇里挤出两个字,眼里一片模糊,起身就往裴灵房间的所在跑去。

      慕容离若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根本站不稳。她跌跌撞撞地跑着,像没头的苍蝇。白承欢只能跟在她后头追,生怕她把自己一柱子撞死了。

      裴灵的闺房倒是好找,左邻裴氏祠堂,右近一方荷池。那三分大小的地儿,承载了她俩多少的欢声笑语。

      裴家三小姐自小多病,身子骨比起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要更薄脆。可她和慕容家小姐一样,都生了副女娃的脸,男儿的脾性。遇事较真,一丝不苟。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练得一手好画,也算名动京城的才女。她和慕容离若一动一静,动若狡兔,静如处子,凑到一块别有一番风景。

      这些年官府于江湖人多有为难,书信往来极是不易。但见自己和母亲的家书也未曾中断,慕容离若便也曾试着给小姐妹裴灵写信,却都石沉大海。倒是某次母亲在信里提及,裴灵已许了个好人家,已经是闺中待嫁的人儿了。得知这个好消息,慕容离若还节省出师傅给的两个月月银,备了个礼物,算是给小姐妹的嫁妆...

      慕容离若凭着记忆来到裴灵闺房外,猛地推门进去。

      门里并没有太多异样,与裴府其他各处无二,没有桌椅陈设,帘布床铺等都一一撤去,只剩窗架和床板。

      空气里弥漫着死气沉沉的味道。

      慕容离若顾不得许多,径直在裴灵房里开始翻翻找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不找,她会忍不住崩溃。

      “谁?”

      站在裴灵闺房门口为慕容离若望风的白承欢突然低声叫道,引得房中慕容离若起身观望。

      一个影子从窗外如一缕青烟飘过。

      “慕容姐姐,那好像是...”

      白承欢还没说完,转头却见慕容离若消失在原地。

      再回头一瞧,她已经先一步追出房去。

      白承欢刚才在门口看得真切,那影子从他眼前招摇而过,分明就是方才在裴府外大街上和牵着马车的路人搭话的瘦高人影。

      他是故意想让我们发现?白承欢心下生疑。

      慕容离若胸中若有一团火,脚下步子都比平日快了三分。

      她端起架势冲出去,却见那人影就在五步外的廊下站着,似乎根本没打算逃。

      “你是谁?”

      慕容离若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作怪的人,像一只锁定猎物的苍鹰。

      她正愁找不到人发泄这一肚子的气和接近裴府真相却不愿承认的恨。

      她在恨什么?

      是恨父亲绝情绝义,六亲不认,一心只做朝廷鹰犬?

      还是恨自己看不清周围这一个又一个出现的,浑身都是谜团的人们?

      “你都看到了,”那人影开口说话了。

      从身长、姿态和嗓音便不难判断出,这是个左不过二十来岁的男人。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容离若咬牙盯着他高瘦的背,捏紧了拳头。

      “丙申年七月初八丑时三刻,裴公府上下二十三口,暴亡。”

      慕容离若的身体随着不冷不热的“暴亡”二字,坠入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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