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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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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阳都城。皇庭。九元大殿。
恰逢例循下朝,朝臣们都闷着头往外走,个个神情凝重。大殿外只闻步踏匆匆。
“元相,这湘州的事,圣人还是不肯松口?”罗雀司九卿贺兰祁半跑着,远远地从殿外喘着粗气到宰相周成元面前,看样子是跑来的。
“唉…圣人心慈。但湘州的消息入京时灾情已然两月有余,现下更有蔓延之势。只凭镇抚司一司之力,规劝安抚断断是不够的…”宰相大人摇了摇头,眉头埋在两尺厚的褶子间更拧巴了。
贺兰祁一双喝喜眼,生得炯炯带光。
他瞧着周成元的苦样,长吸了一口气,道,“元相向来是温和治下,不喜兵伐,现在却能说出不得不出兵的话,想来是湘州情势已然危矣…”
“贺兰大人当有所耳闻,那湘州之事生得蹊跷,想是有人预备好,只等一夜之间齐齐起事。本相已上书圣人此间疑点,但还未见君上采纳…“说完,又是一阵摇头,笏板在手里纂得指尖发白。
“慕容大人可有说什么?”贺兰祁望向五步之外一个迈着大步往外走的高大的背影,问道。
“连日来慕容大人多次请旨出兵湘州。今日殿上他更是请命亲率兵马司前往…“
“元相莫急,我带来了新的消息。”
贺兰祁把双手从圆袍大裳里抽出来,不动声色地拿他那双聚光眼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见殿外官员无几,示意周成元朝他手里看。
一张皱皱巴巴的双指宽,巴掌长的纸条映入眼帘:
“落凤生,天下灭;血鸳出,鬼门入!”
周成元默念完这列小字,竟一时站立不稳,要向前栽去。
贺兰祁立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这…这是”
周成元两朝元老,自前朝赵崀起便官拜宰相,数十年来得享大俞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在大殿上从未有过方才这般窘态,他连忙顺势抓住身旁的贺兰祁,拿袍袖蘸了蘸胡须。
“这是从哪儿来的?!”周成元道。
“回元相,是‘弃明侯’前日自湘州带回来的。说是湘州州府一个幸存的文书递来的。”贺兰祁边说,手里还死死扶着周成元的胳膊肘,像是生怕这年入古稀的老大人下一刻就要崩碎。
贺兰祁臂力强劲,倒是给了周成元定力,他轻轻地舒缓了一口气,道:
“文书人呢?”
“此时正在由‘弃明侯’护送回京的路上,应是两日后申时抵京。”
“此事还有几人知晓?”
“您是第一个…”贺兰祁恭敬道。
周成元回头看了他一眼,惊慌之色皆无,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元相莫急,这纸条也是半个时辰前才到卑职手里的,卑职正要呈禀圣人。”贺兰祁弯了弯腰。
“此事…你有多大把握查清楚?圣人可不喜欢听捕风捉影的事情。”
贺兰祁闻罢,俯身道:“回元相,单凭一张纸条自然不能定论。但您也知道,南靖大旱,灾民北上湘州,一夜之间主官被掳,州府被毁,城内更是上演了当街抢人夺粮此等野蛮凶行…您说,是不是像极了江湖强盗那一套?”
贺兰祁一鼓作气说完,听得周成元是头痛欲裂。他万万没想到,因一场旱灾引起的灾民入关,却演变成了太熙朝以来最严重的暴乱。本以为灾民暴动已是令其彻夜难眠,现如今贺兰祁手里这张纸条更是为此事蒙上了恐怖的阴影。
好在身为一国之相,他早已做到凭听风雨,仍可巍然不动。
“也罢,你且去面圣,我这就去追慕容大人。”
周成元理了理朝服,说着便抬腿要走。
“元相!在罗雀司定论之前,是否…”
“慕容大人身为兵马司主事,统御各军,须得知晓这其中厉害,方可立时整兵点将,以应万权!”周成元语速疾疾,对贺兰祁的阻拦颇为不满。
“元相说的是,卑职受教。”贺兰祁放开了搀扶住周成元的手,大大地朝他作了个揖。
待再抬头时,老宰相已远去。
内廷。
深宫不比前朝喧闹又郁闷,多的是泉石花木,庭台楼阁,大小回廊隐匿其中,构成了深宫的别有洞天,配着氤氲日光,缱绻美好。
一个小宫人迈着细碎步子,手里捧着一盘不知名的东西,急匆匆地在被正午艳阳照得通亮的廊下走。
“啪啦”一声,长廊里传来清脆的回响,打破了深宫的宁静。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宫人眼都不抬,慌忙跪下求饶。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辰能在内廷里走路冲撞的,只有一个人。
“慌什么!孤又不吃人。”来人说罢,摇摇晃晃地抓起地上的小宫人的宫袍,冲着他的脸道,
“孤…要的…嗝…要的东西送来没有?”
“回殿下…在…在地上呢。”小宫人被迎面扑来的陈夜酒气熏得大气不敢出。
“废话!土不在地上能在哪儿?难不成还能在天上?”
“真…真的在地上,就在您脚底下。”
小宫人的衣领子被松开,来人低头往脚底下看,却晕头转向地差点栽出去。
此刻他的玉靴正踩在一大片干硬的红泥上,都脏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您吩咐要的洛樊山的土…”
“土…嗝…我还没吃完…”
见这位爷这副样子,小宫人是见怪不怪,便摇了摇头要扶着“阎王”去殿内休息。
二人正踉踉跄跄起身要走,忽地被一个身影拦住去路。
“你且去洒扫干净,他交给我。”一个声音响起,小宫人才敢抬头。
一个一身玄衣,腰挂玉佩,足蹬飞云靴的挺拔男人站在眼前。
“见过慕容公子…谢慕容公子,奴才收好了土这就送来。”小宫人慌忙作揖拜见,将挂在身上的“烂泥人”推给了来人,“烂泥”顺势攀上了他。
慕容歌架着这个衣衫不整,迷迷瞪瞪的醉汉行到太子后殿,见四下无人,一个反手将其推出老远。
“你还要赖在我身上多久?”他骂道。
“自然…是日月变色,斗转星移…”烂泥人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话间却少了混沌酒气,脸上也没了模糊神色。转而一双杏眼注视着面前的慕容歌。
慕容歌冷哼一声,打趣道,“我看你是把自己骗进去了,一天比一天像真的。”
“哈哈哈哈哈,谁说我是装的?不信你闻…”说着要凑到慕容歌脸上去哈气。
慕容歌躲闪半步,整理着被赵承衍拖拽地凌乱的衣衫,道,
“离若快到了。”
赵承衍一愣,笑容凝滞,旋即笑道:
“噢?如此甚好,我让人在‘灵霄阁’也给她添个座,过两天一道凑个热闹。”
“‘裴公府’的事,恐怕瞒不住她。”慕容歌一脸凝重地看着眼前没个正形的太子爷,像在看一出戏。
戏里他是花花公子,只知声色犬马,不闻风雨萧歇。
听闻“裴公府“三个字,赵承衍收住了。想那裴公府上下二十三口无一活口,皆星夜死于诡异利器之下。事发之后朝堂震动,想那堂堂大俞皇室宗亲、当朝圣人叔父、受百姓爱戴的裴国公一门遭此横祸,皆是愤慨不已。
然事发已有月余,知晓案件内情之人不过十余,皆守口如瓶,谈之色变,只道是凶手过于残暴,死者死状极惨,广而告之怕是亵渎亡人,也是维护京都秩序,更是不能让大俞朝廷失了体面。
说起那灭门案死者之一,裴公府三小姐裴灵,死时尚在待年,刚收了左廷都尉府聘礼正闺中待嫁,是个心细如发,温婉可人的富家小姐。裴灵尤善歌舞,性子温柔恬静,与慕容离若洒脱要强,睚眦必报,以练武为命的个性相去甚远。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慕容歌率一帮无恶不作的小少爷们把裴灵吓得是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多亏了慕容家小姐解了围,在石头子围攻之下救出了哭得没个人样的裴灵。打那时起,二人便成了同仇敌忾的好姐妹,与以慕容歌为首的小恶霸们斗智斗勇。多年来,裴家小姐和慕容家二妹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我们不说,她也会知道的。这件事虽得父君诏令,坊间已无风言风语,但她毕竟是将门之后,又有你这个身为金翎卫的哥哥…”
“可她刚回来便得知挚友横死,我怕…”
“倒是你…”赵承衍打断了慕容歌的联想,“自墨城守关回来,你便愈发多愁善感起来,哪还有当年在临阳城里横行霸道,欺负自家妹妹的恶霸样子。恐怕离若回来,最不敢认的,就是你。”
慕容歌知是打趣,倒也不跟他计较,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离若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这些年在江湖中也不是白历练的。江湖里的那些打打杀杀,她肯定比你我见得多,裴灵的事,她也一定能挺过去。”赵承衍继续宽慰道。
“嗯…”
见慕容歌仍是若有所思,赵承衍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大老远跑上来,不是专程来说这事儿的吧?”
“不错,近日金翎卫又收到了几则密报,有人可能会在三日后的‘灵霄阁’大宴上生事,我已差人跟进,应该不日就会有收获。”
“嗯…白夫人要回‘灵霄阁’可是江湖上一桩大事,请帖是早就派出去了的,这个时候各路人应该已经快到了,到时灵霄阁内鱼龙混杂是避无可避。你们金翎卫要多派些人手严加防范。”
“说起这白夫人,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和她私交甚好不假,可为何要在这当口允她在京城设宴的主意?南靖大旱,湘州暴动,京中又有裴公府的案子,你这不是添乱嘛?”
慕容歌是个聪明人,虽是这么问了,但他也知道,这些年朝廷借各地镇抚司之手打压武林各派,江湖已是怨声载道。虽说都是些匹夫粗人,但仍需顾及民众情绪,朝廷、武林断不能失了明面上的和气。这次的大宴便是赵承衍借太子册封,广邀武林大众,前来灵霄阁把酒言欢,共襄盛举。一来是展示朝廷有心与江湖人士修好,二来也是冲冲喜气。
东宫与民间烟柳场所共举庆典是大俞朝未有之先例。全国上下早已闹得是沸沸扬扬。早在三月前灵霄阁便广发喜帖,邀各大江湖人物和朝廷官员同赴这“十年不遇“的大日子。届时来者是客,只要手握大红烫金的请帖,便是灵霄阁的贵宾。但求千万里共此时,四方客杯中酒,三天三夜,只问风月,不谈尘事。
只是慕容歌身为护卫京畿重地的金翎卫,深知这场百年不遇的盛大宴会对身负皇家安全、京城秩序的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错,近来大俞国内天灾人祸事态频发,此刻设宴,又广邀江湖中人,必定是为本就阴云密布的大俞皇庭更添不安。
“乱?你看看这世道,我倒觉得还不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