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离歌》禾凌

28、第 28 章

　　临阳城深秋的夜寒风乍起，吹的本就关门闭户的街巷萧条零落，与白天热火朝天的样子是相去甚远。

　　白承欢跟在慕容离若身后，二人头也不回地足足跑了两里路才甩掉屁股后头的追兵。

　　此刻，二人暂时躲藏到六窑大街外一家书卷铺子后头的巷子里，此处地势低矮，四壁高墙，且道窄路小，要躲要跑都很便利。

　　“慕容姐姐…你…你还好吧？”

　　白承欢在墙根坐下，额上满是汗珠，夜里的冷气被他呼哧呼哧地吹出白气来。自己还没喘匀，便赶忙去看慕容离若。

　　“你说呢？被一群官兵追着屁股撵，能有多好？”

　　慕容离若此刻才后怕起来，没了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也上气不接下气道。

　　虽说同为习武之人，但两个人哪里经历过刚才那样的大场面，都不禁心有余悸。

　　“我的意思是…你和你家里人…”

　　这小子心思还挺细腻。在破茅屋里听到有关慕容离若的过去，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也不免悲怀起来。

　　慕容离若不答，只是叹出老长一口气，然后对着白承欢开训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关心我？”

　　说完赶忙把头撇到一边，装作去看四周有无可疑动静。

　　“呐，给你这个”，白承欢从怀中掏出那柄熟悉的小短刀，递给慕容离若，“给你防身用。”

　　慕容离若匆忙出逃，身上无一长物可作兵器，这柄奇异样式的小刀轻便灵巧，倒是称手。

　　慕容离若看这个少年眼里满是感激和关怀，不禁一笑：

　　“你把这么重要的信物给了我，万一我俩走散了，你拿什么找人去？”

　　“慕容姐姐，我也不傻！你刚才当着那么多官府的人的面帮我，他们肯定把你当成我的‘同伙’了。咱俩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后得一起行动，何来的走散一说？”

　　这小子，还耍起无赖来！

　　“谁跟你是蚂蚱了？我有的是地方去…”

　　习惯性的嘴硬到了此时倒显得比平日更没有说服力，慕容离若索性没有说下去。

　　“慕容姐姐，慕容大哥他…好像不太对劲？他好像忘了他自己说过要我去城隍庙找他？”

　　显然，白承欢还把方才见到的慕容歌当成了他在夜里见到的那个。

　　“我实话跟你说吧，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才是我的哥哥，是真正的慕容歌。之前把你带走的那个，是假的！”

　　慕容离若觉得是时候跟他坦白了，否则这小子这么白目，他二人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什么？！”白承欢差点惊叫出来，“那…那他为什么会对你的事情那么清楚？对我的事更是了如指掌…他…那他又是谁？”

　　白承欢的发问倒是提醒了慕容离若，先前她只好奇为何那个假慕容歌会知道白承欢要寻‘白夫人‘的事，却忘了他能做戏做全套，在白承欢面前说出妹妹多年不归家，自己是金翎卫等这些有关慕容家的许多细节来——

　　慕容家小姐早年病故才是世人所知的那个故事版本，“多年不归家“则说明那人是少数知道慕容离若还活着的人之一。

　　知道她不是病故而是下江湖的人，除了那个不认她的爹，娘亲和哥哥，还有慕容府里的一些老人，就是师父。除此之外，这些年与她有过往来的江湖人士都对她的本来身份一无所知——

　　这个人，会在他们当中吗？

　　“慕容姐姐？你在想什么？”

　　白承欢就着沿街飘忽的灯光见她神情凝重，忙问道。

　　“你问的这些，我自己也没有答案。但是有一点很清楚：这一定是一次谋划良久的行动。那个假慕容歌肯定用了许多我们看不到的手段把我家和你的事情摸了个遍…说不定，连你刚到京城被无故诬陷再到被官兵通缉追捕，都是他的手笔…”

　　“那…那个人和阿洛都说，东宫太子与整件事情有牵连，是真还是…”

　　白承欢支支吾吾地说着，边看着慕容离若。他隐约能察觉每当自己说起大俞的太子，这个和善的姐姐总会有奇怪的表露，因此他需要格外小心。

　　对，还有阿洛。阿洛是假慕容歌引荐给白承欢的，那他二人很可能是一伙的。

　　“阿洛与那个假慕容歌是一路人，你以后不能再信他。”

　　不知怎的，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慕容离若心里对那个比天山寒冰还要冷的怪人还有一丝期许。

　　“可是慕容姐姐，阿洛告诉过我，我之所以被东宫盯上，就是因为‘白夫人‘手里有他们想要的《神农册》的线索。他们只要抓到我，就可以威胁到’白夫人‘，让她把线索交出来…”

　　《神农册》？

　　慕容离若不禁转头疑惑地看着白承欢，她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没听师父提起过这样一本书。

　　“那是什么？”

　　“医家的旷世奇书啊！传说那里头写有长生不老之术，练了便能永生不死！”白承欢说起这个传说，总是眼里放光。

　　“你的意思是，太子哥…太子，为了长生不老，不遗余力寻力寻找这本《神农册》，而你的母亲‘白夫人‘有关于这本书的线索，你又是她的儿子，所以他们要拿你要挟‘白夫人’？”

　　慕容离若一边总结，一边心里在不断盘算着。

　　“没…没错，我觉得…就算阿洛是坏人，他告诉我的这一点，也不像是假的。”

　　“这是为何？”

　　“因为…我…我…”话到这个当口，白承欢忽然支支吾吾起来。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跟慕容离若坦白道：

　　“因为…对不起！慕容姐姐，我之前…瞒了你——

　　其实，我娘在临出发前，确实嘱咐过我，找到‘白夫人‘之后，她会交给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得带着这样东西去找…”

　　话到关键地方，白承欢却停顿下来，他看着慕容离若的眼睛，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慕容离若从他的眼神里能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并且与自己有关——

　　“…去找京城兵马司慕容府的夫人。”

　　慕容离若只觉一道惊雷从天劈下，震得她是耳鸣目眩。

　　一个远在西北边境的乡野女子，一个名满天下的青楼老板娘，和慕容夫人，她的母亲，一个深闺里的达官妇人…无论如何，她都没法将她们联系到一起。

　　“你…你在说什么？所以那晚，你是故意跑到我家院子外的吗？”

　　“不是…那晚我受了伤，又饿又疼，头晕目眩的…我是误打误撞跑到那里…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儿就是慕容府。”

　　白承欢说完，又抱歉地看了慕容离若一眼。

　　“所以…最终，你的目的地并不是灵霄阁，而是慕容府？”

　　兜兜转转，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回到了自己母亲身上——

　　但她只是自己的母亲啊，只是那个温柔端庄，仁善侠义的慕容夫人啊！

　　突如其来的变数令慕容离若难以接受，也难以招架。她愈发感觉到，京城远不是自己想象中一般安宁祥和，繁华明媚。在车水马龙和人声鼎沸之外，似乎早有一场汹涌的风雨在天边静待来临。

　　“慕容姐姐…你别怪我！我娘没跟我说那个东西是什么，只说它非常重要！重要到需要我用性命相护！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与《神农册》有差不多分量的东西了。”

　　“你娘、白夫人和我娘…”

　　慕容离若喃喃自语着，眼神空洞。她似乎是在思考，却又不知该思考什么。但现在，她愈发确信，母亲远不止慕容府夫人这一重身份。

　　临安府衙门的大队人马和狼卫朝有卫兵报告蹊跷响动的地方追去，到了了却是半个鬼影都没见着。

　　萧萧的夜风从东而来，刮起一阵尘土，席卷过沿街的旌旗和布幡，还吹灭了好几人手里的火把。

　　四周静得让人发毛，连卫兵自己都开始慌了神。

　　“方才明明有巡卫来报，发现此处有人影攒动…可现下也太安静了…”

　　不错，这长盛街地处城央，开阔笔直，四通八达，可容四辆马车并排而行。即使是夜深至此，也不应静得如此诡异。

　　“你们看！那边…那边是什么？”

　　一个高举火把的卫兵正站在与大伙相邻处四处观望，猛然瞥见一道影子正在五十步开外，直挺挺地站在大街中央。

　　长空寂寥，万物不醒。那影子身长如魅，隔着一层深夜里腾生的薄雾，立在无人的宽阔街道上，竟有天地独生它一人之感。

　　此时，幽幽月光穿破云雾，透过墨染的夜如轻纱洒在影子身上，照出它周身淡淡的黝色，平添了许多轻灵幻寐。

　　“何人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马背上的领头将军循声而望，也瞧见了那个影子，以为是发现了贼人行踪，遂指挥人马全速开进。

　　到了近处，他们才看清，那黑影衣袂飘飘，戴着宽大的夜行斗笠，全身都被深幽的黝色罩住，活脱脱一个幽灵。

　　众兵士见状，全都不寒而栗起来。

　　“装神弄鬼，看枪！”

　　领头将军马背上一喝，端起身边一把长qiang，大臂蓄力便朝影子的身上打去。

　　黑影一动不动，只听“当”地一声，长qiang应声而落。

　　随即，对面传来几声鸣镝破空之声。

　　“是暗器！快避开！”

　　领头的又是一喝，众人慌忙向四处散开。

　　四五个骑兵飞起猛拉缰绳，马头调转，嘶鸣凄冽，踏蹄纷乱。

　　待重整人马列队，将军要再领兵捉人，那黑影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人！您看！”

　　一个兵士不知从哪里捡回来一个物什，忙递给领头将军。

　　那将军拿到手里，才发现这是一枚手里剑似的暗器，大半张手掌长，掂量起来却没几分重。再看它末梢，却做成了奇异的哨口形状，是而发出了那鸣镝一般的刺耳声。

　　将军再命人探查，又陆续捡回了好几枚这样的暗器。

　　“怪哉，这中原暗器小的见过不少，这种端口锋利，尾梢似哨口的，却从未见过…”

　　一个心腹接过将军手里递来的诡异暗器，摇头道。

　　话毕，将军忙请狼卫兄弟过目。狼卫军士拿过火把凑近端详片刻后惊道：

　　“这是‘飞哨翎‘！是公子懿！公子懿入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