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

  •   次日,初旭穿透过窗柩的缝隙,一抹光亮斜在床边。

      弟弟江清阳站在地上穿衣服,他上身穿了一件范旧的米色棉袄,拉链的中间掉了几个齿牙,所以拉拉链时要特别的小心翼翼,不然不仅会前功尽弃,还很难把它恢复如初。

      江清阳怕扰了睡的深沉的江清月,没有把头顶的赤光灯打开。面对着窗户里的一抹光,弯腰低头,全神贯注的投入到一枚小小的拉链上。

      江清阳蹑手蹑脚的动作,也踩的年迈的木板吱吱作响。江清月睁开眼睛时,江清阳腿上穿着一条咖啡色磨毛面料的裤子,膝盖处泛着油亮的白光一下就映入眼帘。

      看到姐姐醒来,江清阳先是一愣,眼里瞬间带过一丝愧疚。停下拘谨倒退的脚步,脸上扬起笑容,站在原地和江清月说:“我上学去了,你再睡会,不着急起床。楼下房梁的那根木头上吊的有菜,中午你自己烧饭吃,下午放学回来我和你一起弄床。你千万不要自己搬那些木板,木板是爸爸从工地捡来的踩板,上面有很多钉子,弄不好,会扎到手的。

      江清月半眯着眼睛,没有回答江清阳,江清阳随即下了楼。

      江清月目不转睛的看着蓝白条纹相间的油纸袋吊顶,各种年代的画报贴满的墙壁,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没有一处能看出墙壁原来的模样。

      一楼是被乱七八糟的杂物堆积的让人感觉逼仄,二楼实在是因为空间过于狭窄。

      屋内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到了房顶,一张简易的木板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尽管屋内的东西不多,还是占满了大半个房间。

      江清月翻了翻身子,清晨的寒气越过窗柩扑向她的脸蛋。整个晚上都没有怎么睡的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实在睡的不踏实。

      她起床走去楼下,陡峭松散的楼梯,下去比上去踩的让人更加心惊胆战。站在楼梯最后的两台阶梯上,遥看黑洞似的屋内,杂乱不堪入眼,臭气熏天入鼻。

      她顾不得吃早饭,或许早已经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她,并没有想起早饭是早上起来必须要做的一件首要事。

      她面对着无从下手堆的乱七八糟的物品,决定还是先从爸爸收回的那些废品入手。

      破败不堪的木楼内,一楼的空间还是很大的。江清月把爸爸收回的那些废品堆在了一处黑暗的墙角,那处墙角大概有十几平方,墙壁上淋沥水渍锈迹斑斑,应该是漏雨的缘故,墙体的另一侧漏了一个人都能钻进来的大洞,只是用了一张铁皮和一根木头抵住。

      那个大洞也没有完全被抵死,洞的上方留有一处十几公分长的位置,屋外的阳光透过缝隙刺破墙角的黑暗,带来了几丝跳跃的光明。

      等把那些废品收拾的差不多了,江清月对着油污厚重的灶台犯了难。

      两米长的窗台下,也是一块木板随意支撑的灶台上,油盐酱醋的袋子随心所欲的东倒西歪,袋子上的油渍和灰尘搅合在一起,每一处都无从下手。

      她从灶台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清洁球,索性把那些锅碗瓢盆全都拿去了外面,洗洁精倒上半瓶,闭着眼睛一通乱刷。

      屋角处的一口深水井里打来几桶水,一股脑泼了上去。

      等她洗完这些已经过了晌午。

      九十度三角形的墙,一拐一抹住着两家人,一家是江清月一家,一家是她的同乡。

      同乡家的那栋房子只有十来平,挤着一家三口外,屋内还摆放着几台做衣服的机器。

      噌噌作响的机器前,每天从早坐到晚的女孩叫王文静,她比江清月大五岁,和江清月一样,初中没毕业,就被家人带来做衣服。

      做衣服的机器一上午没有停,午饭时间王文静才得以停下来,王文静端过妈妈递过来的一碗面条坐在自家门口边吃边和江清月聊天。

      王文静说:“前年暑假你来的时候,还没有长到这么高,现在比以前高了很多,就是太瘦了”!

      江清月冲她笑了笑,没有作答,江清月把那些刷洗好的锅碗瓢盆放到了太阳底下。

      王文静的妈妈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走了过来,她很健谈,问了江清月很多关于家乡的话。

      王文静三两口把一碗面囫囵吞枣下肚,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后,又一屁股坐在了机器前。手机里播放着音乐,她把耳机送到了耳朵里,不再参与妈妈和江清月的谈话。

      下午,江清月把那些清洗干净凉晒干的东西重新放回原位,刚收拾完,爸爸江岸骑着电瓶三轮车从外面回来了。

      江岸二话不说,把车子停稳后走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同乡家里,没过多久,就见他和另一个同乡一起抬着一台作衣服的机器,朝着门前坐着和王文静妈妈说话的江清月走来。

      江岸把做衣服的机器搬去了王文静家里,王文静家里局促的房子里立竿见影的又少了一块下脚的地方。江岸和王文静随意客气了几句,出了王文静的家门,江岸脸色一沉对着坐在墙边的江清月丢下了一句:“过去和文静学做衣服去。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又换上一副面孔,一副带笑的面孔对着帮他抬机器的老乡称兄道弟的说:我现在就把钱给你!

      说话间,他已经伸手从棉袄内里的口袋里模出一个黑色的钱包,钱包鼓的大大的,一沓厚厚的钞票裸露半边在外面。钱包很旧,是一个人造皮革的材质,表面爆皮严重,钱包拿出来时肉眼可见的掉着皮渣。

      老乡对着江岸手里的钱包忍俊不禁的笑着调侃说:“大哥,你赚了那么多钱,都不舍得买个新钱包吗?

      江岸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恋恋不舍的从掉皮的钱包里拿出五六张红彤彤的一百元钱塞到了老乡的手里。

      老乡的下巴滚动了几下,嘴里叼着的烟就别去了嘴角。他歪着脑袋避开烟熏弥漫的风向,从手里抽出三张红彤彤的钱塞回江岸手里。

      江岸和他相互客套的来回推搡了几下,最后在他说了一句:三百块钱已经是市场价了,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拿个本钱就行。这正好是你大妹子怀孕了,过几天也要搬家,机器放在哪里也没有用了,正想把机器卖掉呢,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忙。

      江岸闻听此言不再推诿,收起三张钱放进了钱包里。

      王文静妈妈把屁股下面坐着的板凳拿给了江清月,江清月坐下后,王文静从地上随意的拿来一片布料,耐心的把做衣服最基础的第一步一边说一边做给江清月看。

      江清月上手很快,做衣服最基础的步骤她很快就掌握了,王文静和她说,接下来你要练速度,做这种手工,想要赚钱,速度是第一位。

      江清月低着头沉浸在反复的动作里,一时忘我,等她抬起酸胀的脖子时,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下。

      年下的衣服订单并不怎么多,王文静做完那些衣服后,江清月也停下了手头的练习。

      恰在此时,江岸把晚饭烧好了,煮的稀饭,简单的炒了一盘黄豆芽,一盘豆腐,买了几个馒头。爷三一鼓作气的把饭吃完,席间没有只言片语的交谈。

      满足的吃饱喝足后,江岸和江清阳放下筷子,不用问,也不用说,洗碗的事情肯定是江清月的。

      江清月洗碗的功夫,门前的露天小院里来了几个同乡在和江岸聊天。看到江清月之后,他们把话题转移到了江清月身上。

      有人插科打诨的说:“老江,你以后可以了啊,闺女都可以赚钱了”

      江岸双手抱夹微微晃动的身子转了半边,不明深意的瞥了身后正在打水的江清月。

      也有人为江清月感到惋惜的说:“不是听说这孩子学习挺好的嘛,学习好怎么还不让她上学,将来考上大学了,几年时间不就把钱赚回来了”!

      面对这样的质疑,江岸就像是一只好斗的公鸡,他不似对上一个同乡那样的态度,表以沉默了事。

      他站直了身子,蓄势待发的怒火在极致克制下,先是轻悄悄说了句:“考上大学就有用吗?就能赚到钱吗?你看我们村的一个大学生,他还是校长的儿子呢,他倒考上大学了,现在不还是拿着刷子粉刷墙,这大学上的有什么用”?

      这位同乡不知是当真为了江清月的辍学而感到惋惜,还是不容置疑。他又悻悻到:“那些上了大学有用的,你怎么不说,非要逮着这一个没用的举例”?

      江岸蓄势待发的怒火立马急功近利,面色如常,语气却巨变道:“给她上学,她就一定能考上大学吗?

      同乡道:“你上都不给人家上,怎么知道人家考不上”

      江岸说:“考上又怎样?家里那点钱给她上学花完了,清阳怎么娶媳妇”!

      同乡被气到一时语哽,他先是吐了一口唾沫,焦黄色的板鞋在水泥地面上搓了几下后说:“都是你的孩子,哪个小孩有用了,以后不都是你享福吗?”

      江岸不屑的说:“女孩有什么用?大学毕业,可以赚钱了,就去别人家了”!

      同乡已被江岸的据理力争气到吹胡子瞪眼,他本想不再和江岸争执,事不关己,何苦和他浪费口舌。

      同乡走了几步后脚步一顿,思虑再三回过头对江岸嗤之以鼻的说:你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在闺女出生的时候就把她掐死”!

      江岸头头是道,面不改色的说:“当时生下来一看是女孩我说把她给扔了,我老婆死活不同意,早知道还不如一狠心扔了就好”!

      估计那位同乡也没料江岸的直言不讳,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一眼独自在屋子里洗碗的江清月,气不打一出来的扭头就走。

      洗碗的江清月强忍着泪水,王文静的妈妈把本来坐在墙角的椅子挪到了自家门口,不时的探头看一眼江清月的表情。江清月无意间和她四目相对时,还要假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冲着她一笑。

      等江清月把灶台收拾干净,一脚踏上了楼梯,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电视被江清阳搬去了楼下,桌子上摆放着江清月从家里带来的书,是初中所有的课本。

      她习惯性的打开其中一本数学,流着眼泪做着书上的题目。

      窗户外江岸的声音在黑夜中来回穿梭,百转迂回之后,全都落进了她的耳朵。

      从江清月记事以来,爸爸从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甚至没有耐心的好好的和她说过一句话。

      江岸看着他时的轻蔑眼神,是江清月对江岸记忆最深刻的印象。

      记得七岁那年,那时候江清月的妈妈在老家带江清月和江清阳。江清月还没有上小学,在江岸的一个电话下妈妈带着她和弟弟来到这里。

      一个大雨瓢泼的一天,江岸没办法出去收废品,他和江清阳在楼上看江清阳爱看的动画片,江清月也坐在一旁。

      好看之处,江岸和江清阳一阵唏嘘,不知何时江清阳去了楼下,江岸没有在意到。动画片又放到一个好看之处,江岸对着江清月笑意唏嘘,转头看清了身边坐着的人是江清月后,脸色陡然暗下。那一眼,轻蔑,不屑,厌恶,江清月永世难忘。

      八年过去了,那抹魔鬼一样的眼神在江清月的心底重新被生拉硬拽出来,咬合着江岸在楼下绘声绘色的言语,她没有抱怨,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心痛。

      那她为什么流泪,是身体的本能,是泪腺的发达,是□□对灵魂的逆反。

      是一经成长,无处安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