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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从小生长在重男轻女观念的家庭里,爸爸偏执的言语也成了江清月理所当然的肯定。她甚至固执的觉得,这十五年来自己所花费的所有费用都要尽数归还给江岸。就因为自己是女孩,她就永远亏欠父母。

      那天的数学题不再简单,在寒冷的季节里,数字,符号,全都变成烫人肉的炭火,朝着她沉重的眼皮里钻入,直达她的内脏,翻滚出浓烈的抗拒。

      此后,她再也没有触碰过那些课本,尽管它们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

      她合上书,拿出一个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一张张心事。

      思绪如泉涌般在笔尖展开,流畅的文字落在一行行纸上。内容里依旧没有委屈,没有抱怨,而是陈述事实的问苍天,为什么?她只是想上学而已!为什么连她仅有的这一点奢望都要被无情的剥夺去。

      没有钟表,没有时间,心事写到深夜,难过无人诉说。

      她坐在狭小的窗户前,开始幻想坐在教室里的刘晓晓和张颜在干什么呢?是和往常一样,对着从练习册最后两页撕下的答案写习题,还是把花花绿绿的纸张折成爱心的形状,下课后迅速冲出教室,红着脸塞到对方男孩的手里。

      想到这江清月噙着眼泪的眼眸下,扬起嘴角。转头看向夜深人静的窗外,她突然开始生出对刘晓晓羡慕的情愫,不是羡慕刘晓晓有个男孩可以恋爱,而是羡慕她的勇气可嘉,她的随性和无畏的精神。

      而这些,恰也是谨小慎微的江清月所缺失的。

      江清月走的急,没来得及当面和两个好友告别。那天下午,当她手里紧紧攥着公用电话拨通刘晓晓的手机时,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令她心里猛然泛起了一阵酸楚。不过几天,昔日的好友就相隔千里。思绪在飞扬,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刘晓晓对着电话连连喂喂了几声,才拉回江清月飞走的思绪。

      电话那头的刘晓晓不耐烦的问:“你是谁啊”?

      “是我”!江清月清了清嗓子,声音仍然低沉。

      刘晓晓的不耐烦开始加剧,她奋力的吼叫:“我知道是你,你是谁?说名字”!

      “我是江清月啊”!

      江清月终于把嗓音抬得高高的,神采奕奕的语调里满是落寞。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给刘晓晓打这个电话,没有一句准备的话,没有想问的、想说的,就鬼使神差的跑来了马路边的超市,拨通了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一直沉默着,电话那端的刘晓晓冲着她发了一通火:“你死哪去了,不来上学”!

      这句话突然让江清月心中涌出一股暖流,扼住她的喉咙。刘晓晓故意用责备的口吻来压制对江清月的不舍,见江清月半天没有吭声,刘晓晓又轻轻的抱怨一句:“走了也不说一声”!

      江清月深吸了一口气,软泥的声音问了句:“还你的MP3收到了吗?

      上周五的时候,刘晓晓把M P3借给江清月,江清月去街上拉回衣物时,把它放在了姨妈家的租客阿姨家里。麻烦租客阿姨周末交给陈丹,陈丹是江清月的室友,她们是隔壁村的,也是小学同学。陈丹读三年级的时候留了一级,后来两人成了校友,小学的学校就那么大一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又是隔壁村,虽然不熟,但也不陌生。

      读初中了,两人又机缘巧合的选择了同一所学校。江清月读初二的时候,陈丹读初一,新学期开学那天,江清月去刘晓晓舅舅的饭店里吃饭,刚出校门,一眼看到站在刘晓晓舅舅饭店门口站着的陈丹,还有蹲在地上发愁的陈丹爸爸。

      出于礼貌,江清月和陈丹浅浅打了一句招呼,正在这时,陈丹的妈妈从刘晓晓舅舅饭店里上了洗手间出来。

      见江清月面熟,她问陈丹这是谁啊”

      陈丹跃跃兴奋的说:江清月啊,我们小学同过学,她是江强那个村的。

      江强的妈妈是陈丹的姑姑。

      陈丹妈妈看着江清月一下来了兴致,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灼热的眼神问江清月:“你在哪里租的房子啊?我家陈丹没有地方住,之前租了这后面的房子,没有及时给钱,现在房东说不租给我们了。附近寻找一上午,都没有床位”!

      江清月和陈丹对视一眼,从陈丹眼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对着陈丹妈妈说:“我自己住在我姨妈家里,如果你们不嫌弃太远的话,就和我住一起吧!

      陈丹爸爸闻言立马从地上站起身,兴奋不已的说:“那太好了,房子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江清月带着陈丹爸妈来到姨妈家里,她们看过房子之后连连点头表示满意。

      姨妈家的房子虽然离学校不算近,但不像学校周边租来的那些房子一样,一间房子要挤着五六个学生。

      江清月住的两间小厢房,一间用来睡觉,一间可以用来烧饭。

      陈丹爸妈当天就给陈丹买了一张床,还有烧饭的煤气灶,以及锅碗瓢盆。

      把陈丹安置妥当之后,陈丹爸妈在租客阿姨哪里打听到了是江清月表哥的丈母娘在代为管理房租事宜。她们去了江清月表哥的丈母娘家里,虽然江清月说不用给房租,可陈丹的父母为了陈丹能安心在这里住下去,还是塞了一笔钱给表哥的丈母娘。

      江清月和刘晓晓整天形影不离,陈丹对刘晓晓面熟,想来让她帮忙还刘晓晓的MP3也是妥当的。

      刘晓晓声音恢复如常,她没有回答江清月的这个问题,带着哽咽的喉咙问:“你在哪里给我打的电话”?

      江清月不想气氛太过沉重,她饶是带着神采奕奕的语调说:“我在路边的一个小店给你打电话啊”!

      刘晓晓再次转变成不耐烦的语气说:“那个地方的小店”?

      江清月底下头,唯唯诺诺的说:“浙江”!

      刘晓晓闷哼了一声,声音里明显带了很多无奈和不舍,还有转瞬即失的哭腔说:“你跑的挺快,对了,你的眼镜我从张勇哪里拿回来了,还有胡晓秦借你的三十块钱,我把她交给了你的室友,回头你打电话问问你奶奶东西都收到了没有。

      借给张勇的近视眼镜江清月本不打算要回的,离开了学校,眼镜也不再有什么用武之地。没想到刘晓晓还是很细腻的想到了这一点,毕竟张勇已经转去了别的班,如果不是对江清月这个朋友上心的话,也不会想到这一层。

      江清月正想要和刘晓晓说什么,刘晓晓匆忙和她说了句拜拜,电话那端紧接着传来嘟嘟的声音。江清月张口结舌的嘴巴扬起半边,最后只能对着手里握着的电话冷笑一声。

      日子在不知疲倦的时间里重复,时间在江清月一下又一下踩着做衣服机器的踏板里不着痕迹的流逝。

      某个周末,江清月的妈妈严侠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严侠笑逐颜开的从一个灰青色的自行车上下来。两条腿横在自行车中间,把自行车夹的稳稳的。身子一倾伸手从自行车的篮子里拿出两袋水果。她一边和王文静的妈妈说话,一边解开水果的袋子,拿了两个苹果送给王文静吃。

      江清月和江岸吃了午饭,正在洗碗,见到严侠回来了,只是伸出头冲着严侠莞尔一笑。然后又沉浸在洗碗之中。一年半没有见面,再见仍然无法掀起江清月内心的任何波澜,面对至亲的妈妈,她面色如常,像是见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没有两样。

      严侠一只手提着一袋水果,利索的动作一脚跨进屋内。另一只脚的脚后跟从地面刚刚掀起,她的眼眸落在江清月泡在洗洁精里的一双手时收回了脚步,身子跨在门槛之间惊呼道:“清月,你的手是在老家冻的吗?

      江清月把目光瞥向自己关节处满目疮痍的手指,结痂的伤疤被洗洁精泡的发软,糜烂的肉荡漾在水波里,丝丝细胞纹理清晰。

      江清月又是一笑,没有作答。严侠对着坐在一旁的江岸厉声责骂:“清月的手烂成那样,你就不能洗下碗”

      江岸丝毫没有愧疚和心疼,他言之凿凿的反驳严侠:“那一点伤能怎样”?

      严侠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一边愁蹙着眉头接过江清月手中的碗,一边又随着江岸抬高了声音呵斥道:“清月没来的时候,你就饿死了吗?她不做饭不洗碗,你就不吃了”?

      江岸懒得反驳,脸一横,朝着江清月丢下一个白眼,起身走到床边,穿着鞋歪在床上,背对着江清月和严侠,面对着墙躺着。

      老家太冷了,年年会下雪。江清月衣着单薄,更没有多余的钱买双手套,她的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每年都会生冻疮,就像是二十四节气一样准时。她的手指只要一发痒,说明冬天就来了。紧接着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手上就会出现一个肉疙瘩,白天倒没有觉得什么感觉,晚上伸进温暖的被窝里时就出奇的痒,这样的情况过不了多久,那个肉疙瘩就会流出黄色的水,慢慢的水再变成浓,一发不可收拾,必得到了来年春天才能见好。在学校的时候不用经常碰水,倒也不是这般严重。

      来到这之后,十几天来做饭洗衣服,伤口在愈合和浸泡之间反复横跳,失去血色的皮肤没办法愈合。

      江清月把泡的发白的手伸在阳光下晒了一会,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没有知觉,攥了攥手指感觉还算灵活,她又一头扎进做衣服的机器前。

      严侠洗好碗之后,拉起床上躺着的江岸,带着江清月去街上买衣服。

      江清月和严侠坐在江岸骑行的电瓶三轮车后面,严侠一路上对着江清月嘘寒问暖,江清月一言不发,只是咧着嘴牵强的笑着。严侠把江清月皮开肉绽的手拉在自己腿上,握在手心。

      固执的人身体最诚实,江清月从小到大未从严侠这里得到过关照和爱护,身体不由自主的抗拒,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手却无情的从严侠手心抽回。

      面对江清月的疏离,严侠没有表现出半丝的难过,只是眼眸重重的眨巴了一下,转过头和江岸说话来缓解沉重的尴尬局面。

      木楼距离街上并不远,江岸的电瓶车很快骑到了一家童装店门口,江清月随意挑选了一件黑色的夹棉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严侠说再买一套用来换洗,被江清月拒绝了。

      虽然江岸剥夺了江清月上学的机会,但他并不是大手大脚不正干的人,他甚至捉襟见肘的生活着。裤子口袋的地方在搬东西时刮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缝合的技术太差,粗糙的针脚,不对色的棉线,江清月扫一眼就知道肯定是出自江岸自己的手法。江清月看在眼里,又怎能忍心再去多买一套衣服呢。

      在江清月的记忆中,这是江岸第二次带她买衣服,第一次是在她七岁那年的秋天。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浙江。她在这里待了四个月的时间,临别的前一天,江岸带着她来这条街上买衣服。

      那时候的江岸骑的三轮车还不是电动的,江岸每天要蹬着脚踩三轮车往返几十公里的地上收废品。在江清月回家的那一天,江岸踩着三轮车特意带着严侠她们娘三个来街上买件衣服。

      不小的街道上,童装店并没有几家,还散落在街道的各个角落,江岸带着她们娘三穿梭在大街小巷深处,只为寻找一件好看的小裙子。

      终于在一家落地的橱窗前,江岸一眼看到展示柜里一个和江清月高矮差不多的塑胶模特身上,一件红色的衬衫搭配一条牛仔材质的背带连衣裙,一下子就把江岸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江岸把三轮车刹稳,没有等待三轮车上还未及时下来的江清月娘三个,就直勾勾的径直走向童装店。

      他一进门就对着塑胶模特身上的衣服反复打量了一番,细看之后更加满意。卖衣服的老板娘一看江清月随后走进店里,忙不迭的把模特身上的那套衣服扒了下来。

      老板娘一边说这是这款衣服的最后一套,一边帮江清月试穿衣服。当那套衣服如同量身定制的穿在江清月身上时,卖衣服的老板娘自圆其说的夸赞:“简直就是缘分啊,这款衣服店里进货拿了二十套,全部都卖完了,只有这个号码没有孩子穿着合适。昨天还有个小女孩特别喜欢,穿上去之后袖子短了,为此小女孩还难过的哭了。

      说着她转过身,双手扶在江清月的肩膀,把江清月推到一面大大的试衣镜前,对着镜子里的江清月说:“你看看你自己,比门口那个模特小女孩长的还要好看,白白胖胖的,这套衣服太合适你了。

      其实不用她把江清月夸的天花乱坠,江岸也绝对会把那套衣服买下来。她如此夸大其词,不吝的对着江清月侃侃夸赞,反倒让人觉得那套衣服如果江清月不买,她就卖不出去了一样。

      江岸付了钱,直接让江清月把衣服穿在身上,换下的衣服被卖衣服的老板娘装进一个袋子里,毕恭毕敬的双手送到江清月的手里,还冲着已经走出店门的江清月一家四口客气的道了句:“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啊”!

      时隔八年,那件带着小女孩图案的打底衬衫,历久弥新的一抹红,依然深刻的刻在江清月的脑海里。在无数个魂牵梦绕的夜里,那抹绚烂的红色一遍又一遍的拨开江清月心底柔软的一面,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江岸这个父亲对她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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