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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在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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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爸爸愤怒的撂下电话后,奶奶和爷爷相望无言的坐回了饭桌上,那一顿饭江清月就着眼泪艰难的吞下一口又一口的馍馍。
饭后爷爷和从前一样早早洗了脚上床睡觉,奶奶没有像往常的这个时间一样打开电视,只是平静的和江清月坐在堂屋发呆。
奶奶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块板凳上,靠着墙微眯着眼睛,江清月喊她上床睡觉,她就说自己不困,话音刚落,一只脚搭在了另一只腿上,松软的眼皮颤抖着。
江清月拗不过奶奶,洗了洗脸和脚上了床。
第二天清晨吃完早饭,爷爷默不作声的拉上板车,江清月心照不宣的跟在爷爷身后,去镇上把她的东西拉回来。
暖暖的阳光在挂满露珠的青麦上缓缓升起,那不宽敞的水泥路旁深壑的沟渠里并没有多少水,但水边却结了层薄薄的冰,如纸薄的冰扒在杂草上,支棱起的冰渣跟随着干枯但又被水浸泡的柔软的杂草,躺成各种东倒西歪的姿势。
麦地里有许多凸起的坟墓,赫然的静谧在青色的麦田里。麦地和沟渠之间还隔着一排白杨树,冬日里白杨树秃鹫的枝头上只有三两只觅食的乌鸦愿意停留片刻。
乌鸦恐怕也受不了这寒冷的空气,所以它只是停留在枝头,小小的它高高的俯瞰麦地里,好似这样就能望来虫子。可能是冷的难受,张望片刻后又把头埋进脖子里厚厚的羽毛下暖和暖和。
江清月急促的脚步也跟不上爷爷矫捷的步伐,爷爷一路自言自语,板车的受力带在他肩膀上丝毫没有绷紧,江清月在一旁扶着板车的支架紧跟着。
爷爷一路上都没有回头,江清月的腿走的有些酸痛,但看着空空的板车却没有忍心跳上去。她也不知道七十多岁的爷爷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口气走了六七公里。
穿过街道上的人群,她和爷爷终于来到了寄宿的大姨妈家里。
姨妈家的一处院子里坐落着四间大瓦房,常年不在家的姨妈把其中的两间租给了一个带着四个孩子上学的妇女,另外两间是江清月表哥的新房,大多数都是门头紧锁,只有偶尔的时候,表哥的丈母娘会来晒帮她们晾晒一下被子。
四间大瓦房的两旁一处是用铁皮随意搭配的杂物间,里面摆满了姨妈曾经摆摊的锅碗瓢盆。
另一旁就是章君君住的两间狭小的小厢房了,厢房正门的一间是姨妈在家的时候用来摆放祭拜的佛像的,里面一间是江清月表姐睡的。
表姐出嫁多年,姨妈也去了外地,常年失修的厢房四处漏雨,加上厢房的地基低于院子二十公分,常年阴湿的环境,墙壁上四处都是霉点斑驳,贴着地面的墙皮大块大块的剥落。
黑暗逼仄的小厢房里稀少的生活用品被两个化肥袋子一股脑装的干净。然后,江清月和爷爷又穿过一些人群,来到学校,又用了一个麻袋,一股脑把江清月的书装的干净。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也有一种空寂感。这种空寂感有一种深沉的窒息感,压的江清月难受。
“可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吗?
爷爷的语气是催促的,江清月停止了手里正在擦黑板的黑板擦。
望向爷爷时爷爷正望向黑板。
“你擦它干啥?
爷爷的眼睛很小,江清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中她听出了爷爷对她的不耐烦。她赶忙扔下黑板擦,径直走出教室,锁上门时瞟了一眼讲台旁边饮水机上就快要烧开的水,江清月的口很干,热水咕噜咕噜的声音响彻耳旁,可是她还是啪得一声就把门给锁了。
连着的三个教室的尽头是三个班级班主任的办公室,周六还有寄宿班的学生在上课,江清月探索的走去办公室,把教室的钥匙交给班主任,江清月心里跟着脚步默念:班主任应该是在办公室的!
她先是探出脑袋,一眼看见班主任独自的坐在办公桌前。江清月有点喜出望外,班主任看到她也一脸惊喜的“咦”了一声!
“星期六来学校干嘛尼”?
班主任的问候瞬间击碎江清月脸上的笑容,她一时哽住了喉咙,竟然控制不住身体,任由着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班主任满脸笑容的望向江清月,等待答案。
江清月哽咽了几下喉咙里的口水才发出声音。
“我……不上学了,过来拿书”
随后就没有在敢与班主任对视,缩着肩,夹着两只胳膊,依偎在班主任斜对面的办公桌上,低着头。
“不行,学上的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的就说不上就不上了”?
江清月继续低着头,虽然没有正视班主任的目光,但班主任高昂的嗓音里江清月显然听到了不悦的语气。
“我爸不让我上学了”
江清月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头也埋进了脖子里。
“不让小孩小学?这是犯法的”
班主任呵斥的语气已经非常生气了,江清月这才抬起头,看着皮肤不好,粗旷的毛孔,黝黑的肤色的班主任,这一刻怒火烧的他面红耳赤。
爷爷走了进来,焦黄的劳动鞋两步踏进了办公室门口。
“她老子不让她上学,我们有什么办法,还真能去把他告了蹲牢吗?
班主任似乎把气都撒在了爷爷身上,他几乎是在用吼叫的声音与爷爷交谈,可他又深知这并不是爷爷能左右的事情。
或许他也瞧见了爷爷年迈的状态,或许也不必打量爷爷是否还具有较强的劳动力。毕竟在贫困的农村,年迈的爷爷又能做什么尼,那几亩薄田又怎能供养一个背着书包的。他怒吼几声,见江清月不说话,就以要去上课为由把江清月和爷爷打发了出去。
江清月也是争气的,并没有感觉委屈而流下眼泪。要是换做别的事情,她恐怕早已哭的说不出话来。但是眼泪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她没有为此伤心是因为她早已知晓,辍学这件事它已经在她脑海里回荡了好几年了。
早在江清月读四年级时,那一年江清月的妈妈在家照看她和弟弟,有一次,爸爸外出回来,夜晚和妈妈交谈就谈及过江清月读书的事情。爸爸说最多让江清月把小学读完,女孩子终究是要给别人的,即使上了好大学也管不到自己用处,识俩字就行,过几年年纪大了点,嫁了出去,就干净了。
被子这头的江清月紧紧咬着手指,生怕自己哭出了声,爸妈在为她的“前途”聊了许久,最终不过就是归结于一点:不是家里的人,早点扔出去,干净!
校门口的道路上有很多垃圾,大多都是零食包装袋。周五放学的学生会把一周剩下的餐费钱消耗干净。他们真幸福,说实话江清月真的很羡慕,她经常会想,他们的父母每个星期会给他们多少零花钱呢,竟然在周五的最后一天,还会有剩余的钱来挥霍在零食上。
而江清月的生活费只够坚持到周三,剩下的两天都要在饥肠辘辘中度过。万幸的是,那时候她还并没有来生理期,要是在去除积攒卫生巾的费用,江清月可能要从星期二就要饿肚子了。
学校大门口道路两旁的店大多都紧紧关上了门,只有靠近校门口的两家是开着门的,店主在为午餐准备着。其中有一家是江清月经常就餐的,店主是她好朋友的舅舅,也是江清月外婆那个村的。
早上吃饭的学生蜂拥而至,店主夫妻俩有些忙不过来,江清月会和朋友一起帮衬一下,等待忙碌的那阵子过去,她们几个才会安心下来吃饭,自然店主会给予她们几个小小的“工资”,可能是免费的一碗稀饭钱,亦或多给两个水煎包。
店主看见了江清月,满脸慈祥的笑了笑,她一直给江清月的感觉都是如此,总是一脸的眉开眼笑。
江清月很感激她,在江清月最饥饿难忍的时候,向她借过两次钱,可能是介于江清月和她外甥女的关系,她当时虽然有些顾虑的表现,但最终还是借给了江清月。
“星期六怎么还来学校”她说了这句话又看向走在江清月前面的爷爷拉着的板车。书本虽然在化肥袋子里,但参差不齐的书角支棱起的形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她诧异的呼唤着江清月的名字,她的丈夫也闻声赶出来,一看是江清月,并没有多问,第一眼就望去爷爷拉的板车上,化肥袋子里支棱起的书本确实比较惹眼。
“你不上学了?店主的老公带着心疼和意外的表情询问江清月,江清月冲他们笑笑,嗯了一声就扬长而去。
转角处江清月回头看看她们,她们探着头远远注视着江清月走去的方向!
街道上的人今天出奇的多,阳光灿烂,退去了早晨冷飕飕的空气,走了许久的路,身上一阵阵暖气让江清月舒服了不少。
羊肉汤门店前支起的一口又高又大的锅里冒着热气腾腾的烟气,出了校门口越过那条不是很长的路口,就是街道的大马路,路旁的邮政局边停了几辆大巴车,大巴车下来的人多半会去吃上一碗羊肉汤,并不是因为寒冷的冬日羊肉汤会给人体带来温暖,即使是夏日炎炎,只要是大巴车上下来的人大多都会去吃上一碗。
江清月和爷爷穿梭在人群中,有些店家在道路中间也摆了摊子,把宽敞的马路隔成了两半,本来就拥挤的街道更加拥挤了。
爷爷只管拉着板车一个劲的往前走,见他那风火的劲头,人群自然为他清出一条道路。江清月单只手扶着板车,生怕跟不上他的脚步。
晚上,江清月和奶奶一起做饭时,原本每晚都要煮爷爷爱吃的面条,今晚却换成了煮米饭和炒菜。奶奶还煮了茶叶蛋,说是给江清月明天带在车上吃,但是茶叶蛋煮的太过好吃,被堂弟堂妹吃的所剩无几。奶奶还要重新煮一些,被江清月制止了。
江清月坐在锅灶前一边烧火一边烤手,火焰跳跃着发出阵阵温暖的气息。奶奶用手指敲着锅台等待着菜熟,微弱的灯光无法穿透烟雾缭绕的蒸汽,江清月也看不清奶奶的模样。
堂弟堂妹在厨房门前追逐打闹,不时的跑过来看看锅里,大概是饿了,显得有些焦急。
奶奶家的厨房有些年代了,墙面被熏的漆黑,屋顶的芦苇看上去也很脆弱了,江清月不止一次的和奶奶说,总感觉那焦黄的芦苇糊的屋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日子里塌下来,“不会的,再过十年也不会塌。奶奶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回答江清月,但是肯定的话并没有让江清月安下心来,以至于江清月每次进入厨房时都会不由自主的抬头打量一番。
吃饭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安静,江清月明显感到他们的不舍,但江清月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都没有说话,饭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到深夜,而是早早躺在床上。
堂妹写了一张小小纸条塞进江清月的手里,她把纸条揉成了一团,团的很紧,江清月打开时堂妹站在她的身边不时的提醒着:小心啊,别弄破了。
纸条上面写了爷爷奶奶,堂弟堂妹还有江清月的名字,微弱的灯光下依然能看清字迹的歪扭。堂妹不舍的眼神注视着江清月,她俩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堂妹才哀求的说了一句:姐,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堂妹一向在江清月眼里是不“懂事”的,当然,这个不懂事并非贬义词,江清月只是觉得她比较不太会为别人着想,当然身为姐姐,年龄年长她几岁的江清月自然也是疼爱她的,周末给她洗头,洗澡,洗衣服,扎好看的发型,有江清月在,堂妹几乎不需要做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