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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元旦一过,大家都开始盼望新春,虽然英国人不为所动,但起码中国人和韩国人都翘首以盼。一月上旬,李东赫发简讯问我什么时候回国,又说家里的弟弟妹妹来首尔玩,顺便带了些黑猪肉,等我回来一起吃。

      当时,我正跟黄仁俊在河边散步。暮烟四合,河里水光艳红。收到消息,我看了眼演出安排,查了查机票,跟黄仁俊讲,可能明天后天我就得回首尔,又好奇地问他,有没有看过音乐节,或者演唱会。黄仁俊遗憾地摇摇头。

      “线下的没有,线上的看过。”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小步小步地倒退着走,“不过,应该跟歌剧差不多?”

      “虽然大同小异,但还是稍有差别吧。”

      我赶上他,叫他好好走路,留意身后。黄仁俊傲娇地拒绝我,说想听待机室的轶事,或者印象最深刻的舞台。

      这可有点难。我挠挠头,险些失语。出道已经多年,参加过的舞台太多,并且每一场都别出心裁,是特殊的存在。年末舞台、颁奖演出,即便是普普通通的打歌舞台,我跟东赫也会绞尽脑汁,准备点小惊喜,希望每一场都能向粉丝展示更完美的我们,和不一样的精彩。

      太阳快下山了,温度也慢慢转凉,半人高的芦苇草泛着柔光,密密麻麻地占据在河畔,风一吹,就像起此伏彼的海波一样,白絮盈天。我顶了顶腮帮子。

      “可能是出道舞台?”

      “为什么啊?”

      “因为那时候,虽然很紧张,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吧。”

      黄仁俊不知就里地看着我。

      “那现在呢?现在没有期待了吗?”

      “有啊,肯定有。”一簇软絮落在他肩头,我从善如流地替他摘下,扬进风中,“可现在……恐惧和紧张会更多一点,反而束手束脚的,没有当初那股纯粹的劲了。”

      黄仁俊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那我觉得,还是去年韩流音乐节那场演出最好看。”

      “嗯?”我诧异地看向黄仁俊,“什么?难道你……”

      “嗯,我都看过,你的舞台。”黄仁俊摊摊手,直白道,“虽然每一场都很好看,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场。”

      “为什么?”

      “因为场子够大!”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圈圈,孩子气地说,“你天生就适合那么大的舞台。”

      河边骑车的人很多,不时有冒着习习凉风、披着紫红霞光的人扬长而过。斜阳在他圆润的双眸里摇曳,映得分外明丽火红。我愕然地看着他的侧脸,听他激动难耐地说。

      “哇,那一场真的太绝了。粉丝的应援棒成片成海,像闪闪烁烁的银河,场子空旷,甚至还荡漾着你的回声,镜头里的你虽然汗如瀑布,但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就像一场流连忘返的梦。”

      明明才一月,但气候温和,街边的窗台上花团锦簇,空气中暗香浮动,沁人肺腑。这不是我第一次收到夸奖,却是第一次,因他人的夸奖半羞半喜,从心底到手心都痒痒的,酸酸的,还麻麻涨涨的,如同数万滴柠檬汁灌注了血液,烘焙着肌骨。

      一个念头贸然萌生,我轻轻咬住舌尖。

      “仁俊啊,你假期准备去哪?”

      黄仁俊顿住脚步,望着红日。

      “不知道哎……锟哥肯定不能提前走,思成哥有演出排练,估计要再拖一拖,我最近这段时间没什么事,还在犹豫是提前回国,还是等等他们。”

      我掐紧手心,压下呼之欲出的紧张。

      “去旅行怎么样?”

      “嗯?”

      “我说……”我停下脚步,看向远方飘渺的浮云,“去首尔旅行,怎么样?”

      冬日的阳光十分稀薄,地平线上除了橙黄的余晖,就是灰蒙蒙的雾。黄仁俊愣一下,耸耸肩,笑了笑,缓声说他考虑考虑。我有些失落,也有点期待,犹犹豫豫,不知所措。正巧电话又开始响,我忙不迭拿出来,接通。

      是经纪人哥哥。

      “稍等一下。”我抱歉地拍拍仁俊,哑声说,“工作电话。”

      仁俊了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支持。

      许久未联系,我们照例先嘘寒问暖,尔后才步入正题。内容倒也在意料之中,无非是告诉我公司的决定,活动的安排,再问我何时回国,他们好做规划。我一一应下,详细如实地回答,经纪人哥哥听了,欣慰地说好,过了会,又说他帮我定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届时会来机场接我。

      “这么赶吗?”我大吃一惊,“不是二月初才演出吗?我还想着明天休息一天,收拾收拾行李,后天再走呢。”

      经纪人哥哥噎了一下,倏然沉了声音。

      “帝努。”

      “啊?”

      他吁了口气,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吞吞吐吐道。

      “你……最近上SNS了吗?”

      一片冬叶施施然地飘落,我魂不附体地定在原地,再度被轰轰烈烈的恐惧俘虏。黄仁俊飞快地敲下键盘,在SNS上搜索,我僵硬地低下头,瞥了一眼,一张张逼真的照片赫然入目。

      “这是怎么回事?”

      黄仁俊左右滑动着屏幕,谨慎细致地察看着照片。照片数量不多,但张张触目惊心。有我扶着女孩后背,将她搂在怀里的;有女孩眉眼弯弯,贴在我胸前的;有我抓着她的肩膀,推拉牵扯的;还有很多,甚至更多,角度刁钻、氛围暧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被拍下的照片……

      “这是什么……”我喃喃自语道,“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偷拍的。全部都是偷拍。”黄仁俊一把抢下我的手机,怒气冲冲地跟经纪人讲,“我是他的朋友,这段时间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我可以作证,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你跟我作证是没有用的……”经纪人哥哥苦笑连连,吟哦着,“我带的孩子我最清楚,帝努绝对不会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但问题是,帝努本来就被负面新闻缠身,又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现在文字也有,照片也有,连这半年的去向都被暴露了,大家都觉得是石锤,你怎么样才能让别人相信你没有乱搞,是他们在诬陷你呢?”

      “那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气极了,暴怒地夺回手机,不顾形象地对着电话狂吼,“那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扶她是因为她在我面前摔倒了,她挤我怀里是因为剧场人太多,被推搡的。我见她有难,好心好意慷慨相助,怎么最后又成了我不是?成了我的错?”

      “东赫早就告诉过你们,有私生追去了伦敦,要你们小心啊……”

      经纪人哥哥压低了声音,小声嘟囔道。听到他疑似埋怨的苛责,我不禁怒火中烧。

      “我能怎么办?私生追过来是我能阻止的吗?她围着我转,脸上还能贴着‘我是私生’吗?你们这完全是本末倒置,知道吗?是她在造谣我,是她在侵犯我的隐私,你们怎么放着作恶的人不管,要来批评无辜的受害者呢?”

      “什么叫我被‘丑闻缠身’?那些丑闻真的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吗?你们一面说着我有错,说我品行不端,铁石心肠,一面根本不听我说的真相,也不在乎真相到底是如何。你们只是一味地消费我、造谣我、诅咒我,根本不想要我好过!”

      “李帝努,你冷静一点!”

      黄仁俊扑上来,想抢我的手机,可我正在气头上,神志不清,只顾着吼天吼地,全然不顾他已被我误伤,龇牙咧嘴地跌坐在地。

      “好,惹不起,我还不躲不起吗?我被逼着离开了首尔,来了伦敦,不接受采访,不出镜表演,我已经逃得这么远了,恨不得销声匿迹,结果怎么还是这样?到底是想我哪样?”

      “我看你们就是想逼死我对吗?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安宁是吗?行,那既然你们都这样想,我看我也不必再澄清了什么了,总之我说什么都是狡辩,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

      我砰的一声,将手机重重地扔在地上,屏幕立刻四分五裂,破碎了一地。有不明真相的路人经过,想要上前劝阻,又被我们之间火药味十足的氛围震慑劝退。太阳落山了,天空渐暗了,连河水的粼粼波光都泯灭了,天地间只是沉闷的灰黑。黄仁俊红着眼,兜着泪,撑着手臂站起来,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我信你啊!李帝努!我信你啊!”

      他抬头凝视着我,环住我的腰,抚摸着我紧绷的后背,声线颤抖,但语气坚定。

      “我是一步一步,看着你走到这里的。”

      “我信你啊!”

      那晚的争执最终被一枚浅尝辄止的吻打断,黄仁俊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松了手,任我舔他水嫩的唇珠,咬他红润的下唇。夜幕低垂,繁星粲粲,他木然地缩在我怀里,盛着泪水的双眸中,漾着层层叠叠的不可置信。直到有好事者吹着口哨,打趣我们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用力地推开我,捂着红肿的嘴唇,脚下生风地跑远了。

      我怀抱空空,被熏风充盈,颓然地握着手,目送他远去。我是喜欢他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不然我怎么总想抱他,逗他,逗他,闹他,还会亲吻他?

      可因为一时冲动,我失去了全世界。黄仁俊,他不是白雪公主,也不是辛德瑞拉,他不需要我的亲吻,也不渴求我的爱慕,他带着我的初恋、我的悸动,携着我向往的自由、美好和信任,在这沉寂无哗的月色中,一并逃亡了。

      当晚,我没有收到他的晚安,第二天清晨,我也没有收到他的叮嘱。坐上飞机,关掉手机的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这辈子都将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都不会再看见他的分毫笑容。

      飞机逐渐攀升,平稳地翱翔在晴空里,下面是绵延千里的群山,和澎湃汹涌的海洋。我瘫在椅子里,鸟瞰山川河流,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情潮席卷,陷入恋爱里无可避免的自卑,和绵绵无期的懊悔中。

      回到首尔后,行程紧凑,大事小事接二连三,每天练习室宿舍两点一线,没时间抑郁,没时间思考,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把这事彻底丢掉了一旁。只是每每休息时,李东赫总是粘着我,跟在我身后,贴在我身侧,或站着,或坐着,或躺着,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谣言澄清了。”

      一天,李东赫练习完后,拿了条毛巾擦擦汗,挨着我,靠在栏杆上做拉伸。

      “我今天上SNS,看到黄仁俊出来作证了。现在风声一片倒,全在指责那个私生。”

      我没说话,拧开水瓶,咕噜咕噜地灌水。李东赫拉完左腿,又把右腿翘上去。

      “所以你也不要有压力,我看到很多粉丝都说,年底一定会来看演出,给你加油打气的。到时候正常发挥就好了。”

      忙忙碌碌大半个月,排练总算告一段落,我跟李东赫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决定演出后去烤肉店改善生活。演出当晚,首尔的气温跌破零度,呵气成冰,偏偏舞台还安置在露天的体育馆里。候场时,我跟李东赫耐不住冻,在待机室里抢暖手宝,我骂他一呼吸就是个冒烟的紫砂壶,他笑我一张嘴就是件溅满生抽的吸油烟机,针锋相对,闹得不可开交,谁都没注意到,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震动个没完没了。

      有人敲了敲门,提醒我们做好准备,工作人员又细致入微地检查了一番妆发和设备,提着我们往后台走。许久没有露面,我既有些忐忑,担心自己表现不佳,拖了团队后腿,还有些期待,渴望能看到一盏应援棒,听到一声呼唤,哪怕只一声也好。

      “会有的。”

      朦胧间,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侧盘桓。

      “都会有的。”

      前去后台的路狭窄又漫长,七拐八拐,我们终于摸黑下到负一层,按照动线,走到指定的位置上。站上升降梯时,李东赫突然捂住麦克风,斜过身子,紧紧抓住我的手。

      “干嘛!放手!站回去!”

      升降梯抖了一下,开始缓缓上升,伴奏响彻云霄,万声齐发。我拨开耳麦,用气音呵斥他不守规矩。李东赫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背。

      “李帝努。”

      他望着五光十色的镁光灯,伴着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对着我安然浅笑。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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