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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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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周末,既没什么课业,也没什么任务。董思成说学院派了调查组,要找黄仁俊了解情况,我便独自一人送去李东赫机场。入关前,李东赫神神秘秘地环顾了四周,见什么异常,将我拉到小角落里。
“我这次来是私人行程,按道理讲,是不可能公布于众的。”他附在我耳侧,窃窃私语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泄露了,现在仁川机场围满了粉丝。”
我抬眼,警铃大响。“口罩墨镜帽子都带了吗?”
“带了,口罩已经拿出来了,在兜里。”李东赫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我,“我没什么问题,主要是你。”
风声如吼,钟声鸣荡,正午的阳光炽烈火红,映着李东赫愧疚、焦虑的神情,格外瞩目。我看着起起落落的巨型飞机,心中咯噔一声。
“……我怎么了?”
“你在伦敦这件事,除了我、家人、公司,没有其他人知道,对吧?”他小心翼翼,跟我再三确认,“是秘密,你没告诉过别人,对吧?”
“没有。”
“啊……现在……”他踟蹰了一阵,咬咬下唇,深吸了口气,才吭吭巴巴,闪烁其辞道,“好像有私生,找过来了……”
这实属噩耗。我呆若木鸡,站在机场门口,看路人行色匆匆,脑中一片乱麻。李东赫顺利登机,我着实不愿回学校,便漫无目的地走,四处散散心。明天就是圣诞,街上喜气洋洋,咖啡厅、面包店,目光所及全是红绿相间的饰品。一颗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商场门口,目测有两层楼高,树顶安置着金灿灿的五角星,枝干上也零零星星地挂满了小铃铛和小彩灯。
还挺好看的。
我驻足不前,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给黄仁俊,但拿出来了才发现,昨夜兵荒马乱,忘了给手机充电,这会电量耗光,根本开不了机。
“唉……”
我遗憾地摇摇头,收了手机,抬腿往前走。一个女生迎面跑来,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在我面前。
“你没事吧?”
女孩白绒绒的袖子上沾满了灰尘,精心编好的头发也散开了,看她灰头土脸,叫苦不迭,我赶忙走上前,好心扶她站起来。
“没事没事。”
那女孩狼狈不堪,连连摆手,羞羞答答的捂着脸,似乎不愿多谈。我递给她一包纸巾,礼貌告别。
等全部事情解决完,已是华灯初上,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宿舍,才发现黄仁俊正缩在我的床上。
前些日子,我宿舍钥匙丢了,待配好才发现,原来是落在了他宿舍,我一合计,干脆就放他那,以免下次再丢进不了门。
见我推门,他立刻坐了起来,光着脚跳下地,抓着我的胳膊左看右看。我大惑不解,按住他:“你怎么在我宿舍?在看什么?”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黄仁俊紧紧抓着我的手腕,焦急地逼问道,“整整一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没事,没事。我送李东赫去机场了,手机没电了。”我抓住他冰凉的手,放进手心轻轻揉搓,“你怎么在这?怎么不穿鞋?手还这么冷。”
安神的香薰无声地飘着茉莉花味,楼下不时有学生摇着车铃路过。见我安然无恙,黄仁俊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手。我搭住他的肩,想劝他穿好衣物,他却突然挣脱开,恨恨地打开我的手。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吓死我了!”
黄仁俊骤然转身,背对着窗户,站在月光里。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可通过月光的清辉,他眼底的晶莹清晰可见。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跳湖了,恨不得要去报警!”
我愣住,茫然失措地搓搓手,想去摸他。
“干嘛呀,仁俊……干嘛这样呀……”
他忿忿地推开,红着眼睛,厉声呵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李东赫跟我说,有私生找过来了,要我小心点,留意着你。一看到消息,我就赶紧联系你,联系不上,我还茶不思饭不想的,守着手机片刻不离,生怕错过了你的电话。”
“可是你呢?你在干嘛呀!手机早不坏晚不坏的,怎么偏偏这时候没电了!你要是真的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啊!”
见他这般在意我,我既不胜喜悦,感动得一塌糊涂,又愧疚难当,责备自己老惹他哭。寒气太重,冻得他细皮嫩肉都有些泛红发紫,我见缝插针地凑上去,擦干他眼角的泪,抱他在怀里,讨好卖乖。
“是我的错,是我不对,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火锅,可以吗?”
果然火锅更能打动人心,提到这俩字,黄仁俊终于有所松动,不再闹脾气。也许是他鲜少失态,一路上,黄仁俊都固执地低着头,有点难为情。我无计可施,指了指路边的一家餐厅。
“我们跟Sam在那吃过饭,你还记得吗?”
黄仁俊扭开头,依然不看我。
“嗯。”
“那天,你发现书包拉链被拉开了,还记得吗?”
“嗯。”
我暗忖几分,试探地说:“其实那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他趁我们都在厕所的时候,翻了我们的书包……”
“李帝努,”黄仁俊挥挥手,岔开话题,“你知道,Tom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我坦白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挑挑眉。“什么?”
圆月当空,拖着我俩的影子纤细悠长,我们手背擦着手背,肩膀碰着肩膀,一齐不紧不慢、悠哉游哉地踏过石板路。一阵寒风吹过,黄仁俊拢住衣领,将手插进口袋里。
“我在想,我一个普通人,被寥寥几人造谣都难受得不行,那么你呢?看着那么多跟风造势的人,那么多恶言恶语,你该有多难过呢?”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我?”我怔了怔,哑然失笑,“其实也挺难过的……”
黄仁俊抿抿嘴,闷声闷气地问:“心理压力也会很大吗?”
“一直都很大……”
“也会想骂脏话,数落他的不是吗?”
“都会的……”
“可是……”他咬住嘴唇,仿徨踌躇,“不要有偏见……”
“但是有些人确实……”
“不值得你去信任和喜欢……?”黄仁俊可算抬了头,红着眼睛,看着我,“啊……这样在背后再说别人的坏话好愧疚,好内疚啊……”
我尴尬地探探鼻尖,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自惭形秽。黄仁俊笑了笑,转过身,背着手,径自向前走。
“也不要这样说。可能,对我们很恶劣的人,对别人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相待,于他人而言,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吧……”
“Sam昨天找过我,说他确实听了Tom的话,来翻了我的包,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是想剽窃我的创意,比我更早提交,扣我抄袭的帽子吗,他很局促地笑了笑,跟我再三保证,他真的不知道。”
“你又开始了。”我点点他的额头,有点恨铁不成钢,“怎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黄仁俊后退两步,吃痛地捂住额头。
“其实……我隐隐约约是知道的……他们在背后造谣我的事,还有那些小动作……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因为我见过他们对待自己家人、朋友的模样。”
“他们也会为家人拳拳关切,为朋友两肋插刀,好像跟我没什么不同,也确实都一样……”
“所以我一直都认为,他们只是压力太大了,需要宣泄,也相信,一切会变好。可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但正因为我一直都这样想着,所以事发东窗的时候,才难以接受吧……”
他走两步,停下,站在原地,举头凝望明月。月色无边,万籁俱寂,路上暗影斑驳,清风徐徐。我站在他身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只觉怦然心动,漫天星斗都掉落在他的肩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俄而,黄仁俊略略颔首,笑着摇摇头。
“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吧。”
今年的12月31日是星期四,我们都已经结了课,就盘算着去唐人街吃火锅,再去伦敦之眼看烟火。谁知世事难料,那天下午,院里的调查结果发下来了。
彼时我跟仁俊正在机房里查成绩,暖气开得十足,烘得他一张小脸通红无比。董思成打来电话告诉我们这一喜讯,说Tom被剥夺候补名额,取消一切评奖学金、补录报名的资格,仁俊顺利补位,等来年的面试。
我跟仁俊面面相觑。
“怎么还有面试啊?”
“考官里有我。”董思成嘿嘿一笑,“走个流程罢了。”
从教学楼出来时,Sam正抵着风寒,站在冰天雪地里等仁俊。四目相对,一时无语。我把仁俊往身后拉了拉。
Sam苦笑着,望望仁俊。
“你别怕,我是来……祝贺你的。”
仁俊避而不见。
“谢谢。”
寒风刺骨,雨雪飘飘,Sam眼皮红肿,蓬松的头发上落满了雪子。他扯着嘴角,难堪地笑笑,拿出两张剧票,递给我们。
“团里发的,我特意留给你们了。算是……代我弟弟的赔礼吧……”
是《猫》,仁俊跟我提过很多次的《猫》。百老汇原班人马来伦敦西区巡演,消息一出,万人空巷。这份礼物太珍重了,一时间,连我都有些动容,不好意思再弃之不理。黄仁俊顿了顿,从我身后探出头来。
“Tom最近还好吧……”
“嗯……挺好的……”
提到弟弟,Sam渐渐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深呼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他……最近在家休息,每天看看书,看看电影,喝杯咖啡,逗逗猫……好多了……”
大雪纷纷,茫茫雪原中除了风声,再无其他。我们三个人心思各异,静默地站在老树下。好半天,黄仁俊才从我背后走出来,一步一步,缓缓上前。
“好……”
黄仁俊应了声,双手颤抖地接过票。我侧头去看他,这才发现,他的眼里也积满了乌云,飘洒着雨。
“挺好的……”
于是晚上的行程加了一项看话剧,只是一路默默无言,黄仁俊没心情说话,我也笨拙地可怜,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
契机是在散场时出现的。谢幕时,黄仁俊终于重展笑颜,又成了那个古灵精怪的他。剧场有点闷,待久了还有点头晕,我扶着他的胳膊,不疾不徐地向外走,一个女生急急地追过来,拦住了我们。
这个女生我曾见过。在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前,也在观剧时摩肩擦踵的人群里。平心而论,身边坐着这么一位让人心忧的朋友,任谁都没办法聚精会神地看剧,我也在所难免,目光总在舞台和黄仁俊中逡巡。余光所及,看见同排有位女生,时不时扭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但窃以为是自己影响了她看演出,所以后来有所克制,也不再时时关注。
“抱歉!稍等!”女孩风驰电挚,拨开熙熙攘攘的人海,喘着粗气,堵在我们面前,“有点失礼,但请问……请问你是李Jeno吗?”
果然,被认出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我跟黄仁俊相视一眼。
“我不是……”
“你是!我知道!你是!”女孩情绪高昂,按亮自己的手机,手忙脚乱地给我看她的屏保,“你是Jeno,我知道你。”
这下我可没法狡辩,看着黄仁俊阴晦的脸色,和女孩恳求的眼神,我顿感骑虎难下,有口难言。
“我我我,我真的喜欢你好久了,从你还是公开练习生的时候,就在关注你了。”女孩紧握双手,抓着手机,急迫地挤过来,如饥似渴地仰望着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合个照,真的就合个照而已,答应我嘛,可以吗?”
黄仁俊咳了两声,横了我一眼,一动不动地贴在我身侧,任那女孩怎么使眼色,也执著地不肯走。我知道他是在担心私生的问题,可这一刻,不知怎么回事,我们角色互换,我成了予取予求、固执己见的老好人,他成了辣手摧花、严阵以待的警察官。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满足她的要求,甚至还诚惶诚恐地恳请她不要发社交媒体,替我保密。
“真的很抱歉,我这是私人行程,不能合影,也不能留签名的。”我双手合十,连连鞠躬道歉,“下次,下次好吗?下次见面,我一定答应你。”
被我拒绝,女孩受伤地垂下手,低了头,落落寡欢地走了。黄仁俊捅捅我的胳膊,用极其暧昧、怜香惜玉的口吻说,人家千里迢迢不容易,我连个签名都不给,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我戳戳他的脸,说你刚刚还挤眉弄眼的,让我好自为之,这会怎么又胳膊肘向外拐,来责备我的不是。黄仁俊意味不明地笑笑,耐人寻味地扫了我一眼,保持沉默。
“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琢磨琢磨,无端地品出几分异样,便死皮赖脸地贴过去调侃他。黄仁俊被我臊红了脸,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
“我吃醋?我吃哪门子醋?俩大老爷们,干嘛这么腻腻歪歪!”
黄仁俊拍拍脸,甩开我,独自一人健步如飞地向唐人街走。大雪飞扬,烛火闪烁似星斗银河,我笑得满面春风,两步冲上去,抓住黄仁俊的手腕,闹他、逗他。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我们旁若无人地嘻笑打闹,穿梭在蜿蜒曲折的街巷中,奔跑在银辉朗朗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