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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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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重新站上舞台,升降梯停驻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心脏快要爆炸,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了。舞台还是像那个雨夜一般,寒冷,空阔,但不再黎黑宁静,这次白亮如银,尖叫声振聋发聩。应援棒、镁光灯,各式各样的光线交织,挥洒在偌大的场内,为所有的人和物都蒙上了一层光晕,犹如大梦沉沉,雾里探花,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我咬住舌尖,扭头去看李东赫,李东赫早已归位,此刻正隔着不远的距离,冲我做口型。
“别害怕。”他无声地说,“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今晚的节目是三首主打串烧,我们按照彩排要求,在主舞台上完成了前两首,兵分两路走过窄道,去延伸台上打招呼,再完成最后一首。以往问候的时候,总是我控场,但今天上台前,我跟东赫特意约定好,将这重任移交到了他肩上。音乐暂停了,耳畔回荡着成员们的问候声,和粉丝的欢呼声,灯光也渐灭了,只留一排强烈的大灯在发光发热。有摇臂摄影机从我们正前方扫过,我条件反射地扭开头,畏畏缩缩。身后的内池里突兀地迸出一句叫喊。
“李帝努!看镜头!说说话!”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我魂牵梦萦,无法忘怀的程度。我浑身一僵,急切地想要扭头去看内池的人,但碍于镜头,只好作罢。台下有片刻的静默,转瞬间,有几位粉丝也大声呼唤起我的名字。
“Jeno,看镜头!”
“说说话呀,Jeno!不要不说话啊!”
“Jeno!姐姐好想你!”
“跟我们说说话吧!Jeno!”
一股酥麻感在心头骀荡,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被粉丝呼唤的这一刻,我幡然醒悟,原来我不是在对着墙壁自说自话,原来我的爱、我的渴盼、我的付出和努力,全部都是有回应的。
镜头定在我面前,聚焦在我的脸上。透过大屏幕,我看见自己被冻红的耳朵,和泛着泪光的眼睛。
我颤颤巍巍地举起话筒。
“大家好……我是Jeno……”
“多说两句!”
话应刚落,黄仁俊又高声唤道。这一次,立刻有粉丝跟着喊叫道。
“多说两句!”
“Jeno再多说两句!”
“多说点啊Jeno,多说点!”
呼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冬夜里,汇成一条慷慨激昂的河流,聚成一片波涛滚滚的海洋。李东赫从定位上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腰,握住我的手,还有更多的成员走上来,围住了我。呼啸的冷风被隔绝在外,眼前的舞台是那么的光明温暖。我颤抖着呼吸,睁大了眼睛,不住地环视着四周。
“我是Jeno……”
“我回来了……”
当晚结束后,我跟李东赫照例去烤肉店放松享乐,不过上车前还是一对一,下车后就变成了三人行。原本李东赫想谢幕后拉着黄仁俊一起走,可想起我们的不欢而散,我满心别扭,只想逃避,任由李东赫怎么暗示我,我也只是装疯卖傻,还拿没接到的那十几通电话说事。
“你看,我们差不多快有25天没联系了。且不说这25天会发生多少种可能,就说他一声不吭地跑来首尔之后吧,他给我打了十几快二十通电话,如果我们真的有缘,为什么我一通没接到呢?”
李东赫莫名其妙地剜了我一眼,骂了我一句神经病。
好在黄仁俊自力更生,等我们赶到饭店时,他早就占好了位置,缩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唉唉唉,你这不够义气啊,怎么不等我们一起走,提前来吃独食?”
李东赫抱着瓶清酒,大惊小怪地叫,黄仁俊夹了厚厚一筷子肉,野蛮地捅进他嘴里。
“我觉得飞机餐不好吃,就愣是忍着没吃。饿死了。”
正说着话,新加的菜到了。我扫了眼对面快要见底的碗,默默拿起剪刀和筷子,开始剪五花肉。五花肉熟得快,没多久就开始呲呲啦啦地冒油,我撒了点孜然,看烤得差不多了,便一块一块地往黄仁俊碗里堆。李东赫见了,又小题大做地嚷嚷起来,端着他的空碗,往我身边凑。
“李帝努,你瞎吗?”
我下意识地瞥了黄仁俊,见他捂着嘴嘿嘿嘿地笑,登时红了脸,忙不迭低下头,往李东赫扔肉片。李东赫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狼吞虎咽地扒拉了几口,看了看一滴不剩的清酒瓶,又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想喝可乐。一来二去,闹得鸡飞狗跳,我不耐烦地锤了他一拳,侧身挪开腿,让他赶紧出去。他擦擦嘴,站起来,直直地看着黄仁俊,没走。
“仁俊想不想喝可乐?”
黄仁俊愣了一下,点点头,也站起来。
“好。”
他俩一离开,我立刻泄了气,放下剪子,神色厌厌地靠进皮质沙发里。我还是很喜欢他。我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窃窃嗫嚅着。我还是很喜欢黄仁俊。虽然我千般自省,万般逃避,可望见他明艳的笑颜,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进。
但黄仁俊从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态度,我也清楚,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这样做。虽然我一度坚持不下去,想要退居幕后,但既然我回来了,并且知道了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我,那么我就应该打起精神,不辜负他们对我的等待和信任。毕竟信任,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烟雾缭绕,石板锅菇滋菇滋地冒着泡,周遭是举酒碰杯的起哄,还有幸福洋溢的谈笑。平衡点。我捂住脸,暗忖道。我需要一个最优解,来平衡这一切。
肚子咕噜噜一声叫。刚刚只顾着给仁俊夹菜,这会开始饿了,才惊觉我也快一天没有吃饭了。我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坐起身,重新拿起筷子往烤盘上放肉。待两盘肉全部下了锅,填满了三个人空空的碗,这才发现东赫和仁俊已经出去好久了。
我抬眸,望了望收银台。此刻已是凌晨两点钟,收银台那里除了服务员,再无他人。估计是觉得店里的酒水太贵,去外面的便利店买了吧。可即便是两个男生同行,我也十分不放心。
我摘下围裙,跟服务员说先不要收我们这一桌,推开门,出去找他们。夜色朦胧,满地都是寒霜清露。李东赫和黄仁俊趴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头碰着头,肩挨着肩,豪饮着汽水,遥望高耸的南山塔。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见过太多的秘密,看过太多肮脏的事情。”
发现他们在说悄悄话,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李东赫举起易拉罐,呷了几口可乐。
“帝努他一边说,只听好话,只看好事,但是没有人能够三番五次面对那些恶毒的指责,还无动于衷。”
“他不说自己在意,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在意。没有人不在意。但是刀子是插在他身上的,到底有多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我也很庆幸在这滩浑水里,他能一直正直、善良和温柔,依然愿意去试着去接受他人,去爱他人。”
首尔的夜晚灯红酒绿,夜不归宿的孩子来来往往。明明天气严寒,滴水成冰,可窃听了这一番话后,我却觉得置身于怡怡春光中,有惠风刮过,被暖流围裹。
“你们怎么不进去,在这不冷吗?”
我走上前,将手搭在李东赫的肩上。李东赫淡定地回头,一点都不错愕,也一点没有被我吓到的痕迹。他仰起头,爽快地喝掉最后一口,将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手背。
“是有点冷,我先进去烤烤火,你们聊。”
李东赫一走,这热闹的夜霎时有些清净,尴尬也开始膨胀,两人都有些束手无策。黄仁俊双手交叠,撑在栏杆上,下巴也垫在手臂上,看眼前的车水马龙。我舔舔嘴唇,背靠在他身侧的栏杆上。
“在聊什么?”
黄仁俊眨眨眼,坦承道:“在聊你。”
“聊我什么?”
“说你是个好人。”
我掩住嘴,嗤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他们都说不是。”
黄仁俊勾了勾嘴角,没回答,转而问我:“李帝努,你今天在台上演出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下巴。“我在想,下面好黑啊……”
黄仁俊点点头。“还有呢?”
“怕自己走窄道的时候被灯闪花了眼,一头栽下去。”
“还有呢?”
“在想一会要吃什么。”
“还有呢?”
“还有啊……”我转过身,胳膊肘在栏杆上,远看天边奔流不息的汉江河,“我在想,会不会有我们组合的应援棒,会不会有人喊我的名字……”
“……还有吗?”
我扭过头,定定地望着他。
“还有,你会不会来看我的演出。”
山空月明,飞鸟啁啾,有店家用蓝牙音响放着舒缓的歌曲,为溶溶夜色伴奏。我听了两句,发觉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黄仁俊一家开车载我回学校时在车上的听到歌。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跟仁俊呆一起久了,我潜移默化地也能听懂几句中文,但云里雾里的,还是猜不准到底是什么。我哼了两句调调,问他。
“仁俊啊,这是什么歌?她在唱什么?”
黄仁俊趴在栏杆上,低垂了视线,笑了笑。
“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这歌词是什么意思啊?”
黄仁俊转过头,将下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一双灼人的眼睛出来。
“她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你,我很爱你,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很庆幸自己能遇到你。”
山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角都鼓鼓的,像将军意气风发的斗篷。黄仁俊抓着散乱的刘海,向后梳了梳。
“帝努,世界就是这样的,由多种多样的人组成,喜欢你的,不喜欢你的,相信你的,不相信你的。”
“很多人都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有些人只是看别人这样说,所以他们也这样说,不在乎什么证据,也不了解什么情况;还有些人,即便相信你,想替你说话,但因为沉默的螺旋,也不敢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为什么自己总把别人想的动机不纯,并且为此感羞愧?其实这很正常,中国有句古话,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蛇咬了一口,十年都害怕看到绳子,更何况你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到了谋财害命的地步。你这属于正常的应激反应,只是受到了刺激,所以比我们更有防范意识。”
“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你会为有这种心理而自责难过,更能说明,你是个温柔、善良、敏感的小孩。你只是被外界教唆,在潜意识里将自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但实际上,这是不一样的。”
“不要为那些不明事理的人难过,也不要因为他们的只言片语,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他们只是道听途说。”
“他们不知道真相。”
夜熬得太深了,连无名的花香中,都氤氲着清酒的米香。有醉酒的年轻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地经过,也有刚刚结束应酬的中年人,扑在垃圾桶边吐得昏天黑地。我垂着头,怔怔地看着地上被白霜压弯的枯草。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找我了。”
在我吻了你之后,在我不辞而别之后。
“我还在想,我真的好失败,连为数不多的朋友都被我弄丢了。”
在我不由分说大发雷霆之后,在我粗心大意害你受伤之后。
“会来的。我会来的。”黄仁俊扔了可乐,用他温暖的手,来拉我冰凉的手,“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你理清了吗?”我将他的手握成拳头,小心地罩进自己的手心,“是,你说我都明白,可我只是放不下执念,总觉得这是我的污点。我越是想跟大家证明,我是清白的,可好像话越多,事越错,好像在意它的人很多,又好像只有我自己在意着。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虚实了。”
“仁俊呐,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真相又到底是什么呢?我已经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太久,快要迷失,快要疯魔。你告诉我吧,既然你相信我,那么我也会不遗余力地相信你。告诉我,让我做个了解它,让它成为历史,彻底地留在过去。”
女声肆无忌惮地唱颂,唱得这月色都柔和了,连寒露都温热了;烤肉店的门开开合合,时不时有烤肉的香气,和暖烘烘的热气杂糅,在这醉意熏熏的夜晚横冲直撞。黄仁俊走到我的身前,笔直在站在月辉下,用他那双柔情似水的杏眼,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抬眸,迫切地盯着他水润娇红的□□,听他饱含热忱地娓娓诉说。
“我相信,在许多人的眼里,你一直都是一个善良、温柔、纯真、可爱的大男孩。”
“在我的认知里,你是会为亲朋的愁苦而忧心,为好友的成就而骄傲的少年,是色厉内荏、可靠朴诚的小孩。”
“虽然个别人心怀不轨,曾经狠狠地伤害了你,让你觉得失落、难过,甚至崩溃,绝望。”
“但你要铭记,爱你的人永远比误会你的人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