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花停留》远山伊始

7、第 7 章

　　道具一件一件被清空了，偌大的剧场霎时空无一物，音响设备也都被抬走了，只留下头顶一盏暖光色的大灯。我拎着两袋牛奶，推开剧场的门，掀开暗红的幕布，黄仁俊正孤孤单单地坐在舞台边沿，垂着两条腿，缄默不语。

　　“喝吗？”

　　黄仁俊阖上眼，摇摇头。剧场里没开暖气，有点小冷，他却毫无知觉，仍穿着薄薄的演出服。我把吸管抽了出来，把软软的包装袋放进他手心。

　　“拿着吧。暖暖手。”

　　这次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抿着嘴唇，怔忪地望着黑洞洞的剧场。人去楼空，台下一排排座椅庄严肃穆。我撑着手臂，挨着他坐在台沿坐下。

　　“我没跟你讲过吧？我为什么会打人。”

　　黄仁俊佝偻着背，摇摇头。我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还记得吗？我跟你提到的那位工作人员。我很信任他，因为从我出道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身边。”

　　“我出道的时候才多小啊……才16岁，正是渴望关注，渴望被爱的年纪。更何况，我很早就成为了练习生，每天学校、家、公司，三点一线，没什么朋友，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之又少……而那位叔叔……他正好跟我爸爸同岁……”

　　“见面的第一天，他就跟我说，他有个跟我差不多的孩子，正在读中学，又说自己家也是个男孩，看我就跟看亲儿子似的，还说让我不要跟他客气，就把他当爸爸。”

　　“可是他……”

　　脖子像生了锈，转动一下，就会咔哒咔哒响。我缓缓扭头，看向黄仁俊，似乎透过他，还能看到当时傻傻的、天真的自己。

　　“其实之前的那些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即便他不告诉我理由，只要出来澄清，我都可以接受。可我没想到，他是真的恨我，想让我消失的那种程度地恨我。”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年冬天，首尔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外面湿漉漉的，可家里因为开了暖气，干得不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罪魁祸首，所以当他提出买个加湿器放宿舍时，我们都没有异议，甚至还十分感激。”

　　“没过几天，他真的自掏腰包，扛了个加湿器回来，还拿出一袋子水，说是加湿器专用杀菌剂，让我们每天都要用。那会我跟东赫干得掉皮，自然听话地不得了，天天摆在卧室里用。”

　　“可谁知道……这一用，就出了事……”

　　往事深刻如刀，我情不自禁地咬紧下唇，无法再谈笑自若，继续下去。夜半三更，有飞鸟扯着嗓子，在外头撕心裂肺地哀嚎。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好大一口气，过了好久，才克制住颤抖和恐惧。

　　“PHMG你知道的吧？其实它没有毒性，洗发水、湿巾里也都有，所以即便我看到了这一成分，也没怎么注意。”

　　“加湿器买回来没两个月，我跟东赫都不同程度出现了呼吸困难的情况，公司怕我们出事，催着我们上了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PHMG在液态时使用没有问题，雾化使用，会引起很严重的呼吸道疾病……”

　　一双冰凉的手覆在我的手背，黄仁俊蹙着眉，挤着眼，用悲天悯人，又震惊至极的眼神看着我。我扯扯嘴角，想笑一笑，想告诉他，那些都过去了。可我无能为力，光是回忆就让人筋疲力尽。

　　“东赫比我好一些，没什么大问题，我比较严重，刚到医院就昏迷了。醒来的时候，爸妈、我姐、经纪人，还有公司的员工，全都围在我身边，焦黄憔悴，一看就知道，是不眠不休熬了好些天，还哭过好些回。”

　　“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又问李东赫在哪，那个叔叔在哪，他们才吞吞吐吐地说，以前的事情已经澄清了，犯人也被抓到了，就是那个叔叔。”

　　“那你也像我一样……打了他吗……”

　　黄仁俊沙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似风中败絮。我避开他湿润的眼睛，竭力控制住泪水。

　　“嗯……他来看过我，一脸的狰狞和仇恨。我坐在病床上，用力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久，我想看看，他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叔叔……这样对我，他有没有一丝丝的愧疚……”

　　“可是没有……他只是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说，他儿子也是爱豆，但是比我们略逊一筹。如果没了我们，他儿子就是第一，为了圆他儿子的梦，他选择牺牲自己，也牺牲我。”

　　剧场可真大，真黑啊，跟那年下着雨的舞台一样，空洞漆黑，像血口大张的坟墓。我背过脸，揉了揉眼睛。

　　“澄清有什么用啊……连我打人的视频也被恶意剪辑，传到了网上……”

　　“区区几句不负责任的话，就能否定一个人的全部……这好不公平……”

　　“否定一个人的成本太低了……”

　　“真的好不公平啊……”

　　剧场空阔，回荡着我落寞的声音。黄仁俊静静地抓着我的手，哑默无语。牛奶渐渐变凉，不再能温热手心，我正想拆开包装，囫囵吞了它，黄仁俊突然倾过身子，张开双臂，环住我的腰，钻进了我怀里。

　　“所以你才会说，有竞争、有利益纠纷，就会有勾心斗角这样的话，是吗？”他将头埋进我的胸口，难过地说，“是好不公平……可是不公平，也是常态……”

　　我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他的短发。黄仁俊软在我怀里发呆，过了一会，又迟缓涩滞地坦白。

　　“小时候，我更喜欢画画，我哥，也就是董思成，他独自北上，去学习舞蹈，学着学着，又被锟哥带跑了，去学音乐。那时候我们都在中国，还没来伦敦。思成哥他爸知道了，劝他不能一心二用，得术业有专攻。思成哥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想，两者都割舍不下，干脆学了歌剧，一举两得。”

　　“我那会特别黏我哥，我哥去哪，我都要前后不离地跟着。他也疼我，不嫌弃我是小孩，带我去后台，下演了，还纵容我在台上闹。他同学都说，你弟弟嗓子比你更好哩，不然也来学歌剧？我哥问我怎么样，想不想学，又问我画画跟台演更喜欢哪一个，我斟酌了好久，审慎地说台演吧，我更享受在舞台上行云流水的感觉，他说好，他马上要去伦敦研学了，锟哥也要去读研究生了，他们跟我爸妈商量商量，带上我。”

　　“我一开始就找准了目标，要成为总编剧，或者总导演，还要考进皇家歌剧团，跟我哥哥一样。所以我一入校开始就加入了话剧社，每天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为的就是这一天，能站上舞台，成为主演。”

　　“刚加入的时候，我只能演小配角，走位非常简单，连台词都没有，每天都坐在角落里，等着导演叫我。每次主演排练的时候，很多配角都蹲在一边玩手机、聊天。虽然我也是配角，可我没有这么做，可能在别人眼里，我总是不务正业，即使没有我的戏，也天天在剧组里晃来晃去。”

　　“可那是因为，我基础薄弱，就像一张白纸，迫切地想学习、想成长……我真的有在很认真地观摩、学习……观摩主演们如何演绎角色，学习导演如何导戏……”

　　“我也是一步一步从底下爬上来的，我也是一点一点自己去摸索、积累、成长，才能有今天的……我的愿望也是梦寐已久的……我的功夫也不是白做的……我……我……”

　　腰上的双臂越搂越紧，胸口传来片片微凉，黄仁俊双眸紧闭，哆嗦着身子，言语间尽是不甘、哀怨和迷茫。

　　“被信任的人欺骗、怀疑和辱骂，真的是件非常让人心碎的事情……”

　　我抬手，搭上他瘦削的脊背。他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感觉……”

　　“我这三年……”

　　“都被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