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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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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安排在周五的晚上六点半,我从周三的晚上开始,就没再见过黄仁俊。灯光道具、走位台词,任务繁琐但庞大,都得一样一样细致地核对好,不能出错。不厌其烦的整场排练,不计其数的调整修改,就连微薄的午餐时间,他也得呆在剧场里查漏补缺。
我孤零零地端着餐盘,看了看手边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感觉心里也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
[吃饭了吗?]
左思右想,还是发了条慰问短信。
但意料之中,消息石沉大海。
倒是李东赫的消息先挤了进来。
[我登机了,下午到。]
我失落地摇摇头,查好去机场的路线,关了手机。
但老友重逢,还是值得高兴的。我一扫之前的阴霾,同他勾肩搭背。李东赫拉了拉墨镜和口罩,颇有风度地避开。
“你小心点,万一有私生拍到,那就不好了。”
“这有什么。”我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大不了我就退居幕后呗。”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李东赫被吓了一大跳,一边叫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边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板着脸教训说;“我警告你啊,这话可不能瞎说,万一被人听去了,可有的你受。”
我嫌他手脏,使劲掰他的手。“我认真的,我想过……”
“李帝努。”李东赫唐突地打断我,捂得更紧,“元旦过完了有个舞台要参加,你还记得吧?”
我望着他的脸,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公司发通知了,这次你也得上。”
话说到这里,含义不言而喻,我也知趣地闭了嘴,对已有苗头的想法不再提及。巴士载着我们回到学校,下车时,已是暮霭沉沉。我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黄仁俊简短的回信。
[没顾上。]
“喂,李东赫。”我叫住东逛西游的人,冲他招招手,“快六点了,我们去排队进场吧。”
到了剧场,我才顿悟,黄仁俊那天说“一票难求”到底是怎么回事。剧场在学校的西头,毗邻一汪湖水,隔着湖,就能看到排成长龙的队伍,走到正门,更能看见人满为患的大厅。李东赫甩开我的手,得得瑟瑟地朝快速通道跑过去。一个工作人员突然冒出来。
“先生,请出示您的门票。”
李东赫笑容一滞,尴尬地回头。
“李帝努,他说什么?”
我看他堂皇的表情,开怀大笑。
“他问你要门票。”
检票员似乎也是学生,面相稚嫩,衣襟上还别着剧团的团徽。我将票递给他,他接过,仔细地核对了一番。
“仁俊的亲友?李帝努?”
“我是。”
他摩挲着门票,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我不解地看着他,想问问有什么不妥,他却飞快地收好票,侧身让出通道。
“请进。”
剧场倒跟想象中的一样,四面是漆黑的、贴了隔音板的墙壁,中间是柔软的、暗红色的沙发椅。还没开演,厚重的幕布尽职尽责地垂挂着,挡住我们窥探舞台的视线。李东赫拉着我在指定位置坐下,指了指最前面的一排。
“那是什么?嘉宾席吗?”
我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望过去。
“是的,我看见仁俊他哥了。”
我们来得不算特别早,已有嘉宾靠在座椅里,翻阅着宣传册。我留心了一下出来问候的工作人员。
“奇怪,黄仁俊呢?”
李东赫一脸懵:“什么?”
我指着走在最前面,给嘉宾引路的男生,给李东赫看。
“他就是Tom,是剧团的团长,这次的男主。”
又指着人群里金发碧眼的帅哥说。
“那是Sam,Tom亲哥。”
还指了下风度翩翩的亚洲面孔。
“那是董思成,仁俊他哥。”
李东赫疑惑地看向我:“那黄仁俊呢?黄仁俊在哪?”
我摊摊手。“我也想问啊。”
“仁俊说他不舒服,没办法出来问好。”钱锟挤过汹涌的人潮,费劲地钻过来,“你们到得还挺早啊。”
我礼貌地跟钱锟打了招呼,又忧心忡忡地问:“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啊?肚子疼?还是嗓子疼?他怎么不跟我说?”
“不想让你担心吧。”钱锟抚抚我的后背,安抚道,“他也没告诉我,只跟董思成讲了,说肚子有点疼,想问他要点药,董思成哪有随身带药的习惯,就跟我讲,让我下班的时候带一点过来。”
一听是肚子疼,我的心都揪起来了。在一起生活久了,对彼此的毛病也都了如指掌,比如我对猫毛过敏,再比如黄仁俊肠胃不好,得多加注意。于是,就算我再喜欢球球,也得吃了抗过敏的药才敢抱抱它,就算黄仁俊再喜欢吃辣喝凉,也不会铤而走险,在演出前逞强。这样细心慎重的人,怎么会突然肚子疼?难道是因为没吃饭,伤着肠胃了?
我环视了一圈剧场,心急如焚地站起来。钱锟一把抓住我。
“快开演了,你要去哪?”
“我看到去后台的路了。”我推推李东赫,让他把腿收起来,“我得去后台看看。”
没等李东赫蜷起腿,吵闹的剧场瞬间鸦雀无声。我晃了一下,收回脚,愣头愣脑地看向舞台。
大灯渐暗,剧场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配乐缓缓演奏,敲击着耳膜砰砰作响;幕布有了裂缝,向两侧缓缓滑去,露出布置精湛的舞台;一抹纯白赫然闯入视线,轻盈地降落在台中。
“坐回去,快点。”
李东赫踹踹我的腿。
剧目开演了。
“你别担心,也别怪仁俊没告诉我们。”
黑暗中,钱锟拉住我的胳膊,拽我坐回原位。
“后台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他告诉了董思成,是因为我们这一群人里,只有他是剧团的人,只有他能进去。”
我焦急地问:“那怎么办!”
“你看。”钱锟指着第一排鬼鬼祟祟的董思成,“他打完招呼,就去给仁俊送药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如坐针砧,坐立不安,既提心吊胆,害怕黄仁俊体力不支,晕倒在舞台上,又荡魂摄魄,对他们的专业水平和舞台表现力啧啧称奇。
虽然每年都会参加很多音乐节,见识很多水平一流的歌手,可第一次身临其境观看歌剧,还是分明地感受到了差异。不比场面恢宏的演唱会,歌剧演出没有绚烂的电子屏,也没有变化莫测的镁光灯,有的只是呆板的大中小三盏控制灯、各式各样的布景和道具,还有黑漆漆的幕布。装备简单,设施也比较单调,但丝毫不妨碍他们享受舞台,大放异彩。
趁着换场的空隙,我扯扯李东赫的衣服,低声问:“你觉得谁更好一点?Tom?还是仁俊?”
“选不出来啊……”李东赫敛了笑意,一脸苦恼,“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为什么对Tom那么大敌意,我要是黄仁俊的朋友,我肯定也替他担心。”
我眨眨眼。李东赫指着灯光下端凝富态的两人。
“我感觉,他俩旗鼓相当,完全不分仲伯啊……”
好不容易挨到谢幕,我立刻发了短信,问黄仁俊在哪,肚子还疼不疼。黄仁俊大概刚下台,正在看手机,及时地回了句“我在厕所,一会回来”。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李东赫慌忙按住我。
“你干嘛?”
我取出保温杯,把外套和包丢给李东赫。
“仁俊从后台出来了,我去看看他。”
剧场的门在最前面,我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向前门跑去。路过第一排时,无意间看到,董思成神情凝重地捏着两张宣传册,一会同旁人交头接耳,一会又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若有所思地看着Tom。
发生了什么吗?我微微驻足,看向钱锟,可惜隔着半个黑黢黢的场子,根本看不清。
一股难以言说的心悸开始躁动,我抿抿嘴,强行压下不适,端着保温杯,马不停蹄地向厕所赶去。
冬夜寒冷,冻得人头皮发麻。我慌慌张张地推开厕所门,在角落里找到虚脱的黄仁俊。见他愁眉不展,一副疼痛难忍的表情,连忙把暖宝宝塞给他,拧开保温杯,倒了点水。
“怎么回事啊?仁俊?”看他乖巧地喝下热水,我扯扯裤子,在他面前蹲下,“怎么忽然不舒服?”
“还行,现在好多了。”
黄仁俊抱着腿,靠着墙,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大汗淋漓。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气温偏低,屋里还是冷得不行。害怕他感冒发烧,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肩,将他揽进怀里。
“胃疼?还是肚子疼?”
“肚子疼,不是胃疼。”
“吃饭了吗?”
“吃了点,Tom带了面包喝牛奶,我就着热牛奶,吃了两片。”他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想了想,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向我,“我今天表现还好吧?看不出来有异常吧?”
怀里的人瘦瘦小小的,像只软乎乎的小猫,看他可怜兮兮、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放进了熔炉里,温软融化了。
“很好,非常好,特别好。”我忙不迭点点头,用袖子擦干他脖子里的汗,“看不出来,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真的?”
“真的!”我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骗你我是小狗。”
黄仁俊噗嗤一声笑,欣慰地舒了口气。“那就好,真的吓死我了。”又将头抵在我肩上,闷闷不乐地说,“可惜没办法参加谢幕了。”
我揉揉他的头,告诉他,他这么棒,这么优秀,一定还会有无数次演出,不缺这一次谢幕。门外贸然传来一阵嘈杂,似乎剧场那边发生了争执。黄仁俊听了两句,猛地竖直了身子,滴溜溜地转着眼睛,四处张望。
“我听见董思成的声音了。”他虚虚推了我一把,绷着脸,站起身,“我听见他叫我了。”
“啊?我没听到啊。”
估计是蹲久了,有点头晕,黄仁俊踉踉跄跄走了几步,险些摔倒,我赶紧上前,托住他的脊背。
“他是在喊我,我听到了。”黄仁俊小挪着步子,执意要回剧场,“我好像听见吵架的声音了。可能是出事了,董思成从来不会跟人吵架的……怎么回事,我还听见了锟哥的声音?”
我不太信,因为我还是没听见什么异响,甚至还安慰他,或许他生病了虚弱,出现了幻听。喧嚣逐步挪进,转眼就从剧场移到了厕所门口,我扶稳黄仁俊,准备去拉门,门却猛地被撞开,闯进一群不速之客。
“你自己去跟他解释!看他原不原谅你!”
“思成哥!锟哥!”看清来人,黄仁俊大惊失色,两步冲到扭打在一起的人中间,惊恐地尖叫道,“你们干嘛呀,出了什么事啊!”
“你自己说!”
混乱中,董思成挣脱束缚,揪着一个人的衣襟,恶狠狠地将他拽到黄仁俊面前。
“你自己跟他说!”
厕所灯光惨白,落在那人冷峻的脸上,更显阴森。那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若不是仁俊的惊呼,我根本认不出,他就是十分钟前还在台上如鱼得水、显赫高贵的Tom。
“你干什么了?你说啊!”董思成恨恨地踹了他一脚,“你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说啊!”
“董思成!你别太过分!”
Sam被众人拦在最后,拧巴地像条滑溜溜的鱼。钱锟烦不胜烦,卡着他的喉咙,捂住他的嘴,疾言厉色地敦促道:“Tom,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跟仁俊说。”
沉默。逼仄的空间里,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皆是沉默。不安在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中蔓延,又稀稀疏疏的水流中疯长。黄仁俊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宣传票,又看了看放在一侧的水杯,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全身都颤抖起来。
“Tom……你要跟我说什么……?”
月色盈澈,分明是晴朗天气,可托那湖的福,风比往日更加肆意猛烈。一扇薄窗抵抗不住侵袭,被迫四敞大开,寒意伴着萧瑟的枯叶,争先恐后地渗进角角落落。
半晌,失语的人缓缓张口。
“都是我做的。”
我盯着他陷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脸,那股不可言说的恐惧和心悸再度涌上心头。
“在牛奶里下泻药,宣传册上主编剧写的是我,在背后挑拨离间,删除了你发给我的剧本和视频……”
Tom抬起头看向我们,眼神虚浮,自嘲地勾勾嘴角。
“全部都是我做的。”
犹如银瓶乍破,场内顿时一片哗然,就连Sam也忘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Tom。Tom垂着手,无视那些非难,失神地站在原地。
“我想要这个位置很久了,我想进剧团,想了很久了。我知道进剧团的要求很高,绩点,舞台效果,我也知道我哪里都比不过你,课业,表演成绩……”
“我看上去人缘很好,能跟大家打成一团,可是我知道,关系好是一回事,能力强不强又是另一回事……”
“每次排练,我在的时候,大家都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可你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听话,效率还很高……大家看我的眼神,是看普通朋友,可是看你的眼神,却带着尊重,更像看良师益友……我根本就没有威信……”
“还有作业。无论是剧本课、形体课、声乐课,还是别的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到极致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能更胜一筹……”
“虽然今年给了两个名额,可是……可是如果你跟我同期进去了,不出意外,你依然处处都胜过我、压着我,我依然会活在你的光辉下……黯然失色……”
风拍得玻璃震天响,我冻得四肢冰凉,连心脏都跟着麻木了。Tom飘忽的眼神聚了焦,汇在黄仁俊的身上,铸成一柄淬着毒药的刀。
“是我故意散播了你生活混乱的谣言,是我明明收到了你的邮件,却彻底删除,也是我刻意递给你那杯牛奶,因为我在里面下了泻药,还是我,我在印刷给评委翻阅的简介时,刻意把主编剧的名字换成了我,又在分发的时候,把印着你名字的发给了董思成,印着我名字的发给了其他老师……”
“我太想要这个位置了……我太想进剧团,进一个只有我,没有你的剧团了。你哪里都比我强,我哪里都比不过你……”
Tom像是着了魔,仰头望着天花板,面目可怖,放声大笑。他甩开董思成的手,疯扑过来,伸长了枯手胡乱挥舞,企图抓破黄仁俊的脸皮。我迅速插到两人中间,将黄仁俊拉到身后。
“你为什么要来英国?你不是中国人吗?为什么不待在中国,要来英国呢?如果你不来,这个位置肯定是我的,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像个疯子……”
“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受人爱戴、推崇备至的人也应该是我!我千方百计地要把你挤下去,是因为,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它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纷纷议论愈演愈烈,几乎要掀翻了房顶,有老师闻讯赶来,抓住了快要失控的Tom。而此时此刻,我本该牢牢抓住黄仁俊的胳膊,拥抱他,安慰他,为他驱散严寒,抵挡恶意,可这一幕太过似曾相识,犹如从地狱伸出的一只手,勾住我的理智和魂魄,抓住我的脚踝,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回深渊里。
我怔忡地定在原地,松松垮垮地扣着黄仁俊的胳膊,惝恍迷离,犹似失群之鸟。
“过来。”
隔着动荡的人群,我看见李东赫愁眉锁眼,朝我勾勾手。
“来我这儿。”
黄仁俊却突然挣脱开我的禁锢,一个箭步冲到Tom面前,在一片惊呼声中,高高地举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