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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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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每当我回想起这一天,这一趟旅程,总是抑制不住,依然会为那海,那山,那火红的落日,和言笑晏晏的男孩心动不已。
海水冰凉,冲刷着沙滩潮湿柔软,而正是在这片沙滩上,我们奔跑追逐、呐喊高歌,枕着海风,伴着海浪,细数晴空万里群星拥塞,度过了短短一生中,最美好、最放肆的时光。
“帝努,如果不是爱豆,你想做什么?”
黄仁俊脱了鞋袜,光着脚在沙滩上走了几步,大大咧咧地躺下来。
“没想过呢。”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一起躺下,“我很小就被广告商看中了,拍电影,拍广告,又被星探挖掘,练舞,出道……”
“还真没想过呢……”
“那你想想嘛。”黄仁俊撑着右臂,微微抬身,笑吟吟地看着我,“其实在来英国之前,我是有苦恼过的,到底是学美术好,还是学歌剧好。”
“那你最后怎么选了歌剧?”
他不容置喙地昂昂头。“因为我更喜欢唱歌啊!”
冬天的阳光虽然明媚,但不似夏天的炽烈,风也柔柔的,吹得人神清气爽,心尖都酥酥麻麻的,仿佛所有的忧愁和苦恼都被抚平、疏解,夹杂着海盐的腥咸,一并被捎远了。
我侧过脸,期待地看着他。
“我好像还没看见过你画画。”
“那正好!”黄仁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扯过书包,抽出笔和纸,指了指不远处的沙滩,“你坐到那,我现在给你画。”
红日似火,光辉万丈,海鸥疾飞如箭,嘶鸣响彻长空。我弓着腰,抱着腿,将下巴垫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嶙峋的礁石,和金光闪闪的波浪。
“想做什么啊……”
阳光渲染了单调的黑与白,视野里一片金碧辉煌。我轻轻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是只海鸟,或是片羽毛,自由自在,徜徉在长风中。
“好像不是爱豆,只是普普通通的素人,也不错呢……”
幻想大多不会成真,美梦做了两天,又被现实攻破。刚下飞机,黄仁俊就接了个电话,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渐渐凝重。机场人多,害怕他磕着碰着,我只好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抓着他的后衣领,引他向角落走去。
“怎么回事?”我拿出纸巾,擦干他脸上细密的汗水,“怎么出这么多汗?”
“班长刚跟我打电话,说我剧本创作期末成绩是0。”黄仁俊扯着嘴角,笑得格外难看,“老师说没收到我的影像。别说影像了,剧本都没收到。”
我迷蒙地眨了眨眼。“仁俊,我们作业是发给课代表了,对吧?”
黄仁俊甩开我的手,勃然大怒。“你这什么问题?你觉得我会坑我自己?”
“不是不是。”我连忙去牵他的手,“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确实发给了课代表,并且有证据可以证明他已经接收到了文件,那说明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是课代表的疏忽。”
“哦……”他神情缓和了些,“确定是发了的,我怕课代表没收到,发了邮件之后,还特意发了短信提醒他……”
机场宽阔,长风灌堂,寒气拔地而起,冻得人脊背发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哆嗦着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我们课代表是谁啊?”
黄仁俊陡然抬头,眼里涌起茫茫大雾。
“是Tom啊……”
临近期末,歌剧系的汇演排练进行地如火如荼,我跟黄仁俊不辞辛苦,在宿舍楼下蹲了三天,才见到了日理万机的Tom。事情颇为紧急,黄仁俊省去了寒暄,直奔主题,那人却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收到你们的邮件。”
“不可能。”黄仁俊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剧本是11月15号完成的,我11月16日早上8点整用邮件发给你,并且立刻发了短信告诉你。”
“影像呢?”
“影像是11月18号开始拍摄,12月5号全部制作完成,12月6号下午4点用邮箱发给你的,这次也发了短信提醒你查收的。”
见他这般有条有理,我目瞪口呆,敬佩地竖起了大拇指。
“你记性也太好了吧。”
“那可不,好歹是能一晚上背完所有台词的人。”Tom友善地应和道,“我们一部剧两个小时,台词本得有百十来页,厚得跟个砖一样,每次我们几个背得痛不欲生,但仁俊读两遍就能全背下来,可厉害了。”
说罢,又打开空荡荡的邮箱,朝着黄仁俊无奈地摊摊手。
“但是仁俊啊,你我同学一场,更何况我们还是这么多年的老搭档,都是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我自认为,我没必要,也没理由拿这个事情对付你的,你觉得呢?”
瞧瞧,这话说得多滴水不漏,明明我们才是受害人,经他这么一说,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是我们在找茬了。奈何黄仁俊真的是个小傻瓜,没在收件箱和垃圾箱里看见自己的名字,还真就将信将疑地认下来,牵着我走了。伦敦最近又在下雨,下得人也湿答答的,心情也阴沉沉的。我生气地甩开黄仁俊的手,紧抿着嘴朝自己房间走。黄仁俊惊讶地叫了一声,跨步绕到我身前。
“李帝努,你生什么气啊!”
我绷着脸,绕开他。“我没生气。”
“骗鬼呢你。”他不依不饶地追上来,“脸黑得跟块碳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真没。”
“我不信。”黄仁俊紧紧抓住我的袖子,“我知道你生气了,你说清楚再走。”
怒火越烧越旺,拉拉扯扯好几回,我终于忍不住,火山喷发。
“好!我说!”我暴躁地推开他的手,阴着脸,沉声说,“黄仁俊,你就那么傻?那么相信他?”
黄仁俊站得板正。“我们都看到了,邮箱里干干净净的。”
“呵!”我气笑了,“你就不想想,万一他明明收到了,但是把文件彻底删除了呢?”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那么做?”黄仁俊抱着双臂,一板一眼地说,“诬陷人是要讲证据的,他的邮箱里确实没有文件,我才选择相信他。当然,你要是说得出来为什么,我也相信你。”
为什么?哪里有为什么?有的事情讲证据,有的事情凭感觉,黄仁俊凭证据相信了Tom,我总不能告诉他,这都是我的第六感吧?死命题。解不通。即便我煞费苦心,没有铁板钉钉的证据,最后也只是浪费口舌。
“帝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Tom有那么大的敌意,可Tom说得没错。”
见我不说话,黄仁俊放下双臂,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我跟Tom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从入校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三年,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
“这四年里,我们一起报了剧团,一起从幕后到台前,从配角到主演,到编剧,到社长,台上台下合作了无数次,真的是非常熟悉,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要陷害我。”
“那皇家剧团呢?”我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俩都是候选人。”
“可今年有两个名额啊……”黄仁俊沉吟片刻,醍醐灌顶,“你是不是觉得Tom会使什么手段,把我挤下去?”
我扭过头,去看楼外的大雨。得到默认,黄仁俊气急败坏地鼓着脸,指着我的鼻尖。
“李帝努!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悦地蹙眉。“我怎么了?”
“怎么能把别人想得那么龌龊!”
乌云如盖,天地间昏黄幽黑,楼梯间的大灯明明灭灭,好似上帝的眼睛。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乱他好理好的短发。他愤慨地瞪着我,话语间尽是责难。
“我知道你以前被人陷害过,但不是谁都这么坏,好吗?我跟他认识了这么久,自然比你更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人。他结识广泛,待人真诚,就跟他的哥哥一样,风趣幽默,招人喜欢。”
“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竞争就可能有尔虞我诈,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是存在竞争关系,但Tom不一样,Tom不会无缘无故地针对我,就算他真的不念旧情,要搞垮我,也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黄仁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薄薄的胸脯起起伏伏,好像张张合合的手风琴。我震惊地看着眼前怒目圆睁的男孩,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嗯,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太龌龊了,才把别人也想得也那么龌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黄仁俊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无视他后悔的神色,揉揉太阳穴,用力地闭上眼睛。
“那你俩就同学情深去吧。”
那天之后,黄仁俊变得格外忙碌,天还没亮就出门,快要门禁了才回来。期末没有课,全是考试周,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只好继续当缩头乌龟,熬过寂寞。
快要圣诞的时候,李东赫联系我,说公司给他放了两天假,准他来伦敦找我。我躺在床上没接腔,过了好久,才将脑袋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来呗。”
“你怎么了?”东赫兴奋的声音冷了几分,“发生什么了?”
我踢了踢被子,坐起身,将这几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跟他讲了一遍,掂量掂量,踌躇地问:“你说我找个黑客,黑进他邮箱,行得通吗?”
“行不通。”李东赫笃定地回绝,“这事犯法。”
我捂着脸,长啸一声,唉声叹气地栽回被子里。
李东赫思忖思忖,提议说:“难道不能直接找老师吗?”
“啊?”
“我说,不能直接跟老师沟通吗?”李东赫耐心地解释道,“你们有备份的吧?如果可以直接跟老师沟通,那就可以跳过Tom,也就不会有冲突了啊。”
“那你怎么证明,你们是按时完成的作业,不是后来补上的?”
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如鹰隼。我拿出书包和电脑,推到教授面前。
“这是我跟仁俊最开始的手稿。”我抽出满是韩语的草稿纸,指给老师看,“我是韩国人,刚到的时候英语不好,仁俊就用韩语写了大纲,这是11月2号的事。”
老师接过,扫了一眼,放到旁边。我掏出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点开文件详情。
“这是我们电子稿定稿的时间,和视频制作完成的时间。电子稿是11月14号晚上8点42分定稿的,视频是12月5号晚上10点57分完成制作的。”
又打开手机,找出黄仁俊发送邮件和短信的截图。
“我们收到的通知说,剧本提交时间是11月20日,视频提交时间是12月20日。仁俊他11月15号和12月16号都给Tom发了邮件和短信。”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犹豫了一下,又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快速打开SNS,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点开页面,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最重要的是,这个视频对我来讲意义非凡,我没有理由不交给你。”
伦敦的天,娃娃的脸,闹脾气一样,说变就变。昨天还昏天黑地地下着瓢泼大雨,今早又多云转晴,艳阳高照。我舔了舔下唇,鼓起勇气,直视着教授浑浊的眼睛。
“正如您所看到的,来伦敦之前,我是一名爱豆,因为遭遇了莫须有的骂名,所以一度很恐惧镜头。”
“拍摄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每次面对镜头,我都会手心瘙痒,浑身冒汗,甚至反胃呕吐,最严重的,真的会头晕脑胀,昏迷过去。”
“可仁俊没有嫌弃我,更没有抛弃我。相反,他一直在鼓励我,想办法帮我克服困难,度过难关。”
水珠滴答滴答,砸在玻璃上、枝叶上,碎成一朵朵冰晶玉洁的花,像极了化雪的那天,黄仁俊陪我拍摄的那个傍晚。
那晚斜阳万里,我站在拱桥上,凝视着开朗的黄仁俊,眉眼都染上柔情。
“他教给我一个方法,说这是他哥哥教给他的……”
黄仁俊站在拱桥下,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地问我。
他说……
“李帝努,你怕我吗?”
这算什么问题。我笑着摇摇头。“不怕。”
“那你怕我看着你吗?”
我笑意更深。“不怕!”
黄仁俊放下手,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
“待会我就站在镜头后面。”他软了嗓,柔声说,“你把它想像成我的眼睛。”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彻底放了晴,碧空如洗,游云丝丝缕缕。我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一串串滑落下来的水滴,冰凉,潮湿,但柔软,绵密。
“李帝努!”
办公楼前种着几颗阔叶树,一到冬天,便是满地金黄。黄仁俊兜着书包,踏着焦脆的落叶,飞奔而来。我收回手,擦干掌心。
“我听Tom说,你来找老师了……”
“嗯。”我镇定自若道,“老师说,我们完成得很好,会给我们高分。”
“啊……”黄仁俊惊喜地眨眨眼,又羞涩地低下头,“对不起……”
“什么?”
他红着脸,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天不该发脾气,不该那么说你。”
我强忍着笑意,故作高冷地点点头。
“嗯。”
“那你还生气吗?”黄仁俊急切地抓住我的胳膊,生怕我丢下他,一个人走了似的,“我排练结束了,现在就等演出了。我给你带了票,你想看吗?”
不等我回答,又从书包里摸出两张票,强硬地塞给我。
“这票可难抢了,正儿八经的一票难求。但是工作人员有亲友团的票,我一共就三张,送你两张。”
我刻意没接。
“为什么是两张?”
“你之前不是说,你朋友也会来吗?”他面存犹疑,低落地说,“还是你们不想看啊……其实很好看的……”
操场凹凸不平,积满了水坑。头顶的树枝被雨水冲刷,在阳光下柔光烨烨。黄仁俊垂着头,撅着嘴,两个脸颊肉鼓鼓的,活像那个寒夜被他投喂的松鼠。我被他可爱的样子收买,终于忍俊不禁。
“来啊。怎么不来。”
我伸手,掐了掐他软绵绵的脸颊肉。
“我们仁俊这么卖命,肯定要来捧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