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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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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从往事中抽身,失落地发现,我依然被困在首尔的小屋里。夜深人静,月色溶溶,我站起身,掀开被子,赤脚向客厅走去。
李东赫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还攥着壁橱的钥匙。
“有些时候,追根溯源才惊觉,原来,很多想法就是在这时候萌发的。”
我靠着他,在他身边坐下,点了支烟,淡然地吞云吐雾。
“我恍惚记得,那天,黄仁俊问我是不是着凉感冒,冻着胃了。”
烟草呛鼻,李东赫揉揉鼻子,翻了个身,但没醒。
“我点点头,说是。”
我抖抖烟灰,垂下头,自言自语。
“可其实我心里一直在后怕,在琢磨。如果我一直克服不了恐惧,如果我永远都好不起来了,那该怎么办?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上舞台了?”
李东赫咂了咂嘴,将头埋进臂弯里,依旧昏睡。
“还记得吗?那时你说,我们从小就约好了,要一起出名。虽然现在很难,可我得坚持。我会克服障碍,重新站上舞台,享受所有我值得的,拿到一切我应得的。”
雨声愈发扰耳。我发狠地将烟按进水杯,凄惨地笑起来。
“东赫,若不是听了你这一番话,或许我会继续逃避,甚至放弃。若真如此,也勉强算得上及时止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地步。”
但那时我还年轻,对未来、世俗依然抱有幻想,所以轻易被鼓动,火急火燎地跑去找钱锟,决心这次一定要告诉他真相,哪怕只是倾诉一下镜头恐惧症的秘密,能讨到一些专业意见,帮我速速恢复,也是极好的。
可事与愿违,即便是拿着打好的草稿,我也只能翕动着嘴唇,无法顺利地陈述,正是因为镜头见证了我太多的丑态,甚至亲自砸破过脸颊,我才对它如此的惧怕和厌恶。
办公室里暖气十足,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个月前的景象再度上演,钱锟压住我的肩膀,沉声抚慰道:“没关系,如果你不信任我,你也可以告诉你所信任的人。”
我灰溜溜地点点头,骤地就有些生气。
我能信任谁?我愤怒地关上门;有谁值得我毫无保留、全身心地去信任吗?我脚步沉重地向外走。李东赫责备我,说我这脾气发得没道理,归根到底,还是自己“茶壶倒饺子”,却拿别人撒气。我言辞犀利地逼问他:“那你说,我为什么不相信他?被人出卖,还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又怎么敢轻信别人?”
看吧,人就是不能冲动做事,一不留神,我们又触碰了那条无人敢提的红线。估计是被逼急了,李东赫这次也不打算让着我,伶牙俐齿地反击道:“我看你跟黄仁俊相处得挺好啊,连你叫什么,哪个国家的,不都捧着托着,巴巴地告诉别人了吗!你什么都不跟钱锟说,钱锟能知道什么?”
“那不一样。黄仁俊是黄仁俊,钱锟是钱锟,面对钱锟,我就是说不出来。”
“哟!”李东赫冷笑道,“那你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俩眼睛一鼻子吗?不都是中国人吗?”
“我……我……唉!我哪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我自暴自弃地跺了跺脚,登上了返校的巴士。李东赫被我闹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委顿不堪地说。
“帝努,钱锟是你医生,你就算再不信任谁,从他跟没跟别人透露一丁点你们之间的事情,也看得出来,他跟那人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也没错,如果你不信他,就找一个信得过的,我也好,爸妈也好,再不济,黄仁俊呢?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他不是钱锟弟弟吗?你跟他讲,他还能把你卖了吗?”
好巧不巧,偏偏这时又遇到了黄仁俊。我停了脚步,噤了声,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老在这种时候遇到黄仁俊呢?
他似乎才结束排练,书包鼓囊囊的,手中还捏着剧本。一只树松鼠拦住他的去路,他惊喜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坚果,缩着手臂垫着膝盖,聚精会神地同它讲话。
“你不应该在冬眠嘛?怎么忽然跑出来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松鼠的头,“我不能抱你哦,沾了你的味,我们家球球又该吃醋了。”
“你怎么跟只松鼠,还有那么多话要讲。”
我烦躁地挂断电话,几步跨过去,蹲下同他一起挼松鼠。黄仁俊羞涩地笑了笑:“因为太可爱了嘛!”
又猛地抬头看向我。“你不觉得吗?”
我噎住了,为他璀璨生辉的笑眼折服了。路途颠簸,夜灯冷白,本该是个凄冷的寒夜,可触及他眼底浓浓的柔情,我只觉满腹阴郁都得以抚慰和疏解,世界都因此明亮柔和起来了。
如果小动物真的有灵性,能分辨是非,那黄仁俊应该是个好人吧。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猝然放松,大概是触底反弹,倾诉欲突然而至,并且水涨船高。他是值得被信任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服自己。对他全盘托出,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黄仁俊,”我扳正他的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知道,我有镜头恐惧症吗?”
手里的软肉有一刹那的僵直,转瞬间,又烧得通红。黄仁俊咬着舌尖,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是知道一点点的……”
我惊讶地挑了挑眉。“知道多少?”
黄仁俊舔舔嘴唇。“知道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我为什么来伦敦?”
“不知道……但是猜到了。”他难得结巴,吞吞吐吐地说,“之前你在食堂,无意间提到了粉丝,后来Tom也找过我,问过一些你的事情,加上昨天你的状态也太奇怪了……”
说到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慌张地解释道:“你可千万别怪我啊……我真的是太好奇了,就稍微查了一下……”
大风肆起,落叶萧萧,冷光惨淡,松鼠抱紧坚果,逃离遁形。我咽了咽喉。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我想,既然都选择了离开,那或许,你也不愿意再提到那些了吧。”黄仁俊软了嗓音,轻声说,“如果愿意,你总会告诉我的。”
一片冰凉落在我的眉心,我抬头望了望天。
又下雪了。
“那……你相信那些吗?”我松开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那么狡诈,那么不堪……你相信他们口中的我吗?”
“不相信。”黄仁俊蹭地站起来,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我只相信,我认识的你。”
良辰美景,天时地利,我本该问他一句,他认识的我,究竟是怎么样的;可当时的我被感动淹没,又被暧昧的悸动侵扰,只顾着镇定和逃避,羞于启齿。李东赫笑得花枝乱颤,说他迟早要来伦敦会会黄仁俊。我说你这就是在打脸,明明秋天还怪腔怪调地拒绝不来,这会又蠢蠢欲动,迫不及待。
“那不看他有趣嘛!”李东赫叫嚷着,“遇到好事呢,别藏着掖着,咱是朋友,得共享。”
“滚你妈的。”我一边赶路,一边粗鲁地笑骂道,“不跟你扯了,仁俊喊我拍摄。”
“哟,不怕镜头了啊。”
“怕啊。”
绕过街角,我看见黄仁俊站在拱桥上同摄影师谈话,见我出现,他摇高了手臂,示意我过去。我抿抿嘴,舒心地笑道。
“可仁俊说,办法总比问题多,试一试,没准就不怕了呢?”
打发走李东赫,我谨慎地踏过碎冰,站到他身侧。黄仁俊拍拍我的肩,塞给我一个暖手宝。
“我有个法子,是我第一次上台前,董思成教我的。”黄仁俊胸有成竹地说,“你先去看看剧本,待会正式拍摄的时候,我跟你讲。”
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无论是孤身面对镜头时,还是坐着会议室里与经纪人谈判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这一天,回想起黄仁俊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也正是那番话,扭转了当时每况愈下的惨状,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时至今日,闭上眼,我依然能描绘出那个云卷霞飞的傍晚,黄仁俊双手插兜,哼着小曲,轻快地走在石板路上的场景。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携着浓郁的海盐味道,和刺激的冰凉肤感;积雪尚未消融,团团块块,匍匐在脚边。黄仁俊眼神坚定,气宇昂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神往,潇洒地穿梭在冰封的枝桠下。
镜头、现实,现实、镜头。阳光一缕一缕落在他的肩头,为他镀了层神圣的光辉,也一簇一簇,蒸发了不安和惶恐,点亮了我的世界。
拍摄的最后一天,我再一次联系了钱锟,约定好下午的见面。这一次,我心无杂念,只是握着杯热水,靠在椅背上,娓娓道来。
“……起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很纳闷,捐款日期明明是19号,我也确实给公益机构打了钱,为什么会有短信指责我诈捐呢?调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人是17号给机构发的询问短信,故意截掉了日期,引导舆论。”
“……小女孩那事啊……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跟东赫难得有假,想回家放松放松,他家在济州岛,我家在釜山,俩人都好久没回去了,干脆一条线玩过去。本来私人行程是不能随便合影留念的,可两段旅途都遇到了那小女孩,她又缠得紧,说好喜欢哥哥们,我俩心一软,就同意了。没想到会被人恶意扭曲,安上那么难听的骂名。”
“录音事件其实也挺搞笑,那大概是……日本演唱会的时候?我不太记得了。总之某一场彩排的时候,我用力过猛伤着腰了,李东赫心疼我,就说回房间了给我揉一揉,谁知道床底下会有窃听器呢?腰疼嘛,你也知道,揉起来又疼又痒,东赫手劲又大,确实容易被误会……”
“其实黑海事件之后,我就没怎么再镜头前露过面了。我怕看到大家失望的眼神,也怕听到大家的指责。那时候我真的怀疑人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成为爱豆,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要去相信谣言。可我还是太天真了,总想着,身子不怕影子斜。直到某天上班路,一个站姐气急败坏地将镜头甩到我的脸上,砸得我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家这么恨我,这么讨厌我啊。”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上台,不敢直视镜头了。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连夜收拾好了行李,来到了伦敦。”
护士礼貌地敲门,提醒我们时间将尽,我看了看时钟,刹住了最后一个故事。钱锟甚是欣慰,又心疼不已地抱住我。
“委屈你了,孩子。”
终于说出来了。我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还行。”
聊完公事,钱锟揉了揉肩,善意地调侃我:“今天怎么肯告诉我了?”
“大概因为,你是仁俊的哥哥吧。”想起那人,我抑制不住嘴角上扬,“钱医生……我能叫你……叫你锟哥吗……?我听仁俊这么叫你,心想我是不是也可以……”
钱锟笑着揉了把脸。“叫吧叫吧,你跟仁俊一样,都是我的弟弟。”
“好。”我松了口气,用更舒服的姿势卧进椅子里,“锟哥,我挺谢谢你的,没告诉仁俊他们我的事。”
“以前李东赫说我,我还不相信,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我总是把要求定得很高,但时间给得很少,赶着赶着去做,做不到就怨天尤人,满腹牢骚。”
“也总是违背自己的心意,逼着自己去愈合伤口,去完成我根本完成不到的事情,比如面对过去,比如参与拍摄。”
“可仁俊告诉我: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我来伦敦的初衷,不正是逃避过去吗?既然如此,不如逃避地彻底一点,干脆不要再把自己当做爱豆李帝努,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李帝努。”
“如果只是普通人李帝努,那么我就可以置身度外,可以用旁观者的身份,去阐述过去的事情。”
最后一滴茶水吞入腹中,我耸耸肩,起身告别钱锟。
“现在的我,只是平凡人李帝努,不是爱豆李帝努。我能用这个身份,相信仁俊,告诉仁俊,那么我也能保持这个身份,相信你,告诉你。”
“等等!”钱锟急切地叫住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找到那个人了吗?那个诬陷你,诋毁的人。”
护士又来敲门提醒,下一位病患已经静候多时。我略有迟疑,点了点头。
“找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两下。是黄仁俊提醒我,出游机票已经订好的消息。
“不过……”
我敲下一个“好”字,按下门把手,回头看钱锟。
“那就是下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