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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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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冬天很寒冷、很漫长,但好在春天如约而至,重归鸟语花香。三月初,返回伦敦上学前,我跟仁俊约好了去日本看樱花,他从中国出发,我从首尔出发,在京都的机场碰头,再一起前往岚山。
本来李东赫也要去的,但因为行程冲突,只能依依不舍地送我走。我好笑地抓了把他才烫的卷发,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搞得这么伤感。李东赫生气地凑上来,扯了扯我的脸皮。
“你忘了吗?还有一年,我们的合约就到期了。”
我骤地愣住,笑意凝滞在嘴角。
实不相瞒,若不是他提起,我当真忘了这回事。少年出道,青年面临层层危机,如今虽不至于籍籍无名,但忙忙碌碌,却碌碌无为。被提醒的这一刻,我大脑空空,似乎有无数的想法在脑海中浮掠而过,但转瞬即逝,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场的广播开始提醒乘客登机,安检处陆陆续续排起了队伍。李东赫将行李箱递给我。
“先去玩吧,还一年呢,回来再说。”
京都的气候跟首尔相差无几,但天气更晴朗一些,所以温度也更高一些,上飞机时穿着薄大衣恰恰好,下飞机的时候倒有点小热了。我混迹在人群中,推着行李走出机场,酝酿着待会要说的话,希望能跟仁俊探讨探讨续约的问题,让他能以局外人的身份,帮我指点迷津。
初春的阳光灿烂温柔,拖着人影斜斜长长地铺开在马路上。仁俊早早地下了飞机,此时正蹲在机场对面的树荫下,捧着小零食,饶有兴趣地逗着流浪猫。那场面太岁月静好,宛如浑然天成的油画,我脚步一顿,晃了晃神,于是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滑回了肚子里。
“怎么不在机场里面等?”
我拽着拉杆,快步穿过斑马线,走到他身旁,蹲下来陪他一起逗猫。一个月没见,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被帽檐压着盖住了眼睛,脸颊也圆润了不少。见我又开始抑制不住地打喷嚏,仁俊笑呵呵地扶正帽子,丢了块坚果给那猫。
“外面阳光挺好的,想晒晒太阳。”
有了在伦敦的教训,这回我们格外低调,一路都扣着宽大的帽子,绝口不提敏感话题,就连酒店也定在悬崖峭壁上,周遭都是山川湖泊,必须乘船才能抵达。原本我们打算一人一间房,但没想到的是,这两天分明不是旅游旺季,单间却意外地被一抢而空,只留下一间双人房。好在房间采光不错,有一整面墙的木窗,房间宽敞明亮,抬眼便是青山绿水。我跟仁俊都喜欢得紧,爽快地住了下来。
放下沉重的箱子,收拾好随身携带的包,仁俊拿着纸质的地图,引着我兴致勃勃地向山里走。三月赏樱为时尚早,虽然浓浓绿霭漫山遍野,但枝头皆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全然不见粉雕玉琢的樱花。那时我们正在一座不知名的木桥上,眼前是黛色的岚山,桥下是清澈见底的河水。我背靠在围栏上,口干舌燥地呷着水,仁俊捏着地图,看看岚山,又看看江河,眼眸低垂,略显失落。
“我们好像来得有点早……”
我拧住瓶盖,一头雾水。
“嗯?”
他指了指郁郁葱葱的远山。
“花都还没开啊……”
不过,低沉并没有持续太久。见他郁郁寡欢,我着实于心不忍,举着三根手指,对着天空再三发誓,明年还来陪他看樱花。阳光穿过山顶,大片大片地落在河湖上,风轻轻拂过,漾起一阵细碎的光斑。仁俊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拉住我的胳膊,缠着我非要拉勾。
“明年太远了,我看不如择个黄道吉日,就今年四月吧。”
我认真地答应下来。
“行啊,去哪?”
仁俊收好地图,想了想。
“就去东京吧。”
岚山虽小,但风景宜人,我们遵循地图的指示,一路经过了幽静的袛王寺、蜿蜒的大堰川、古老的渡月桥,返程的途中又遇到了野宫庙宇,还顺便进去拜了一拜。
这天天气很好,竹林间穿梭着不计其数的光束,小径两侧的树木高耸入云,亭亭如盖。从庙宇出来后,我托着仁俊的胳膊,扶着他慢慢踏过那些布满青苔的石阶。风吹竹叶簌簌作响,他虔诚的模样历历在目。我好奇地问他,他跟神灵说了什么。仁俊笑了笑,反手抓住我的手腕。
“许给神灵的愿望怎么能随便说呢?那样的话,愿望就不会成真了。”
可第二天就没有那么幸运。一觉醒来,窗外长云铺卷,春雨如酥。这下行程被迫取消,被暂且遗忘的烦心事也卷土重来。五子棋,网游,仁俊觉得不够,还颇有情调地点了蜡烛,放在窗边的木桌上,买了瓶清酒,自斟自饮。
时间像被寒风拖住了尾巴,在这个阴沉的雨天里走得格外缓慢。所有的乐趣都尝试过了之后,我跟仁俊百无聊赖地跪在榻榻米上,无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世界。
“怎么这么大的雨啊……”
天空银灰千里,山峦叠青泻翠,浓白的雨雾沆荡其间,湖水涟漪圈圈。仁俊将手伸出窗户,迎接那一颗颗硕大的水珠。我托着下巴,侧过头,一言不发,深深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不行了,我去洗澡睡觉了。”
仁俊拍了拍脸颊,从榻榻米上挪下去,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趿拉着拖鞋往厕所走。酒不醉人人自醉,而那些雨水、那些雾气,也细滴漫渗,潜入身体,将我的迟疑泡发泡涨,灌溉了我一吐为快的勇气。又饮了一杯酒后,我掐着手心,扬声喊住他。
“仁俊啊。”
仁俊停下脚步,扭头看过来,但没转身。
“啊?”
我放下酒盏,觑着眼睛,迷蒙地望过去。
“我跟你讲过吗?我的合约要到期了。”
雨打窗檐噼里啪啦,天光暗淡更显室内的幽静。仁俊茫然地抱着衣服站在厅堂里,似乎还不明白我为何要提及这个话题。
我抿掉嘴唇上的酒渍。
“爱豆是吃青春饭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做爱豆。”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放下衣服,抬腿向我走来,“没关系,如果你有什么顾虑,不妨跟我说说,我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帮你一把的。”
“嗯……”
我重新开了一瓶清酒,拿过两个杯子,一杯倒给自己,一杯推给仁俊。
“我在考虑……考虑……转型。是的。转型。我不会一直年轻,我总会老去。我必须得转型。”
“但是……怎么转、转向哪里,我真的不知道……我做爱豆太久了,我从十几岁就开始训练,表情管理、舞蹈、唱歌,等等。好像我除了爱豆的事情,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跟东赫说过这些事吗?”仁俊将胳膊肘在桌面上,托着酒盏,浅浅地嘬了口,“你为什么不跟他讨论一下呢?他是业内人士,懂得比我更多,还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许可以参考一下他的意见?”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心里却比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更加烦乱。
东赫会劝我留下,劝我陪着他,会问我为何什么抛下他,劝我继续在摄像机前的生活。我太了解他了。他一定会这么说。
可到底要不要留下,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方式、面貌留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时间再往前推个两三年,或许我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但现在,在体验过不一样的人生之后,我举棋不定,仿徨踌躇。我真的不知道。
混乱中,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但犹似一阵风,一捧沙,我握不住它,也留不下它。隔壁传来一阵欢呼,隐约间,还有照相机快门的声音。可是我没在意,仁俊也没在意。我们就这样沉默着,静静地坐在敞开的木窗边,静静地看着空山夜雨。
雨越来越大了,耳畔皆是“沙沙沙”的冲刷声,喧嚣过后,隔壁终于重归于静。仁俊放下酒盏,将手交叠在木桌上,斟酌着字句,迟疑地说:“你跟我说,你是不是……”
“嗯?”
“是不是……不想……不想再……”
凉风入侵,桌上的烛火随之跳跃舞动。他的话明明没说完,但我懂了。
“大概……可能……是这样吧。”我吞掉酒水,把杯子放到桌上,“我也不知道怎么讲,我现在已经有些疲惫了,对圈子里的险恶,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我。”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刚出事的时候,我每天都混混沌沌,不是在昏睡,就是崩溃,不分昼夜,不让我喘口气。偶尔清醒的时候,我跟李东赫说,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我,在爱我,我要重新振作起来,但更多的时候,我都是以泪洗面,行尸走肉……”
“那段时间我不敢进厨房,不敢看到一切尖锐的东西,李东赫也把所有的危险品都收了起来,锁在柜子里。”
“但我还是压抑不住那种念头……我甚至拿尺子在手腕上划……但是我害怕会让东赫惊慌,让粉丝失望,所以最后我还是放下了尺子,喝了片安眠药……”
悲伤在雨声潜滋暗长,那段艰难的岁月在在湿润的水汽中次第浮现。仁俊弓着背,皱着眉,盘腿坐在桌子对面,我垂下头,有气无力地说。
“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舞台,我喜欢所有的灯光照在我身上,喜欢粉丝们为我的努力和付出尖叫,我喜欢我对世界的爱有回应,我甚至跟东赫约好,即便80岁,我们也要一起在舞台上唱歌跳舞。”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讲。明明是我很熟悉的一切,但这一切都让我惶恐不安,让我倍感痛苦。持续的失眠、焦虑,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还不停的做噩梦,总是哭醒。就像鱼溺水一样……”
“我很想快乐一点,自由一点,我不想再这样消沉下去了。我才二十几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是为什么我就这样了,感觉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不是这样的!”仁俊推开桌子,跨过凌乱的衣堆,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帝努,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圈子的问题,是外界影响了你,改变了你的心态。”
“你说的对,你才二十多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是这代表你还有很长时间、很多机会去尝试,去冒险,为什么会觉得,你的人生不会再好起来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扭过头,错过他灼灼的视线,“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的更好。”
“很多人跟我讲,Jeno啊,我希望你正直、勇敢、善良,希望你健康、光鲜又不凡。可是这好难,我觉得我做不到,这太难了,我根本做不到。”
“但是我觉得你已经很勇敢、很不凡、很正直了。”他搂住我不断后缩的肩膀,按住我左右避闪的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柔声安慰说,“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份上,Jeno,你已经非常棒了。”
“自己对自己的认知总是会有偏差的,但别人对你的认知其实是一面镜子,如果有这么多人都说你好,那证明你就是很棒,就是很好。”
“对不起,在这件事我无法给你任何有用的意见,但我始终认为,如果这些让你觉得不快乐了,那就去寻找自己的快乐。”
“帝努,你很棒,你很好,所有人都很喜欢你,都会满意你做的事情。”
湖水激涌,掀起千层波浪,山中有勇敢的夜莺不畏风雨,在枝头啼鸣婉唱,烛火辉映在仁俊的眼中明丽闪耀,我心下一动,试探地去拉他的手。
“那你呢?”
“啊?”
“你呢?”见他没有躲避,我大着胆子,得寸进尺地揉搓他的大腿,“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大抵是被我捏得有点臊,仁俊红着脸,害羞地将头埋在我颈肩。我放开手中的温热,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迎上我不加掩饰的爱恋。
“仁俊啊,你是希望我留下,还是希望我离开?”
“如果留下,我可能还要过很久,才能光明正大的喜欢你。”
“但如果我离开,我现在就可以追求你 。”
风吹树林哗然作响,不少雨珠闯入室内,撞在我们相触的肌肤上。仁俊僵直了后背,双手撑在我的胸口,坐在我怀中,我屏住呼吸,微微前倾,在满室摇曳的红光中,一寸一寸,靠进他饱满的红唇。
“我喜欢你。”我贴住他的嘴角,轻声说,“我特别喜欢你,是想亲你,想抱你,想每天都跟你见面,想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你。”
风摇雨晃,天地间一片动荡,千万条暖流成河成海,依然抵不过心中那一方柔软的火热。我揽住黄仁俊的肩膀。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中。黄仁俊回抱住我,极尽温柔地安抚道:“帝努,你知道我在庙里许了什么愿吗?”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坚定地说:“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什么决定……因为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我希望……你能成为你自己,成为李帝努,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而不是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京都转机,候机的时候,顺便去商圈逛了一会。路过一家挂满明信片的店铺时,仁俊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口那个暗红色的大邮箱,说自己想去写封信。我大致扫了眼,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进店里。
店铺虽小,但装饰古朴,布置整洁。仁俊兴致勃勃地挑了几张明信片,发现我两手空空,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又绕开人群,走到我身边。
“你不写吗?”
我摊摊手,耸耸肩。
“不知道要写给谁。”
“李东赫呢?”
我倒吸一口凉气,满脸嫌弃。
“肉麻死了。”
仁俊笑着捶我了一拳,转身趴到木桌上写写画画。我凑过去,数了数他手里的明信片。
“三张?你打算写给谁?”
“锟哥一张,思成哥一张。”
“还有一张呢?”
仁俊垂着眼眸,平静地写下收信人姓名。
“Tom。”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挥霍满天,小店窗明几净,墙壁上尽是一缕一缕橙黄的光线。仁俊写下Tom的名字后,没再写下任何字,也没再提起过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明信片,以及明信片上的那个名字,眼神深邃,神色悲悯,仿佛他不是在看纸张,也不是在看墨水,他是在看一个鲜活的灵魂,一段令人唏嘘的过往。
这些信最终有没有寄到那些人的手中,我不得而知,看到信的各位有何感慨,我也无从知晓。在登上前往伦敦的飞机的前一刻,我收到了经纪人的电话,电话间,他什么也不肯透露,只是一个劲地说,“你带好口罩帽子,快点回首尔”,其余一概不提。我心神不宁地挂了电话,跟仁俊说,我这心里好不安,好像出了点事,问仁俊该怎么办。仁俊牵住我的手,与我并肩站在阳光下。
“别害怕,我陪你回去。”
离开的时候,首尔艳阳高照,回来的时候,首尔愁云惨淡。我本想先帮仁俊定个酒店,安排好后面的事程,再一起去公司,但出人意料,刚下飞机,我就被经纪人强行带走,任由仁俊在后面磕碰追逐,他也不肯放手。
“到底怎么了,你总得告诉我吧!”
“别管,你现在就跟我回公司。”
机场人多,我不敢造次,只能小声地唤着经纪人哥哥,再趁乱扭头看看仁俊。雪白的大理石地板泛着冰冷的寒光,电子屏幕上红绿相间的信息杂乱无章,仁俊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手伸向前,拨开纷然的人群,远远地、跌跌撞撞地,落在好后头。他满面的焦急、不解、无助,和慌张,成了我此生对他最后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