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二章 ...

  •   初六的天气还是很晴朗,只是清晨的风很大,吹得脸颊生疼,我搓了搓掌心贴在脸上,挡住刺骨的寒风。

      身后还没有一点动静,我频频回头朝里看,穿夏还没有出来,我走到楼梯口看到她笨拙拉扯着手套,上前帮她整理好手套,让她的手指与指套一一相对。

      “今天太冷了,我们打车过去。”

      原本我们是打算骑电瓶车去外公家的,但天太冷了,而且一会儿还要去公墓看外婆,还是打车比较方便。

      穿夏向来对我的打算没有意见,她穿着我大学时候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都不像她了,布料因为她的走动发出摩擦的声音,让她皱起了眉头。

      我担心她不愿意穿羽绒服,赶紧拉着她到路口打车。

      自从外婆走了以后,外公就不愿意打理院子,任由榕树的叶子落了满地,一盆盆茉莉盆栽被树荫遮去了阳光,已经有些枯萎,只有玉兰花和几颗果树长势很好,不过也因为冬季的到来而变得光秃秃的。

      我喊了外公几声,他都没应我,我妈说外公的耳背越来越严重了,于是牵着穿夏穿过大堂走到后院,后院的中央是一棵大柿子树,小时候我还和表哥在树下荡过秋千,旁边的花坛里栽着枣树还有一棵无花果树,连角落里都种着一片小小的竹林,外公对花草树木的热爱可见一斑。

      院子里传来外公的咳嗽声,我转头看去,发现他正在院子的东边墙下写字,那里本是外婆养鸡的地方,不过很早以前就不养了,后来做了一个小亭子,外公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在里面写写毛笔字。

      妈妈说外公以前也是个文人,和几个结拜兄弟一起作画写诗,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风流才子。我笑着问我妈,外公和外婆是怎么认识的。妈妈说,以前的婚姻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亲戚介绍着就这么结了婚,生下了她们六个孩子。

      外公看到我,忙不迭地放下毛笔,笑着问我怎么来。

      “来看看你。”我想起他耳背的事情,又加大声音再说了一次。

      外公又看了看穿夏,我把她往身边再拉了一步,告诉他这是我的朋友。

      穿夏只是腼腆,但丝毫不怕生,她走进亭子里,歪着头看外公写的字,“颜体浑厚遒劲,阿公写得真好。”

      我从小就看外公写字,每年外公家门口的春联都是他自己写的,但这是个什么字体我还真没研究过,只当是外公自己练出来的。

      都说知己难寻,好不容易碰到个懂书法的人,外公便邀请穿夏坐下聊天,还让我给他俩泡茶,要不是时间有限可能都要让穿夏画幅山水画了。

      给他们续第三盏茶的时候,我打断了他们对“颜筋柳骨”的看法,“外公,那个……我和穿夏想去看一下外婆。”我一边往茶碗里注开水一边和外公说。

      外公的眉梢还开心地提着,听到我这么说便挥手让穿夏和我一起离开,“下次再和暮霭一起过来。”外公迈着不太利索的腿脚送我们到大门口。

      “你外婆不和外公住一块吗?”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穿夏忍不住问我。

      “我外婆已经过世了。”

      车一路往北行驶到一座山脚处停下,阶梯旁搭了一座棚,里面堆放着墓碑石材还有雕刻的工具以及颜料。

      附近的居民楼下开了一家小卖部,再走几米看到香行,我们在里面买了一些香和纸钱,还有一个太阳能的佛经播放机。

      买好东西准备往山上去时,穿夏想起什么转身往小卖部走去,可能是怕口渴要买点饮料吧,我待在原地等她。

      过了会儿她拎着一个袋子出来,拉着我往山上走去。

      公墓所在地虽不太远但山坡有些陡,沿着蜿蜒的小道走了不到三百米便到了墓园,而穿夏红着脸有些喘不过气。

      墓园也是有坡度的,一排一排越往前便越高,墓园分左边和右边,中间由一条阶梯分隔开来。等穿夏缓了缓,我告诉她外婆的墓在上面第二排,她看着高高的墓碑深深地吸了口气说:“走吧。”

      因为是公墓所以这里每一块墓碑都是一样的,大部分的墓碑都贴了照片描了红字,有些墓碑则只有半边描了红字,以前我不懂,是我妈妈告诉我的,买墓都是买一双的,当夫妻其中一人去世了,就会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刻上,过世的人的名字和生辰会描上红色,而未过世一方的名字是黑色的。

      墓碑由芝麻灰和黑色的石头组成,碑顶做了牡丹花的浮雕设计,庄严肃穆之下多了一丝温情。碑上嵌着外婆的彩色照片,这是她自己生前去拍的,表情有些严肃。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拜台,这里落了尘土,缝隙里钻出了很多杂草,距上一次扫墓应该已经过了大半年,而我上一次来这更是好几年前了,想到这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当外婆离开的前几天,我没感受到悲伤,甚至有时候想不到她已经不在了,过了半年,偶尔去外公那吃饭,看到昔日外婆坐的捻珠念经的靠椅空置着,抬头看到她的遗照才恍然想起我再也不会看到她了,再过得久一些,比如现在,我站在她的墓前,哀痛的情绪开始蔓延全身,我忍不住痛哭起来,是无声的,但我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全身的气血都涌上头顶。

      我垂脸看着地上,泪水沿着我的鼻尖滴下,穿夏扶着我的肩膀,把我搂进她的怀里。她吻了吻我的眼睛和泪水滑过的地方,没有叫我别哭了,没有安慰我逝者已矣,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我听到她胸膛跳动的声音,热忱而忠心。

      等我的情绪平静下来后,穿夏拿了聚宝盆——烧纸的桶来,于是我便蹲在桶旁边烧纸,穿夏则从她提着的袋子里拿出了剪刀和抹布,把墓碑缝隙中长出来的野草拔掉,有些长得特别粗壮的就用剪刀剪掉,新买的布她也已经让小卖部老板帮忙打湿了,她认真的把拜台擦干净,然后跟我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是来祭祀的,”她对着拜台摊了摊手,“什么吃的都没带,外婆不会怪你吗?”

      她这么努力地逗我笑,我配合地扬了扬嘴角,说:“我也不懂这些嘛,外婆不会怪我的。”

      见我笑了,她绕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烧黄纸,浓烟从桶里冒出来顺着风吹向穿夏,我把她拉到我这一侧。

      两人手里的黄纸都烧完了,我怔怔地看着纸张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想到人的尽头也是这样,尘归尘土归土。

      中午在附近找了一家饭馆解决了,穿夏喜欢吃清汤的面,我让老板帮忙煮了一碗菜单上没有的纱面。

      纱面是芜州的特产,很细而且自带咸味,煮起来又快又方便,煮熟以后把纱面捞入碗里,再放些简单的佐料和黄酒,再加入开水就可以了。

      穿夏评价吃的东西一般是好吃或者不好吃,但这一次她尝了一口,我还没问,她就扬着眉毛和我说:“好好吃呀。”我就知道这纱面是真的很合她的胃口。

      老板还特意给她煎了一个荷包蛋,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你要是喜欢吃,等回香港我让袁鸢给我寄一些,到时候可以煮给你吃。”

      她咽下嘴里的面条,喉咙发出“咕噜”的响声,然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等我们从饭馆出来以后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沿着乡间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我牵着穿夏的手,看着只有水没有稻苗的田野。

      我告诉穿夏,冬天的清晨田里的水会结冰,她笑着说,她不信。

      “真的,不信我们打赌。”我像抓到了一副好牌,着急地想让对方下注。

      她甩开我的手,大笑着倒退走路,这里的路很小,但不会有汽车开进来所以很安全,她说:“我相信你,暮霭,我相信。”

      “以前我住在英国的时候,每到冬天,外面水缸里的水都会结冰。”她当着我的面解开了手套的扣子,然后跑到田旁边用手指点了点水面,把自己冻得打了个激灵。

      “比这儿的水要冰多了。”她又把手套戴回去,但扣子又扣不回去了,一脸委屈地伸着手等我走过去给她戴好。

      “你这么怕冷,怎么在英国活下去的?”我一边给她戴手套一边问她,我们俩站得很近,她的手几乎要贴到我的胸口了。

      “英国的房子有一个大壁炉,很暖和,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吗?”她动了动指头,让手套更贴合一些。

      “壁炉?就是和你法国的房子里一样的那种吗?”我问她。

      “不是的,英国的房子是一所老房子,铺的是木地板和旧火炉,那里有克洛伊还有她的妈妈安德莉亚……”她谈论起英国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愉快了很多,她说小时候和克洛伊偷偷溜出去玩,但安德莉亚的耳朵太尖了,就算两人光着脚走路还是会被发现。

      “都怪那些翘起来的木地板。”她和克洛伊都怪罪到木地板上,实际上她们不知道的是,每当吃了晚饭回房后,安德莉亚就会往她们房间的门把手上栓一根绳子,而另一头挂着一个铃铛拉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英国的事情,我从来没有体验过那样的生活,古老的别墅,在壁炉旁的木桶里洗澡,在泰晤士河旁边画画,我听得很入迷。

      等穿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很多小时候的糗事时,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问我,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难道我是只爱在巴黎的她吗?我爱的是流动的她,之后的她和以前的她我都爱,她说的那些事情只会让我的爱更加生动。

      “你呢?”她问我。

      我这个人还是很腼腆的,不太愿意谈起小时候的事情,穿夏的糗事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反差萌,可我的那些事情听起来实在太傻了,我可不愿提起。

      穿夏见我不想说便没有勉强,但她却笑着跑远,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后,跟我说:“我知道你脾气很倔的,大学的时候和你妈妈吵架,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你以为是你妈妈没给你打生活费,其实是你的银行短信关闭了没收到你妈妈的转账通知。”

      这是我大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没有开网店,我妈每个月都会固定给我打生活费,结果有天我和她因为小事吵架了,互相都不联系,我也没和任何人说这事儿,硬是用上个月剩的钱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不过也因为省下的这两千块钱去交了网店的保证金,开启了我的创业之旅。

      但是这件事情为什么穿夏会知道?我顿时瞪圆了眼前上前去追她,她又往前跑了一段。

      “我还知道你小时候可贪吃了,每次学校的春秋游,你妈妈给你买了零食都要锁起来,不然当天晚上就会被你吃掉起码一半的零食。”

      我又奋起直追,她转身跑得老远,继续说。

      “有一回快过年,你妈妈带你去市场买东西,不给你买糖葫芦吃,你就气地转身回家,把你妈妈吓坏了,找了你外公和姨们满芜州找你,还跑到火车站去找,怕人贩子给你拐走了,结果你和你爸正在二楼房间里吃棉花糖。”

      我趁她不注意冲上前抓住她,“谁跟你说的?袁鸢还是我妈?”

      我简直要被她们两个气死,大学的事情百分之百是袁鸢说的,但小时候的事情很难说是我妈直接告诉她的,还是以前透露给袁鸢,袁鸢给说出去的。

      穿夏笑得花枝乱颤,眼睛都泪汪汪的,见她这么开心,我也看得失了神。她这会儿哪还有木讷大小姐的样子,就像是我身边的朋友,像乡间路上无忧无虑的少女。

      我们沿路看到了草丛上打闹的小狗,还有大棚里种着整齐的植物,上面挂着绿色、红色的果实,穿夏好奇地抓着外围的网往里看,还问我:“暮霭,你说这是什么?”

      突然从旁边蹿出一只狗来,冲着我们大叫,吓得穿夏松开了网然后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说实话我也有些怕狗,但这只狗是在网的里面,可能把我们当成小偷了,才对我们这么凶的,我们只要走开就好了。

      但没想到主人家注意到狗叫,拿着镰刀走了出来,我看到她气势汹汹的样子连忙用芜州话和她解释:“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就凑近看了看。”

      主人家见我们没有恶意,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变化,她笑着说:“你们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从大棚里出来,手里拿了两个大西红柿隔着网递给我,我本来推脱着不要的,但她非要塞过来,我只好伸手接住。

      “这是我们自己家种的西红柿,不打农药的,擦擦就能吃。”

      我们谢过她后继续往前走,穿夏跟我要了张纸巾后,擦了擦西红柿就往嘴里塞。

      我连忙拦住了她,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说:“那个阿姨不是说擦擦就可以吃吗?”

      我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便帮她掰掉了上面的蒂,再仔细地擦了擦才给她。

      穿夏小口小口地咬着西红柿和我一起往大路上走,走到路口时竟然也吃了不少,然后她递给了我,摇了摇头说:“我吃不下了。”

      我掏出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巴,三口就把小半个西红柿给吃完了,正好在出租车停下前嚼好咽下。

      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让穿夏坐在我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我扶着老式的楼梯扶手抬头看着上面一层,我爸爸出门了,房间里只剩下妈妈。

      “妈。”我敲了敲门慢慢推开,看到她背对着我坐在床头正低头看着什么,我又喊了她一声,慢慢接近她,到了另一边的床位才看到她拿着我外婆的照片,她是想她的妈妈了。

      她快速地抹了抹眼泪,转头看我又马上把视线转了回去,将照片放进书里合上,然后立着放在床头柜上。

      我坐在她身边搂了搂她的肩膀,语气低落了几分,“妈……”我想起以前的事情,觉得自己伤害了她很多,当然,到现在还是没有停止对她的伤害。

      “我今天去看外婆了。”我说。

      “带穿夏一起去的?”不知道何时她对穿夏的称呼已经从“小夏”变成“穿夏”了。

      “嗯……”我点了点头,然后和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主动开口说道。

      “对不起什么?”我没头没尾的话让她觉得疑惑,她假装开朗地反问我。

      “我不够好,”我低头搓着手指,“没能成为可以让你骄傲的孩子。”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吸了吸鼻子,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

      “傻孩子,”妈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将我拥入怀里亲了亲我的头顶,“你已经足够让我骄傲的了,妈妈只是怕你过得辛苦。”

      妈妈总是这么伟大,在我以前倔强的时候,用别的方式提醒我心疼我,即使我一再伤害她,她依然把我放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保护着。

      “别哭了,”她抽了两张纸巾为我擦眼泪,“看你现在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妈妈,”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她是否能接受,可那都是没办法再隐瞒的事情了,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腿上,“我想告诉你……”

      “别告诉我。”妈妈打断我的话,她看着我,我发现她的容颜已经有岁月雕刻过的痕迹,就像穿夏说的蒙纱的雕塑一样,岁月像白纱蒙在我母亲的脸上,淡淡的褶皱在她的眼角、眼位还有额头。

      她已经猜到我要跟她说什么了,“你们不是要回香港了吗?你们在香港好好生活,有些事不需要告诉我的,这样万一有人议论起来,起码我还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更难受了,如何才能让我既可以拥抱自己爱的人又可以不辜负我的亲人。

      “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我心里当然不是真的觉得她会对我失望,我一直都是她最爱的女儿,我知道的,只是希望她现在还可以告诉我,我在她心里的位置。

      果然我看到她的目光中透露着惊讶,“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她摸了摸我的脸颊,“你这么乖又这么优秀,我一直很感谢你是我的女儿。”

      原来我妈妈一直都知道,我心里的愧疚又加重了,“那之前我要搬出去……”

      “那也分人,有些人合适,有些人不合适。”

      “穿夏也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她的真诚。”这是妈妈对穿夏的唯一评价,不是时间改变了妈妈对我是同性恋的看法,只是她放心把我交给穿夏。

      妈妈说:“你外婆去世前和我说,就让你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她叹息了一声,酸涩感从我心头涌上来,原来外婆也知道,我想起那天我和她说不想生小孩的场景,那慈祥的笑容是她对我最大的包容。

      第二天我们就要启程回香港,这下全家人和袁鸢都来车站送我们。爸妈叮嘱了我几句,要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工作不要太拼命,末了说了一句,受委屈了就回家。

      离别之意令人感伤,我有些想哭,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把眼泪憋了回去。接着我走到袁鸢面前,和她拥抱了一下,突然想起口袋里的东西,伸手进去把圆溜冰凉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她。

      她错愕地看着手里的西红柿,我告诉她这是田里现摘的,很新鲜。她靠在我耳边小声地说:“陈暮霭,你有病吧?”

      我也靠近她,问她:“我小时候的事情都是你跟穿夏说的吧?”

      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抹笑容但被她压制住了,拿着西红柿赶紧退后了两步,跑到我妈身后。我才懒得在这会儿跟她计较。

      腼腆的陈清秋也难得从旁边走上来和我说了几句话,还对穿夏说了很多,让她常来玩什么的,还跟她说了句谢谢。

      穿夏冲他眨了眨眼,笑着把我往检票口拉,走远了之后我再一次回头看她们,她们站成一排朝我挥了挥手,这时我才真切地看到陈清秋脚上的那双AJ。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